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北巷少年这本书真的太好看了!陆北客大大笔下的江北林书瑶活灵活现,都市日常元素运用得当,目前处于连载状态,共255149字的篇幅,这本精品小说书荒必看,绝对是都市日常小说中的精品之作,书荒必看。
北巷少年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十一月的第二周,江城的气温一下子掉了下去。
不是慢慢降的,是一夜之间从十几度掉到了三四度,像有人在天上拧了一个开关,把“秋天”关了,“冬天”开了。前一天还穿着校服外套在外面跑也不觉得冷,第二天早上推开门,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江北缩了一下脖子,退回去,从柜子里翻出了一件旧棉袄。
棉袄是灰色的,前年周敏在夜市上给他买的,花了几十块钱。穿了一年,袖子短了,下摆也短了,但还能穿。他把棉袄套在校服里面,外面再套上校服外套,整个人厚了一圈,像一只被塞得太满的行李箱,拉链勉强能拉上,但鼓鼓囊囊的。
“江北,你今天怎么肿了?”李坤在校门口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笑了。李坤穿了一件军绿色的棉夹克,领口的毛领子竖着,把他整个人衬得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穿多了。”江北把豆浆从李坤手里接过来,豆浆是热的,烫得他换了一只手,“你这件夹克哪买的?”
“我妈在夜市买的,说便宜,才六十块。”李坤拍了拍领口的毛领子,“就是掉毛。你看。”他把手从领口上拿开,指缝间夹着几灰色的毛,细得像蛛丝。
两个人走进教室。教室里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五十多个人呼出的二氧化碳把室温抬高了好几度,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白雾,看不清外面。有人在玻璃上写字,用手指一笔一划地写,写了一个“早”字,又写了一个“冷”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爬。
赵猛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没有包子,也没有豆浆。他趴在桌上,头埋在胳膊里,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卫衣的帽子翻在外面,帽绳垂下来,绳子的末端是两粒塑料珠子,黑色的,在桌面上轻轻晃动。
江北从他旁边走过的时候,赵猛动了一下——不是刻意的动,是那种快要睡着但还没完全睡着的状态里,身体无意识的翻动。他的头从左边换到了右边,脸朝向了走廊。
江北没有看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林书瑶已经在了。她今天扎了一个低马尾,用一深蓝色的发圈绑着,发圈的边缘有一圈细小的银色亮片,在光灯下闪了一下。她面前摊着英语课本,正在翻单词表,嘴里念念有词。她看到江北坐下来,没有抬头,但用笔在课本边缘写了一行小字,把课本往江北那边推了推。
课本上写着:“你听说了吗?赵猛的事。”
江北掏出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什么事?”
林书瑶把课本拉回去,低头写了几笔,又推过来。
“上周五他跟初二的人打了一架,在厕所里。把人家嘴角打破了。对方家长找来了,现在还在处理。他不知道今天来不来上学。”
江北看着这行字,没有说话。
赵猛又打架了。不是跟他,是跟初二的人。也就是说,在他“各走各的”这段时间里,他没有闲着。他只是在江北面前安静了,但在别的地方,他还是那个赵猛——用拳头解决一切,惹了事找家长擦屁股,擦完了继续惹。
他把课本推回去,在后面写了一句:“他在睡觉。”
林书瑶看了一眼,没有继续写。她把课本收回去,翻到正在背的那一页,继续背单词,嘴里喃喃的,声音很轻,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
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响了,赵猛还在睡觉。
周红梅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了最后一排趴着的赵猛。她皱了皱眉,嘴唇动了一下,想喊他的名字,但最终没有喊。她翻开教案本,开始讲课。
江北注意到周红梅今天的状态不太对。她的声音比平时低,语速比平时慢,念课文的时候有两处磕巴,这在以前从来没有过。她的脸色也不好,蜡黄的,嘴唇裂,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讲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拿起讲台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杯是白色的搪瓷杯,杯身上印着一朵红花,花边有一行小字——“江城市第三中学优秀教师”,杯盖是塑料的,拧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喝水的时候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明显的抖,是那种很细微的、像一弦在被拨动之后的余震。
江北看着那双手。他想起周敏的手。周敏的手也会抖,但不是这种抖法。周敏的手是在用了太大的力气之后的那种抖,像一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突然松开;周红梅的手是在身体状态不好的时候的那种天然抖动,像一台没油了的机器在空转。
“赵猛。”周红梅终于喊了这个名字。
赵猛没有动。
“赵猛!”她提高了音量。
赵猛的头从胳膊里抬起来,脸上被袖口压出了一道红印子,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他的眼睛是肿的,眼皮耷拉着,瞳孔里没有焦距,像一个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人,还没完全清醒。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眨完之后眼泪从眼角溢出来——不是哭,是眼睛太了,突然眨眼分泌出的泪水。
“这道题你会不会?”周红梅指着黑板上一道解方程的题目。
赵猛看了看黑板,又看了看周红梅。“不会。”
“不会就听。不是让你来睡觉的。”
赵猛没有接话。他从桌斗里抽出课本,翻到周红梅讲的那一页,把课本竖起来,挡住了自己的脸。但从江北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江北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黑板上的那道方程。
x²-5x+6=0。求x。
他算了算,x等于2或3。
简单。但有些事,比方程难多了。方程有解,无解也算一种答案。但赵猛这个人,你解不出他的下一步。
—
中午,食堂。
江北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看到苏瑾一个人坐在靠窗户的那一排。她面前是一碗米饭和一小碟炒豆芽,豆芽炒得有点过了,发软,颜色发黄。她正拿着一豆芽在手里转,转了几圈,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江北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一个人?”苏瑾问。
“李坤今天没来,说嗓子疼,可能感冒了。”江北把餐盘放下,里面是一份宫保鸡丁盖饭。宫保鸡丁的花生米不脆了,黄瓜丁切得太大,鸡丁切得太小,味道一般,但他饿了,不会挑剔。
苏瑾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你听说了吗?赵猛的事。”苏瑾说,筷子夹起一豆芽,看了看,又放下了。
“听说了。和初二的人打架。”
“不止。”苏瑾把筷子放在碗上,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互相捏着,捏得指节发白,“他上周还跟初三的人打了一架。但不是他主动找的,是人家找上他的。初三的那个人叫韩磊,以前跟我打过那个。韩磊说他看不惯赵猛整天在学校里横着走,想给他点教训。赵猛没吃亏,也没占便宜,两个人互相揍了几拳,被人拉开了。但这件事在学校里传开了,说赵猛在初三那边也得罪人了,现在他两边不是人。”
韩磊。江北记得这个名字。李坤说过,上个月苏瑾跟初三的韩磊打了一架,一拳把人家的牙打松了。那个人就是韩磊。现在赵猛又跟韩磊打了一架。也就是说,赵猛和苏瑾虽然不对付,但他们在“跟韩磊打架”这件事上,是站在同一立场上的——虽然立场不同,但对手是同一个人。
“所以赵猛最近不是只盯着你。”苏瑾把筷子拿起来,扒了一口米饭,嚼了几下咽了,“他是到处惹事。跟初二打,跟初三打,跟你初一也打。他是想把三中所有年级都得罪一遍。”
“他为什么?不怕被开除吗?”
“怕什么?”苏瑾夹了一筷子豆芽,塞进嘴里,嚼得很大声,“他爸赔钱就完事了。五千不行就一万,一万不行就两万。他爸卖猪肉的,赔得起。打一次架赔一次钱,对他来说是成本,但不是他付成本,是他爸付。所以他不心疼。”
苏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分析一道数学题。已知赵猛打架,已知他爸赔钱,求赵猛会不会停手。答案是不会。
“但赵国强不是说要把他送到武术学校吗?”江北问。
苏瑾听了这话,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她看着江北,眨了眨眼,然后嘴角慢慢咧开了。她在笑,但不是高兴的笑,是一种“你被耍了”的笑。
“谁跟你说的?”她问。
“王波。”
苏瑾嗤了一声,把筷子放在桌上,身体往后仰,靠在椅背上。椅子是塑料的,靠背很直,她靠上去的时候椅子发出了“吱”的一声。
“王波的话你也信?他是赵猛的传声筒,赵猛让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什么武术学校,什么他妈在家哭,这些话说给你听的。让你觉得赵猛现在很惨,让你放松警惕,让你觉得‘哎呀他都这样了我就不跟他计较了’。”苏瑾的语气变得很确定,像一个听完了全部证据的侦探在推导结论,“赵猛这个人,他知道自己现在惹了太多事,不能再来一个江北。所以他让王波编这些,稳住你。等他收拾完了初二初三的那些事,再回来找你。”
江北没有说话。
苏瑾说的,他之前想过。王波说那些话的时候,他就有一种“这个人在表演”的感觉。不是讲话的内容假,是讲话的方式假——王波在厕所里跟别人“聊天”,刚好让门外的江北听到,这个巧合太刻意了。如果王波真的只是想跟朋友聊天,他会在厕所外面聊,不会在厕所里面。厕所里的声音传不远,除非他故意提高了音量。
但他没有跟苏瑾说这些。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了。”江北说。
苏瑾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她把碗里剩下的米饭扒进嘴里,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走之前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暖手宝,粉色的,巴掌大小,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熊,熊的肚子上写着“HOT”三个字母。
“送你了。”她说,“天冷了。你手上有冻疮吧?我看你手指头红红的。”
江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确实红,但不是冻疮,是洗冷水洗的。家里没有热水器,冬天洗碗洗菜都是用冷水,手指泡在冰水里,洗完就红了,红了一天,晚上才慢慢退。这几年下来,他的手指关节比同龄人粗一些,指甲盖周围的皮肤总是裂的,贴上橡皮膏没几天就掉了,再贴,再掉。
“谢谢。”江北说。
苏瑾没回头,摆了摆手,走了。
江北把暖手宝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捏了捏。里面是液体,捏的时候软软的,还有一个小小的金属片,按下去会发出“咔”的一声。他按照说明书的图示,把金属片掰了一下,暖手宝里突然出现了白色的小颗粒,然后液体开始凝固,发热。温度从温热到烫手,大概用了十秒钟。他把暖手宝换到左手,右手贴在脸上,暖的。
他坐在食堂里,把暖手宝放在两只手之间,捂了很久。
—
下午的课,江北有些走神。
地理老师讲的是中国的气候,黑板上画了一张中国地图,用不同颜色的粉笔画出了不同的气候带。“秦岭-淮河一线,是我国南北方的分界线。北方冬季寒冷燥,南方冬季温和湿润。我们江城市位于秦岭-淮河以南,属于亚热带季风气候,冬季温和少雨……”
江北看着地图上那条从陕西到江苏的虚线,想——温和?三度的温和?他看了看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正在风里发抖,枝丫互相碰撞发出咔咔的声音,像一具骷髅在跳舞。如果这叫温和,那北方得多冷?
林书瑶递过来一张纸条。
“你在想什么?”
江北在纸条上写:“冷。”
林书瑶拿到纸条,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她写了几个字,把纸条推回来。
“我也是。我从南城来的时候,以为这边会暖和一点。结果一样冷。”
江北看着这行字,想起林书瑶之前说的事情。南城二中。冷暴力。作业本被扔出窗户。她以为换个地方会暖和一点,结果一样冷。不是在说天气。
“你现在还冷吗?”他写。
林书瑶拿到纸条后,低头看了很久。江北以为她不会回复了。过了大概两分钟,纸条递回来了。
“好了一点。”
江北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里。
放学后,江北照例去了修车铺。
今天的风很大,吹得铁皮棚子哗哗响,像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石子。铺子门口停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车斗里装着几袋水泥,水泥袋的边角破了,灰色的粉末从破口漏出来,在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风一吹就扬起来,呛得人直咳嗽。
老陈正在修这辆三轮车的前轮。轮胎,不是扎了钉子,是气门嘴老化了,橡胶开裂,漏气得厉害。他换了一个新的气门嘴,正在打气,打气筒是那种老式的卧式打气筒,两个脚踩在踏板上,双手握住把手,一下一下地压。压一下,打气筒发出“嗤——”的一声,轮胎鼓起来一点。
“陈叔,今天站桩吗?”江北把书包放在折叠桌上,从里面拿出作业本。
“站。你先写作业。”老陈继续打气,腿一蹲一起,动作很有节奏。
江北写作业的时候,听到三轮车的主人从铺子里走出来。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工地上的那种橘黄色反光背心,背心上全是灰,脸也是灰的,像刚从水泥堆里爬出来的。他看了一眼修好的轮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数了数,递给老陈。
“老陈,能不能便宜点?最近工地上不发工资,手头紧。”
老陈接过钱,数了数,抽出两张十块的递回去。
“收你十块。下次早点来,别等气漏完了再来。”
那个男人接过钱,说了声“谢谢”,把三轮车推走了。三轮车的轮子咯噔咯噔地响,气打得太足了,轮胎硬邦邦的,碾过路上的碎石子发出嘎嘣嘎嘣的声音。
江北抬起头,看着老陈。“陈叔,你少收他钱?”
“他没钱。”老陈把打气筒收起来,放在墙角,“工地上不发工资,他老婆在住院,孩子在上学。十块也是钱,给他留十块能买两斤米。”
“你怎么知道的?”
“他上次来修车的时候说的。”老陈蹲下来,把工具箱里的工具整理了一下,扳手按大小号排好,螺丝刀按一字十字分类,钳子、锤子、锯条各归各位,“你注意看他的手,十个指头全是裂口,指甲盖下面全是黑泥。那是搬水泥搬的。不是懒人不洗手,是水泥烧的,洗不掉。”
江北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但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他想起周敏的手。周敏的手上也有裂口,但不是水泥烧的,是面粉和冷水泡的。面粉揉多了,手会发,皮肤会裂;冷水洗多了,手指会红,关节会疼。冬天的早上,凌晨四点的水是最凉的,她把一整盆面从水里捞出来,手指冻得像胡萝卜。
每个人的手上都有故事。老陈能从一个顾客的手看出他不发工资,江北能从周敏的手看出她凌晨四点出门。但赵猛看不到。赵猛只会看到拳头。
作业写完了。江北把作业本收进书包里,走到后面的空地上。
今天的风更大,从围墙的缺口灌进来,呜咽着,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小孩在哭。空地上的碎石子在风里滚动,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不间断的声音,像成千上万颗玻璃珠在互相敲打。墙头那棵枯草的最后一茎秆被风吹断了,草茎在风里打了几个滚,落在地上,被吹到墙角,堆在那里,和其他的枯叶、灰土混在一起。
江北站在风里,半眯着眼睛。
他摆好三体式。风太大了,吹得他的校服下摆猎猎作响,吹得他的头发在额前竖起又倒下,吹得他的眼睛不停地眨。但他不动。
前腿伸直,后腿弯曲。
重心落在后脚脚心偏前的位置。
前手到口,后手在丹田。
下巴收回来,头顶往上顶。
他闭上眼睛。
风的声音变得不一样了。不是变小了,是被过滤了。那些尖锐的、刺耳的、让人烦躁的高频声音被过滤掉了,只剩下低频的、浑厚的、像大提琴一样的风声。呜呜呜——不是急促的,是缓慢的,像一头老牛在山坡上叫,叫一声,停一下,再叫一声。
腿开始热。不是今天才开始热,是每一次站桩都会热。但今天的热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从肌肉表面发热,今天是从骨头里发热。那种热像一烧红的铁丝从脚底板穿上来,穿过膝盖,穿过大腿,穿过腰,一直通到肩膀。不是烫,是温,但穿透力很强。
腰在转。劈拳的腰转。不是刻意的转,是在每一次呼吸的带动下自然的微动。吸气的时候腰微微左转,呼气的时候腰微微右转。转动的幅度很小,大概五度,但能感觉到。
手是跟着腰走的。腰转,手动。不是主动动,是被带动。像风的尾巴被风带着走,风筝被线拉着飞,手被腰带着走。
江北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是四十分钟,也许是五十分钟。他忘了时间,不再数分钟,不再期待“时间到了”,不再在心里跟自己说“再坚持一会儿”。因为不需要坚持了。站桩不是“坚持”,是“待着”。像一棵树待在一片土地上,不需要“坚持”,树不会跟自己说“我要再坚持十分钟才不倒下”。
“行了。”老陈的声音从铺子门口传过来。
江北睁开眼睛。
天已经暗了。不是黄昏的暗,是夜幕降临的那种暗,天空从深蓝变成了近乎黑色,几颗星星从云层的缝隙里钻出来,闪着微弱的、寒冷的光。围墙上的碎玻璃碴子在最后一缕光里闪了一下,然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的腿不抖。四十分钟站下来,腿不抖,气不喘,心跳平稳。老陈走过来,绕着他转了一圈,像检查一辆修好的自行车——看看轮子正不正,刹车灵不灵,链条顺不顺。
“今天感觉怎么样?”老陈问。
“不一样了。”江北说,“以前是‘撑着’,今天是‘待着’。”
老陈嘴角动了一下。
“你站进去了。”他说。
“站进去了?”
“就是身体不需要脑子指挥了。腿知道怎么站,腰知道怎么转,手知道怎么走。你不用想着‘我要站桩’,它自己就站了。”老陈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叼在嘴里,“到了这一步,才算真的开始。”
江北活动了一下肩膀,肩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但不是那种涩的、生锈的咔咔声,是那种油润的、顺畅的咔咔声,像一把被调好的机器的齿轮在咬合。
“陈叔,我回去练劈拳。”
“嗯。一百遍。一遍都不能少。”
—
江北回到家的时候,快七点了。
门开着,屋里亮着灯。他走进去,看到方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一碗白米饭,一盘青椒炒鸡蛋,一碗紫菜蛋花汤。青椒切得很大块,鸡蛋炒得有点碎,有些鸡蛋粘在锅底糊了,变成深褐色的碎屑,混在菜里,但闻着很香。
周敏不在方桌边。她在里屋,站在衣柜前,翻找什么东西。衣柜是木头的,漆面剥落,柜门关不严,用一个衣架别着。她把衣架取下来,打开柜门,里面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但不多——几件夏天的T恤,两件春秋的外套,一条冬天的棉裤,还有一件叠得更小、塞在最里面的、用塑料袋包着的灰色毛衣。
那件灰色毛衣江北认识。是她自己织的,用了将近一个月,每天晚上坐在方桌前,对着灯光一针一针织出来的。手不太巧,织得有些地方松有些地方紧,但穿起来很暖和。她织完那年冬天,江北长了个子,毛衣小了,袖子短了一大截,她就没再穿,收起来了。
“妈,你找什么?”江北放下书包,走过去。
周敏从柜子里拿出那件灰色毛衣,在手里抖了抖,把塑料袋拆开,闻了闻。“还能穿吗?你试试。”
江北接过来,套在头上。毛衣有点紧,但能穿进去。袖子刚好到手腕,不长不短。他动了动肩膀,毛衣的弹性还可以,不觉得勒。
“还行。”他说。
“那你穿着吧。”周敏把衣柜门关上,别上衣架,“我看天气预报,说今天夜里要降温到零度。你那件棉袄太薄了,撑不住。”
江北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色毛衣,摸了摸毛衣的纹理。有些地方松,手指能透过缝隙看到下面的衣服;有些地方紧,摸上去硬邦邦的。但暖。是真的暖。不是因为毛衣厚,是因为上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母亲手指的温度,也可能是她坐在方桌前、对着灯光一针一线织出来的那些夜晚。
“妈,你吃饭了吗?”江北问。
“等你呢。”周敏走出里屋,在方桌边坐下,“今天孙答应来帮忙了。早上五点到七点,两个小时,给她开十五块钱。”
江北坐下来,端起碗。饭是热的,汤是烫的,青椒炒鸡蛋的香味在空气里飘着。他用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十五块是不是少了点?”他问。
“不少了。她说不给也行,就当帮忙。”周敏夹了一块青椒,青椒很脆,咬的时候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但我还是给。拿钱了,人家才觉得这是正经事,不是来帮闲的。”
江北觉得母亲说得对。钱不多,但有了这十五块,孙每天来的时候会认真,不会觉得“反正没给钱我少点没事”。周敏也会觉得“我付了钱她应该好”。双方都有了责任和权利,事情才走得远。这些道理,他没学过,但周敏没上过什么学,她是从生活里摸出来的。
吃了几口饭,江北放下筷子。
“妈,赵猛的事,你不用心。我自己能处理。”
周敏正在喝汤,听到这话,把汤碗放下,看着江北。她的嘴唇上沾着紫菜的碎末,用舌头舔了一下,舔掉了。
“你怎么处理?”
“学东西。老陈在教我。苏瑾也在帮我。”江北说,“我不会跟他打架。但如果他先动手,我不会让他占到便宜。”
周敏没有说话。她把碗端起来,喝完了碗里剩下的汤。汤碗见底的时候,碗底有几片紫菜贴在瓷面上,她用筷子夹起来,吃了。
“你别受伤。”她终于说。
“不会。”
“你答应了?”
江北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有些混浊,眼白上有几红血丝,虹膜的颜色是深褐色的,像一块被磨了很久的旧石头。眼角有很多细纹,笑的时候会挤在一起,不笑的时候也能看到。
“我答应你。”江北说。
周敏点了点头,站起来,把碗收了。她走到水龙头前,打开水,水哗哗地流。水是冰的,她的手伸进去的时候,江北看到她的肩膀缩了一下。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碗。
“我来洗。”
“不用,你吃饭。”
“吃完了。”
江北把碗放在水龙头下面,打开热水器。家里的热水器是一个小型的电热水龙头,是去年他修水龙头的时候顺便让五金店的人装的,花了百来块钱。水能加热,但不如燃气热水器那么快,要等十几秒才有温水出来。他等了一会儿,用手指试了试水温,觉得差不多了,开始洗碗。
周敏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
“江北,你什么时候开始长高了?”
江北没回头。“不知道。”
“你好像长高了。”周敏的声音有些不确定,像在跟自己确认,“上次你给我拿柜子上的东西,我还没觉得你高。今天你站在这里洗碗,我一看,你比灶台高出一大截了。”
江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影子投在水池的台面上,被窗户的框切成了几块。他看不出自己有没有长高,每天照镜子,镜子里的自己跟昨天一样,跟上周一样,跟上个月一样。但母亲不会骗他。
“可能是站桩站的。”他说。
“站桩还能长个子?”
“不知道。可能是把背挺直了。”
周敏没有接话。她转身走到方桌边,把桌上的盘子收起来,端到水池边,放在江北洗好的碗旁边。她的动作很轻,不像平时那样急匆匆的。今天的晚饭时间比平时长,不是因为吃了更多,是因为说话多了。
江北洗完碗,把灶台擦净,把水龙头拧紧。还是漏,滴滴答答的。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东西,是一包新的水龙头垫圈,下午在五金店买的,五毛钱,五个。他把旧的垫圈拆下来,垫圈已经烂了,一捏就碎,变成了黑色的粉末。新的垫圈是黑色的橡胶,弹性和韧性都好,他把水龙头拧开,套上新垫圈,拧紧,再打开水龙头。不漏了。
周敏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你什么时候学的?”她问。
“看老陈修车学的。垫圈这个东西,原理都一样。”江北把工具收起来,放到抽屉里,“妈,以后水龙头再漏,你别等我来修,叫旁边的人帮你弄一下。”
“旁边的人?旁边谁会修?”周敏说,“孙七十多了,张老师腰不好。你不在家,我就让它漏着。”
江北没有再说什么。他把手擦,走到里屋,躺下行军床。
毛衣还穿在身上,没脱。灰色的毛线贴在皮肤上,有一点扎,但不痒。他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被子是薄的,秋天的,还没换冬天的。夜里降温,被子太薄了,他缩成一团,把膝盖缩到口,像一只虾。
暖手宝还在口袋里。他把它拿出来,掰了一下金属片,液体开始凝固,发热。他把暖手宝放在肚子上,隔着毛衣,温度一点一点渗进皮肤里,暖的。
隔壁老张家的电视还在放,是一档相亲节目,女嘉宾的笑声尖得像指甲刮玻璃,男嘉宾的声音很厚,像隔着一层棉被在说话,听不清说了什么,但节奏一直在。偶尔播广告,广告的声音比节目大了一倍,什么“今年过节不收礼”,什么“我们这里学挖掘机哪家强”,然后是几秒钟的安静,节目继续。
江北把这几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赵猛的事。王波的传话。苏瑾的分析。林书瑶的纸条。老陈的“你站进去了”。周敏的暖手宝。
一条一条的,像绳子上的结,一个个系着,每个结都不一样。有的紧,有的松,有的还没打好。
他想起林书瑶说“好了一点”。那三个字写的时候笔迹比平时轻,不像她平时那样用力。可能是写得快,也可能是不想让那一划太重,重到别人能看出什么来。她说的“好了一点”——是指什么?是觉得在三中不会被欺负了?还是觉得江北在,有人说话了?还是别的?他没有问。有些事不问比问好。问了她不一定说,说了他不一定信,信了不一定有用。
他想起老陈说的“不用急着教新东西”。站桩站进去了,身体自己会找感觉。就像学骑自行车,你上去了,踩着踩着,突然就平衡了,不是谁教的,是你自己找到了那个点。他现在好像就是那个“突然”的前一秒——知道快到了,但还没到。他不知道到了之后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到了就明白了,也许到了还是不明白,但那个时候已经不重要的。
重要的事现在的事。
现在的事是——明天还要上学。赵猛可能来,可能不来。不管他来不来,江北都要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上,写作业,听课,吃饭。他不能因为赵猛可能来就不去上学,那是赵猛赢了。他也不能因为赵猛可能来就去学打架,那是老陈输了。
他要做的,就是继续。
站桩。练劈拳。写作业。帮母亲收摊。
一天一天,慢慢来。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鬼哭狼嚎的,在巷子里横冲直撞,把泡桐树最后几片叶子也扯了下来。叶子在空中打转,打在窗户上,发出“啪”的一声,像有人在敲门。
江北翻了个身,把被子拽到下巴下面。毛衣的领口太大了,风从领口灌进去,凉飕飕的。他把领口往上拉了拉,拉不上去,领口已经松了,撑开了,像一朵盛开的花。
他闭上眼睛。
风在外面跑,他在里面躺着。
风冷,他暖。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