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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码头上没什么人,墙上被人用喷漆涂满了乱七八糟的字。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化工厂的酸臭味。

三号仓库在最里面,门口站了两个人,看到吴畏他们四个走过来,转身跑了进去报信。

吴畏走在最前面,顾朝洋跟在他右后方半步的位置,阿勇和小东跟在后面。四个人没有跑,没有慢,就这么不快不慢地走

仓库的门是大敞着的,里面亮着几盏临时拉的灯,白炽灯泡挂在生锈的钢梁,把里面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吴畏走进去,站住了。

仓库里站着十三四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有家伙——钢管、砍刀、棒球棍,有两个人还拿着用报纸裹着的长条状东西,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他们散站在仓库各处,有的靠着墙,有的坐在废木箱上,有的在玩手机,看到吴畏他们进来,所有人都不动了,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

正中间站着一个人。三十出头,板寸头,左脸有一道刀疤,把他脸劈成了两半。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拉链拉到口,露出里面一大片花花绿绿的纹身。手里没拿家伙,但腰后面别着一把短刀,刀柄露在外面,缠着黑色的防滑绳。

吴畏认识他。孙老六手下的老人,外号“刀疤刘”,是孙老六最能打的几个手下之一。上次混战的时候他没在场,听说那天他在老家办丧事,躲过了一劫。后来孙老六倒了,刀疤刘带着几个残党跑了,吴畏以为他们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没想到一直在暗处等着。

刀疤刘看到吴畏走进来,嘴角慢慢咧开了。那个笑容很大,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种阴冷的、审视的、带着恨意的光。

“哟,还真来了。”刀疤刘的声音就是电话里那个沙哑的声音,“我还以为你们不敢来呢。看来那个小对你们还挺重要?”

吴畏没说话。他的目光扫过整个仓库,在寻找阿木。

阿木在仓库最里面,被绑在一水泥柱子上。绳子是那种粗麻绳,在他身上绕了好几道,把他整个人捆得死死的。他的脸上有伤,嘴角破了,血已经了,结成黑色的痂。衣服也被扯烂了,露出肩膀上一大片擦伤,皮肉翻着,血珠凝在表面,还没完全透。

但他没有哭。他看到吴畏和顾朝洋走进来的那一刻,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他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他喊了一声“畏哥”,声音不大,但吴畏听到了。

吴畏的手攥紧了木棍。

“人我们来了。”顾朝洋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在空旷的仓库里传得很远,“把人放了,今天的事,我们可以当没发生过。”

刀疤刘转过头看着顾朝洋,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声很大,他笑够了,用拇指指着自己口:“你说当没发生过?那我这脸呢?我这些兄弟呢?我们在这条街上吃了多少年的饭,你们俩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说掀就掀了?”

他猛地一拍旁边的木箱,木箱上的灰被震得飞起来“今天,你们俩留下,那个小也别想走。我要让你们知道,这条街,不是谁都能踩的!”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人动了。钢管在地上拖着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砍刀在灯光下闪着冷光。有人捏着指关节,嘎巴嘎巴地响。有人开始往两边散开,准备包围。

吴畏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之后,他就没有再退过。

刀疤刘还没反应过来,吴畏已经冲到了他面前。木棍从下往上撩,带着风声,狠狠抽在刀疤刘的肋部。刀疤刘闷哼一声,身体往左边歪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右手去摸腰后面的短刀。

吴畏不给他机会。第二棍砸在刀疤刘的肩膀上,咔嚓一声,不知道是骨头还是木棍发出的声音。刀疤刘的身体矮了半截,短刀从腰后掉出来,叮叮当当弹了两下,滚到了墙底下

但是一钢管从左边横扫过来,吴畏来不及躲,抬起左臂硬扛。钢管砸在小臂上,疼得他闷哼一声,但他的手没有松开木棍。右手的木棍反手抽回去,砸在那人的膝盖上,那人惨叫着单膝跪地,钢管脱手飞出去,撞在墙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

又一个人从右边扑过来,手里举着砍刀。刀光在灯光下一闪,吴畏侧身避开,刀锋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割破了衣服和皮肤,一道血线渗了出来。吴畏没看伤口,木棍捅出去,正中那人的腹部,那人像被车撞了一样弓着腰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两个正要冲上来的人。

三个人倒了。但还有十个人。

顾朝洋没有跟吴畏站在一起。他退到了吴畏右后方三米的位置,这个位置既能观察全局,又不会被正面的人直接攻击到。他的打法跟吴畏完全不同

吴畏是正面硬刚,每一棍都用尽全力,打倒了就不让人再站起来。顾朝洋不跟人硬碰硬,专挑那些注意力被吴畏吸引的人下手。

一个人举着棒球棍从侧面包抄吴畏,顾朝洋从斜刺里冲出来,一脚踹在那人的膝盖窝里。那人身体往前一栽,顾朝洋的肘尖已经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净利落,那人直接晕了过去,棒球棍从手里滑落,在地上弹了两下。

另一个人从背后偷袭顾朝洋,钢管抡圆了砸下来。顾朝洋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侧身一让,钢管擦着他的肩膀砸空,砸在地上,火星四溅。顾朝洋顺势抓住钢管往回一拽,那人被拽得失去平衡往前栽,顾朝洋的膝盖正好等在那里,撞在那人的面门上。血和牙齿一起飞了出来,那人捂着脸蹲了下去,再也站不起来了。

阿勇和小东也没有闲着。阿勇的钢管舞得像风车一样,一个人顶住了三个人的进攻,虽然身上挨了好几下,但越打越猛,嘴里一直骂骂咧咧的,不知道在骂谁。

小东年轻,力气不如阿勇大,但胜在灵活,专门钻空子,别人打他的时候他躲,别人不注意的时候他上去就是一棍,打完就跑,气得对面一个人追着他满仓库跑。

但对方的人毕竟多。吴畏一个人扛住了正面大部分的攻击,但他的左臂已经肿了,挨了不知道多少下,抬起来都费劲。额角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流进眉毛里,眼睛有点睁不开。嘴角破了,嘴里全是铁锈味。

他咬着牙,又放倒了一个人,但后背挨了一脚,踹得他往前踉跄了两步。还没站稳,一记钢管砸在后背上,闷响一声,他的身体猛地往前一栽,膝盖差点着地,但他撑住了,用木棍撑住了身体。

刀疤刘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捂着肩膀,脸上的表情又恨又怕。他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人群后面,扯着嗓子喊:“别管那两个小的!先把吴畏给我按死!谁把他按住了,我给谁一万!”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吴畏被围住了。四面八方都是人,钢管、木棍、拳头、脚,从各个方向砸过来。他挡住了左边,右边就挨一下。挡住了右边,后背又挨一下。他像一头被狼群围住的猛虎,虽然每一爪都能拍死一只狼,但狼太多了,拍不完。

就在这时候,仓库后面传来一声脆响。

不是炮仗。

是铁门被撞开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尖锐的、短促的爆响

啪!

炮仗响了。

顾朝洋听到了。吴畏也听到了。阿勇和小东都听到了。

吴畏的嘴角咧开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在满是血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阿木安全了。”顾朝洋喊了一声,声音里终于有了笑意,“兄弟们,该我们了!”

话音未落,仓库后门涌进来七八个人。是他们的兄弟。为首的那个人手里还拿着一截被撬断的挂锁,锁头在手里晃来晃去,叮叮当当地响。

“畏哥!阿木救出来了!小刘他们正带着他往外跑!”那人喊道。

前后夹击。

刀疤刘的人慌了。前面是吴畏这个打不死的疯子,后面又突然冒出来一队人,他们被夹在中间,前后都是敌人。有人开始往门口跑,有人扔掉手里的家伙举起手,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手里的钢管不知道该举还是该放。

吴畏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他冲进人群,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了黄油。木棍左右开弓,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砸在人的身上。左边一个,右边一个,正面一个,侧面一个。他的动作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快了,力气也没有刚才那么大了,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胆寒的东西

那不是愤怒,不是气,而是一种“我一定要打到最后一个”的执念。

顾朝洋在他身后补刀。那些被吴畏打伤但没有完全倒下的,他上去就是一脚或者一肘,确保他们彻底站不起来。两个人的配合天衣无缝,

刀疤刘站在仓库最里面,看着自己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脸上的表情从阴狠变成了惊恐,从惊恐变成了绝望。他往后退,后背撞到了墙,没路了。

他看了看左右,最后两个还站着的小弟扔下手里的家伙,转身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一眨眼就消失在了仓库门口的黑夜里。

刀疤刘一个人靠在墙上,看着吴畏朝他走过来。

吴畏走得很慢。他的左腿挨了好几下,走起来有点瘸,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发出沉闷的声响。血顺着他的下巴滴下来,一滴,又一滴,落在地上

刀疤刘的腿软了。

“别……别过来……”他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在哆嗦,脸上的刀疤因为面部肌肉的扭曲而显得更加狰狞,但那双眼睛已经没有任何凶光了,只剩下恐惧。

吴畏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看着他。

仓库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吴畏和刀疤刘。灯泡还在晃,光影还在摇,但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阿木脸上的伤,谁打的?”吴畏问。声音不大

刀疤刘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砰!

刀疤刘被吴畏拿木棍狠狠砸在脸上,人跟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哇的一声吐出了血

“你不说,我就当是你的”吴畏继续往前走。

刀疤刘的腿彻底软了,顺着墙滑下去,蹲在了地上,双手抱着头,像一个被到绝路的野兽,发出了最后的、绝望的嚎叫:“我错了!我错了行不行!我走!我离开这座城!再也不回来了!放过我!”

吴畏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抱着头的、嚎叫着的刀疤刘。他把手里那截木棍头扔在地上,木棍头弹了一下,滚到了墙底下,跟那把短刀并排躺在了一起。

“记住你说的话。”吴畏说,“再让我在这座城看到你,就不只是打一顿了。”

“我会了你”这一刻没人会怀疑吴畏在说谎话

他转过身,朝仓库门口走去。顾朝洋跟在他身后,阿勇和小东也跟了上来。其他人看到吴畏走了,也纷纷放下手里的家伙,跟着往外走。

吴畏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没有回头,声音从侧面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晰。

“阿木是我的人。谁动他,我动谁。”

说完,他走了出去。

仓库外面,夜色已经很深了。码头上没有灯,吴畏走在最前面,步伐很慢,一瘸一拐的。

顾朝洋走在他旁边,伸出手想扶他,吴畏摆了一下手,没让扶。

“我自己走。”吴畏说。

“你那腿都瘸成那样了。”顾朝洋说。

“瘸了也能走。”

顾朝洋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把手收回去,但走得很近。

他们走回街口的时候,远远地就看到一群人站在那里。老周、刘婶、老陈,还有那些商户们,都站在各自的摊位前,看着他们回来的方向。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吴畏身上,落在他身上的伤上,落在他脸上的血上,落在他一瘸一拐的腿上。

阿木站在人群最前面。他已经被人松了绑,身上披着一件不知道谁给的外套,脸上还带着伤,眼眶红红的,嘴唇还在抖。他看到吴畏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然后猛地冲了过来。

他没有扑上去抱吴畏,而是在吴畏面前站住了,深深鞠了一躬,鞠得很深,弯下去的背像一座拱桥。

“畏哥,对不起。”阿木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是我连累了你们,害你们受伤了。对不起。”

吴畏看着他,他伸出手,按在阿木的肩膀上,把他扶直了。

阿木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的,大颗大颗的,顺着脏兮兮的脸往下淌。

“没事了。”吴畏说,声音不大“以后跟着我们,没人敢再欺负你。”

阿木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用力地、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甩出来,落在吴畏的手背上,温热的。

顾朝洋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碘伏、棉签、纱布和一卷胶布。他在吴畏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把塑料袋打开,拿出碘伏和棉签。

“坐下。”顾朝洋对吴畏说。

吴畏看了他一眼,没动。

“你站着比我高那么多,我怎么给你上药?”顾朝洋仰着头瞪他,手里的棉签已经蘸好了碘伏

吴畏在台阶上坐下来了。

“妈的,被打了还装”顾朝洋先处理他额角那道口子。棉签按上去的时候,碘伏碰到伤口,吴畏的眉头跳了一下,但没有缩,甚至没有眨眼。

“这口子有点深,得缝。”顾朝洋皱着眉说。

“不用,贴个创可贴就行。”吴畏说。

“你当你是铁打的?”

“差不多了。”

顾朝洋瞪了他一眼,没再跟他争,用纱布把伤口包了两层,用胶布固定住,然后处理他嘴角的伤。

“张嘴。”顾朝洋说。

吴畏张开嘴。

顾朝洋往里看了一眼,松了口气:“牙齿没事。嘴唇肿得跟香肠似的,这两天别吃辣的了。”

“不吃辣怎么吃饭?”吴畏皱眉。

“那你别吃了。”

吴畏没理他,把脸转过去了。

顾朝洋处理完吴畏的伤,站起来走到阿木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阿木。阿木还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一脸。

“别哭了。”顾朝洋说,“把脸抬起来,我给你上药。”

阿木吸了吸鼻子,把脸抬起来了。顾朝洋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地擦他脸上的伤。颧骨那块淤青已经发紫了,嘴角的伤口比吴畏的小一些,但看起来也很疼。阿木咬着牙,一声没吭,只有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掉。

“疼吗?”顾朝洋问。

“不疼。”阿木说,声音闷闷的。

“骗谁呢,肿成这样不疼?”顾朝洋把纱布贴在他脸上,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过两天就好了。回去洗把脸,早点睡。”

阿木站着没动,看了看顾朝洋,又看了看坐在台阶上的吴畏。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洋哥,畏哥,我以后一定好好,不给你们添乱。”

“你本来就好好的。”顾朝洋站起来,把用过的棉签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今天这事不是你的错,是那帮孙子的错。别往心里去。”

阿木用力点了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转身走到一边去了。他没有回杂物间,而是站在街边,看着这条街,看着那些商户,看着那些刚才为他着急、为他担心的兄弟们。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哭了,而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感激,有后怕,有委屈,但最多的,是一种“我终于有地方去了”的踏实。

吴畏坐在台阶上,点了一烟。烟叼在肿了的嘴唇上,有点别扭,但他还是吸了。烟雾从嘴角漏出来,散在夜风里。

顾朝洋在他旁边坐下来,也从烟盒里抽了一,点上,吸了一口。

“你今天冲得太靠前了。”顾朝洋说,“说了让你别一个人扛。”

“我没扛。”吴畏说,“你不是在后面吗。”

“我在后面你就不怕了?”

“你在后面我就不用怕了。”

“你身上一股汗味。”顾朝洋皱着眉说。

“刚打完架,当然有汗味。”吴畏说。

“还有血味。”

“那也是我的血。”

“你的血也不能这么臭。”

吴畏转过头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你再说一句,我把你的头按进垃圾桶里。”

顾朝洋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夜里传出去很远。阿勇他们听到笑声,也笑了,小东跟着笑,阿木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哭了一下又笑了。整条街都笑了起来,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顾朝洋笑够了,把烟掐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转过身,看着这条街,看着那些灯,看着那些站在灯光下的人。

“畏哥。”他说。

“嗯。”

“这条路,咱们走对了。”

吴畏没说话。他把烟掐灭了,站起来,跟顾朝洋并排站在台阶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这条街,看着那些灯,看着那些站在灯光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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