正凝望时,那群人里忽然站起一个高大的身影,径直朝首席方向走来。
扶苏的视线掠过几排席位,最终落在靠后的角落。
那里坐着几个异邦装束的人——唐宫侍从甚至没给他们安排像样的位置,任由他们隐在殿柱的阴影里。
其中为首的那个男人正朝这边望过来,撞上扶苏目光的瞬间,他脖颈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像一条蛰伏的蛇。
“不必理会。”
扶苏转过脸,指尖在酒盏边缘轻轻一划,“棋盘已经落子,几颗硌手的石子改变不了棋路。”
张仪垂眼笑了笑。
他方才只是习惯性地提醒,其实心里清楚,那些人的存在与否,对即将敲定的盟约产生不了任何涟漪。
酒气混着熏香在空气里浮沉,他嗅到一丝铁锈般的涩味——不知是从哪个角落飘来的。
殿内另一侧,两道视线却穿过晃动的烛影,钉在扶苏的侧脸上。
李承乾坐在上首,手中的玉杯许久未动。
酒液表面映出他半垂的眼睑,那里面结着薄冰。
更靠后的席位上,长孙冲几乎要将自己的指节捏碎。
他父亲长孙无忌就坐在身侧,可他的目光却死死咬住远处那个身影——就是那个人,轻描淡写地截断了他自幼便认定的姻缘线。
“抬头。”
长孙无忌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鞭子抽在耳畔,“今这场合,你若失态,便是将长孙家的脸面扔在地上任人践踏。”
长孙冲的下颌线绷紧又松开。
他低下头,盯着案几上雕花的银盘,盘底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
不甘像滚烫的铅水灌进腔,可他只能咽下去,咽得喉咙生疼。
长孙无忌不再看他,只在心底叹了口气。
他何尝不明白儿子那点心思?可当利益的天平摆上朝堂,私人的婚约便轻如飞灰。
让这孩子亲眼看看也好——看看那个从秦国来的年轻人,看看两人之间隔着的,何止是千山万水。
殿外忽然传来靴底踏过石阶的密集声响。
所有的交谈、所有的目光、甚至空气里浮动的微尘,都在这一刻凝固。
一名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
“圣驾至——”
保和殿的门槛外,明黄色的衣摆率先映入眼帘。
迈步而入,步伐沉缓却带着某种碾过地面的重量。
长孙皇后随行在侧,衣饰庄重,面容平静如深潭。
其后鱼贯而入的嫔妃们,衣裙窸窣,环佩轻响,织成一片流动的锦绣。
然而许多人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被一道红色身影攫住。
那是李丽质。
她从未穿过如此浓烈的颜色——绯红的宫裙像晚霞倾泻而下,腰肢处收束的剪裁让每一寸曲线都成为无声的宣告。
可这般夺目的装束,竟未掩去她眉眼间那份与生俱来的疏离感。
反而因这抹红,那疏离成了雪地里绽开的梅,冷而艳,令人不敢视又移不开眼。
她的目光轻轻扫过殿内,长睫下那双眸子潋滟如 ,却在触及某处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满殿之人早已俯身垂首。
在一片低垂的脊背中,只有她静静立在帝后身侧,像一株突然被灯火照亮的红珊瑚。
百官俯首之际,唐王携后宫众人走向殿宇深处的高台。
那道身影是否会在场?
长乐公主跟在母亲身后,目光却如游鱼般掠过席间每一张面孔。
直到望见前排那个挺拔的轮廓,她眼里的光骤然亮了起来——果然是他。
凉亭那的惊鸿一瞥,早已将某种独特的气息刻进记忆。
此刻即便那人低垂着头,那种难以言喻的质感依然清晰可辨。
心跳在确认的瞬间开始加速。
能列席国宴又居于上宾之位,身旁还伴着秦国那位著名的丞相……除了传闻中的那个人,还有谁配得上这般排场?
她的注视有了温度。
席间的青年忽然抬起眼帘。
两道目光在空中相遇,凉亭里的情景再度浮现。
只是这一次,彼此都读懂了对方身份背后所承载的全部意义。
原来是她。
扶苏握着酒樽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未曾料到,那在孔府偶遇的少女,竟就是即将与自己缔结婚约的长安明珠。
意外之余却又觉得合理——若这般人物都称不上大唐最珍贵的珍宝,世间便再无配得上此名号之人。
视线交错不过刹那,某种微妙的涟漪却在两人心底同时漾开。
此时殿中已坐满宾客。
唐王举起酒樽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秦国使团的方向。”今夜盛宴,专为远道而来的秦 子及诸位使臣而设。”
他的声音在殿宇梁柱间回荡,“既入我大唐疆界,寡人自当尽地主之谊。
诸位不必拘礼,当畅饮至天明。”
这番话明确将荣耀赋予秦国使团,而对另一批使者只字未提。
捧与贬,皆在不言中。
扶苏从容离席举杯:“陛下盛情,外臣岂敢辜负。”
他衣袖轻扬掩住饮酒的动作,琥珀色的液体滑入喉中,“谨以此酒,敬谢陛下。”
唐王放声大笑。
殿内顿时掌声四起,气氛被推至沸点。
丝竹之声恰在此时流淌而出。
身着彩衣的宫女们如蝶群般翩跹入殿,将盛满珍馐的玉盘依次呈上。
乐师拨动琴弦,舞姬们踩着节拍散入席间,裙裾旋开成朵朵绽放的莲。
长乐公主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的余光总是不由自主飘向上首——那位秦 子正与邻座谈笑风生,偶尔转来的视线里含着春风般的温和笑意。
她慌忙垂下眼帘,颊边泛起薄红。
“身子不适么?”
身侧传来母亲关切的低语。
“没……没有的事。”
长孙皇后顺着女儿先前的目光望去,随即了然轻笑:“既是注定要相伴一生的人,多看几眼又何妨?”
乐声越发悠扬,淹没了少女未能说出口的辩解。
殿内灯火映着酒光,的声音落下时,空气里浮起一阵低低的动。
扶苏搁下手中的铜樽,指尖在冰凉的纹路上停了片刻。
他听见身侧有人吸气,有人将身子往前倾了倾。
门边那道影子被烛火拉得很长。
紫纱裹着的身形移进光里,腰际束得极紧,一柄长剑的轮廓斜在背后。
裙摆开衩的地方,光线滑过肌肤,白得晃眼。
她走路时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片薄云飘过水面。
张仪侧过脸,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那街市上遇见的,原来就是她。”
扶苏没有应声。
他记得父亲提过长乐公主的封号,却从未想过会以那样的方式先见到本人——马车帘子被风掀起一角,少女的侧脸在光里一闪而过。
此刻她坐在对面席间,垂着眼,耳泛着极淡的绯色,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一缕金线。
长孙无垢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打了个转,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酒是温的,咽下去却像滚过一道薄刃。
她想起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见时的情形,也是这般宴席,也是这般四下无声的打量。
“公孙氏。”
的声音带着酒意,在殿中荡开,“今这剑,须舞得尽兴。”
紫衣女子躬身一礼,抬起脸时,眼尾微微上挑。
算不上绝色,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像深秋的潭水,映得出人影,却探不到底。
扶苏看着她解下背上的剑。
剑鞘是乌木的,没有任何纹饰。
她的手按上剑柄的瞬间,殿内最后一点私语也消失了。
忽然有风。
不知是从哪扇窗隙钻进来的,烛火齐齐一晃。
紫影便在这时动了——不是起舞,是抽剑。
寒光划出的弧线快得让人喉头发紧,紧接着便是破空声,短促、锐利,像冰层乍裂。
她旋身时裙摆绽开,露出的小腿线条绷得笔直,脚尖点地的力道却轻得像羽毛落地。
剑锋每一次转折都带起细微的风鸣,时而贴着颈侧掠过,时而倒悬指天,剑尖颤出的残影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席间有人屏住了呼吸。
扶苏看见剑光几次几乎擦过她的锁骨、腰侧、脚踝,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间隙。
那种游走在刃尖的从容,比直白的惊险更让人脊背发麻。
酒气混着熏香,在空气里酿成一种稠厚的氛围。
长孙无垢瞥见女儿悄悄抬了眼,目光追着那道紫影,唇边抿起一点很浅的弧度。
剑势忽然转急。
公孙氏跃起的动作像鹤,长剑在头顶挽出一连串的环,银光织成网,网 的身影却忽然慢了下来——慢得近乎诡异。
她悬在半空似的,足尖离地三寸,缓缓后仰,腰肢弯成的弧度让人想起弓弦将断未断的瞬间。
然后坠落。
却是轻飘飘的,紫纱拂过地面,连尘埃都没有惊起。
剑尖在她落地前最后一刹收住,停在喉前半寸,静止得像从未动过。
殿内死寂了足足三次心跳的时间。
掌声炸开时,扶苏才发觉自己握酒樽的指节有些发白。
他松开手,瞥见张仪正抚掌低叹:“难怪张旭观之得草书笔意,吴道子由此悟运墨之法……原来传言不虚。”
公孙氏收剑入鞘,额角沁出细密的汗,在烛光下亮晶晶的。
她行礼时气息已平,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只是众人的幻觉。
大笑,举杯邀众人共饮。
酒液入喉的灼热里,扶苏看见长乐公主侧过脸,与母亲低语了一句什么。
长孙无垢笑了笑,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一缕散下的发丝。
殿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更漏声遥遥传来,像某种悠长的余韵。
殿中烛火摇曳,将人影拉得细长。
那位被称作“大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