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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沈安在王家住了三天,把京城的情况摸了个大概。

京城官场,表面上花团锦簇,实际上暗流涌动。

皇帝年过五十,身体每况愈下。太子虽然立了,但不得宠。几个皇子虎视眈眈,都在拉拢朝臣。

李守正作为太傅,名义上是太子的老师,实际上却跟二皇子走得最近。

这让沈安更加确定——李守正想谋反,扶持二皇子登基。

但这些事跟他一个九品小官有什么关系?

本来没有关系。

但因为他救了柳如是,就有了关系。

“大人,咱们什么时候去见周侍郎?”老头端着早饭走进来。

沈安正在喝茶:“老丈,我还没想好怎么‘帮’周侍郎的儿子。”

“这有什么难想的?”老头坐下,“周侍郎的儿子叫周文彬,今年二十五岁,考了十年都没中。他的问题是——文章写得太死板,不会变通。”

沈安想了想:“那给他找个好老师?”

“找过了,没用。”老头摇头,“他的问题不在老师,在他自己。”

“那怎么办?”

老头笑了:“大人,您想想,科举考试考的是什么?”

“八股文。”

“对。八股文有固定的格式,但只要格式对了,内容可以灵活。”老头压低声音,“老头子听说,今年的主考官是礼部的孙大人。孙大人喜欢什么风格的文章,您知道吗?”

沈安眼睛一亮:“老丈的意思是……投其所好?”

“孺子可教。”

沈安想了想:“可是我怎么知道孙大人喜欢什么风格?”

老头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这是孙大人去年写的文章。大人拿去研究研究。”

沈安接过书,翻了几页,感叹道:“老丈,您到底是什么人?连孙大人的文章都能搞到?”

老头笑了笑:“老头子就是个普通百姓。只不过在京城住了几十年,认识的人多了点。”

沈安知道他不肯说,也不追问。

接下来三天,沈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研究孙大人的文章。

他发现孙大人的文章有个特点——喜欢用典故,特别是《左传》和《史记》里的典故。而且文章的结尾一定要有“升华”,从一件事引申到天下大事。

“原来如此。”沈安合上书,“这位孙大人,喜欢‘以小见大’的文章。”

他找来周文彬以前写的文章,看了一遍,发现问题所在——周文彬的文章,就事论事,没有升华。

“周公子,”沈安找到周文彬,“您写文章,为什么从来不升华?”

周文彬是个老实人,苦着脸说:“我爹说了,写文章要实在,不要浮夸。”

沈安笑了:“实在没错,但科举考试不是考实在,是考能力。您得让考官看到,您不只是会写文章,还能治理天下。”

周文彬愣住了:“可是我不会啊……”

“不会可以学。”沈安拍拍他的肩膀,“我教您一个诀窍——不管写什么题目,结尾都往‘治国平天下’上靠。比如写‘论种田’,结尾就写‘民以食为天,食足则天下安’。比如写‘论修路’,结尾就写‘路通则货通,货通则民富,民富则国强’。”

周文彬听得目瞪口呆:“这……这也行?”

“怎么不行?考官看的就是这个。”沈安笑了,“您试试,保准有用。”

周文彬按照沈安的方法,写了一篇文章,拿去给周侍郎看。

周侍郎看完,眼睛亮了:“这是你写的?”

“是……是沈大人教的。”

“沈安?”周侍郎愣了一下,“就是那个清河县的县丞?”

“对。”

周侍郎沉默片刻,笑了:“有意思。这个沈安,有点东西。”

第二天,周侍郎亲自来找沈安。

“沈大人,犬子的文章,老夫看了。虽然还有点生涩,但比之前强多了。”

沈安拱手:“周大人过奖了。在下只是提了个小建议,主要还是周公子自己的本事。”

周侍郎摆摆手:“你别谦虚。老夫在官场混了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你有真本事。”

沈安笑了笑:“周大人谬赞了。”

“沈大人,你帮了犬子,老夫不能不表示表示。”周侍郎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公文,“这是你要的河堤拨款申请。老夫已经批了。”

沈安接过公文,打开一看——三千两!

他愣了一下:“周大人,这也太多了……”

“不多不多。”周侍郎笑了,“清河县是方正的地方,方正又是老夫的门生。帮清河县,就是帮老夫自己。”

沈安明白了——这是利益交换。

他帮周文彬,周侍郎帮他批拨款。大家各取所需。

“多谢周大人。”沈安拱拱手。

周侍郎拍拍他的肩膀:“沈大人,你是个聪明人。如果有兴趣留在京城,老夫可以帮你引荐。”

沈安想了想:“多谢周大人好意,但在下还是想回清河县。”

“为什么?”

“因为在清河县,在下可以摸鱼。”沈安笑了,“在京城,摸不了鱼。”

周侍郎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你这个沈安,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回到王家,沈安把批文给老头看。

老头看了一眼,笑了:“三千两?周侍郎出手够大方的。”

“老丈,这次多亏了您。要不是您告诉我孙大人的喜好,我也不可能帮到周公子。”

老头摆摆手:“老头子就是动动嘴皮子,事情是你办的。”

沈安犹豫了一下,问:“老丈,您到底为什么要帮我?”

老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因为老头子看好你。”

“看好我?”

“对。你这个年轻人,虽然懒散,但脑子灵、心肠好。将来必成大器。”

沈安苦笑:“老丈,我就想当个县丞,不想成大器。”

老头笑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是命运推着你走。”

沈安没有回答。

他总觉得老头话里有话,但又不便追问。

晚上,王小六又来汇报了。

“大人,那两个人还在跟踪我们。”

“还在跟踪?”沈安皱眉,“他们没有别的动作?”

“没有。就是跟着,什么都不做。”

沈安想了想:“看来李守正只是派人盯梢,暂时不会动手。”

“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该吃吃,该喝喝。”沈安笑了,“反正咱们又没坏事,怕什么?”

王小六虽然担心,但也不敢多说什么。

第二天,沈安决定去太傅府附近转转。

他想看看,李守正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为了不引人注意,他换了一身便装,戴了个斗笠,假装是个普通百姓。

太傅府果然气派——光是门口那对石狮子,就比县衙的整个大门还大。

沈安在附近转了一圈,发现太傅府后门有一条小巷子,巷子里停着几顶轿子。

轿子都很普通,没有任何标志。但沈安注意到,每顶轿子旁边都站着几个穿黑衣的人,神情警惕。

“这些人在等谁?”沈安心想。

他正打算靠近看看,突然被人拉住了。

“沈大人,别过去。”

沈安回头一看,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普通,但眼神很亮。

“你是?”

“在下姓林,单名一个‘平’字。王老先生让我来找您。”

王老头?

“王老先生找我什么事?”

林平压低声音:“王老先生说,太傅府附近危险,让您别靠近。他请您回去,说有要事相商。”

沈安犹豫了一下,跟着林平走了。

回到王家,老头已经等在院子里。

“沈大人,您太冒失了。”老头脸色严肃,“太傅府是什么地方?那是龙潭虎!您一个九品小官,去那里什么?”

沈安坐下:“老丈,我就是好奇。”

“好奇会害死人的。”老头叹气,“大人,您知道太傅府里住着什么人吗?”

“李守正。”

“对。但您不知道的是,李守里养了上百个江湖高手。您要是被发现了,连骨头都剩不下。”

沈安倒吸一口凉气:“上百个江湖高手?他养这么多高手什么?”

老头看着他:“您觉得呢?”

沈安沉默了。

养高手,要么是为了保护自己,要么是为了——人。

李守正身为太傅,还需要保护?分明是为了人。

“老丈,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老头没有回答,只是说:“大人,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您来京城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拨款拿到了。明天就回去吧。”

沈安想了想:“老丈说得对。明天我就走。”

但他心里清楚,他不能就这么走。

他来京城,不只是为了申请拨款,更是为了找李守正谋反的证据。

这些天他虽然没有明着查,但暗地里让王小六打听了不少消息。

王小六打听到,李守正每隔三天就会去一次城外的“清心寺”,而且每次都是一个人去,不带随从。

沈安觉得,这是个机会。

第二天,沈安没有走。

他骗老头说“还想在京城再逛逛”,实际上带着王小六去了清心寺。

清心寺在京城西边的一座山上,不大,但很幽静。

沈安到的时候,寺庙里没什么人。

他假装烧香拜佛,在寺里转了一圈,发现后院有一间密室,门口站着两个黑衣人。

“这就是李守正来的地方?”沈安心想。

他正打算靠近,突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沈大人,您果然来了。”

沈安回头,是林平。

“林公子?你怎么在这里?”

林平苦笑:“王老先生让我跟着您,怕您出事。”

沈安愣了一下:“王老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林平犹豫了一下,说:“王老先生……是宫里的。”

“宫里的?”

“对。他是皇上身边的……侍读。”

沈安倒吸一口凉气。

侍读?那是皇帝身边的人!

“难怪他知道那么多……”沈安喃喃道。

林平继续说:“王老先生让我告诉您——李守正的事,皇上已经知道了。但皇上现在没证据,不能动他。所以……需要有人帮忙找证据。”

沈安明白了——王老头帮他,不是因为“看好他”,而是因为皇帝需要他。

“所以,我是被选中的?”

林平点头:“对。王老先生观察了您很久,觉得您有能力、有胆识,最重要的是——您跟李守正有仇。”

沈安苦笑:“我一个九品小官,有什么能力?”

“您不要妄自菲薄。”林平正色道,“清河县粮仓案、刘公子案,王老先生都看过卷宗。他觉得,您有查案的奇才。”

沈安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老头说过的那些话——“有些事情,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是命运推着你走。”

原来,命运真的在推着他走。

“林公子,王老先生想让我做什么?”

林平压低声音:“拿到李守正谋反的证据。”

“什么证据?”

“书信、账目、名单……什么都行。只要能证明他跟二皇子勾结、密谋造反。”

沈安深吸一口气:“我一个九品小官,怎么拿得到?”

林平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这是宫里的通行令牌。有了它,您可以出入皇宫。王老先生会在里面接应您。”

沈安接过令牌,沉甸甸的。

他犹豫了一下,问:“如果我拒绝呢?”

林平看着他:“您可以拒绝。但李守正不会放过您。您救了他的逃奴,他已经把您当成了眼中钉。”

沈安苦笑:“看来我没有选择。”

“您有选择。只是……”林平顿了顿,“有些选择,比没有选择更糟糕。”

沈安把令牌收好:“行,我。”

“您答应了?”

“答应了。”沈安笑了,“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这种事了。在清河县,我整活整出了县丞。在京城,说不定我整活整出个大官呢。”

林平也笑了:“王老先生说得对,您果然是个有意思的人。”

回到王家,沈安没有跟老头提起清心寺的事。

老头也没有问。

两人心照不宣。

晚上,沈安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王小六走过来:“大人,您在想什么?”

沈安说:“小六,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王小六挠挠头:“小的没读过书,不懂这些大道理。小的就觉得,吃饱穿暖,不受欺负,就够了。”

沈安笑了:“你说得对。吃饱穿暖,不受欺负,就够了。”

他顿了顿,“可是有时候,你想不受欺负,就得去欺负别人。你不想欺负别人,就得跟欺负人的人斗。”

王小六听不懂:“大人,您这话太深了。”

沈安拍拍他的肩膀:“深就深吧。反正我这个人,向来是走一步看一步。”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明天,咱们去皇宫逛逛。”

王小六眼睛瞪得大大的:“皇宫?大人,您疯了吗?咱们能进皇宫?”

沈安掏出令牌晃了晃:“有这个,就能进。”

王小六看着令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沈安笑了:“别愣着了。回去睡觉,明天早起。”

而此时,皇宫。

王老头——不,应该叫他王侍读——正站在皇帝面前。

“陛下,沈安答应了。”

皇帝五十多岁,面容清瘦,但眼神锐利:“你觉得他能办成?”

“臣觉得能。”王侍读低头道,“此人表面懒散,实则心细如发。他在清河县的几次破案,都显示了非比寻常的洞察力。”

皇帝点点头:“那就让他试试。不过,你得盯着点。别让他把命丢了。”

“臣遵旨。”

皇帝看着窗外的月亮,喃喃道:“李守正啊李守正,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在什么?朕只是……在等一个机会。”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而这个机会,可能就落在那个“摆烂县丞”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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