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烽火系统的《溃兵之刃》真的是抗战谍战小说的标杆之作,陆惊尘的成长历程令人动容,推动了整个故事情节的不断发展和演进,同时也引出了更多精彩故事线,这本精品小说绝对不容错过。
溃兵之刃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夜晚没有让战场变得安全,只是让死亡换了另一种方式降临。
军在河对岸升起了照明弹。惨白的光团一颗接一颗地在半空中绽开,挂在降落伞下缓缓飘落,把整条善睐河照得如同白昼。光线刺得人眼睛发疼,影子在战壕壁上被拉得忽长忽短。照明弹落尽之后,黑暗重新拍下来,比之前更浓更重,什么都看不见。然后是下一颗,再下一颗,无休无止。
陆惊尘趴在土坯房二楼的窗台后面,透过墙上凿出的射击孔观察着河对岸的动静。全息地图上,红色标记正在夜色中缓慢移动——不是大规模集结,而是小股部队的渗透。军在白天正面强攻吃了亏,现在换了套路,想趁着夜色摸掉守军的火力点。地图上能清晰地看到三支渗透小队分别从正面、左翼和排水沟方向摸过来,每队十来个人,匍匐前进,动作极慢,像三条贴着地皮缓缓爬行的蜈蚣。
“夜袭。”他压低声音,对身边的陈大柱说,“三路。通知所有人,不许开枪,不许露头,听我的信号。”
陈大柱猫着腰沿着阵地传令去了。命令在阴影中一个接一个地传递下去,像石子投进水塘后扩散的涟漪。每个士兵听到后都没有说话,只是点头,然后把手里的枪握得更紧。
他在全息地图上仔细观察军渗透小队的路线。正面那一路会经过一片涸的藕塘,藕塘里的淤泥足够陷住一个人的脚踝。左翼那一路需要翻过一道被炸塌的田埂,左翼阵地上他留了一个掷弹筒小组。排水沟那一路最隐蔽,沿着沟底摸过来,正好撞上重机枪的射击线。
“李虎,”他叫了一声。
李虎从墙角阴影里钻出来,趴在窗台另一侧。他脸上被硝烟熏得乌黑,只有两只眼睛还亮着,像两颗被擦亮的弹壳。
“看见那片藕塘没有?”
“看见了。白天鬼子的尸体漂了好几个在上面。”
“正面的鬼子要从那里过。他们有十二个人,每人背了炸药包,目标是咱们这栋土坯房下面的墙。”陆惊尘说,“藕塘里的泥一搅动就有气泡,月光底下能看见。等他们陷进泥里的时候,打照明弹的那个信号,一枪毙命,然后换位置,别打第二枪。”
李虎应了一声,端起架在窗台上,枪口对准了藕塘的方向。
夜更深了。远处南京城里的火光映在低矮的云层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在暗灰色的棉布上烫出的洞。风从江边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腐烂的气息,吹得阵地上的破布旗猎猎作响。
藕塘方向有了动静。先是一串细微的气泡破裂声,然后是淤泥被搅动时发出的咕噜声。月光下,藕塘的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几枯荷秆莫名其妙地晃动了一下。军的渗透小队正试图从藕塘中蹚过去,淤泥没过了他们的膝盖,每迈一步都要用力拔出腿来,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李虎的呼吸放得极慢。他的右眼贴着照门,准星在黑暗中一寸一寸地移动,追踪着藕塘尽头一个半蹲的人影。那个军士兵单膝跪在田埂上,肩上扛着一支信号枪,正仰头瞄准天空。
扳机扣下的声音轻得像踩断一枯草。
枪响之后,信号仰面倒下,信号枪脱手掉进了藕塘里,溅起一蓬泥水。渗透小队的军立刻炸了锅——有人趴进泥里,有人盲目朝四周开火。正面的渗透路线暴露在了阵地的火力覆盖下。
“打!”
陆惊尘一声令下,阵地上三挺机枪同时开火。夜战中枪口的火焰格外刺眼,每一次短点射都像照相机闪光灯一样在夜色中爆出刺目的亮光。藕塘里的军被困在淤泥中进退不得,被机枪像钉钉子一样钉进了泥里。
左翼的掷弹筒小组对着田埂方向砸了两发榴弹,爆炸的火光中能看见几个土黄色的人影飞起来又落下去。排水沟方向也传来了密集的射击声,随后是重机枪一个长点射,然后归于沉寂。
渗透失败了。河对岸军的探照灯疯狂地扫射,机枪开始盲目地压制射击,打了将近十分钟才停下来。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派出去的人没有回来。战场上只留下照明弹继续在头顶一颗接一颗地燃烧,把整片阵地照得惨白如骨。
“他们还会再来。”陆惊尘靠在窗台后面,声音沙哑,“今晚不会让我们睡的。”
他没说错。凌晨两点,军又尝试了一次渗透,这次是正面佯攻配合侧翼潜行。陆惊尘从全息地图上提前看穿了他们的动向,把仅剩的掷弹筒弹药全砸在了佯攻部队的集结点上。军以为守军发现了他们的全部意图,慌忙收兵。
凌晨四点,第三次渗透。这次军使用了烟雾弹,浓白的烟雾从河对岸滚滚而来,贴着地面吞没了整条善睐河。能见度不到三尺,什么都看不见。阵地上的士兵们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手指扣在扳机上,却不知道该往哪打。
陆惊尘盯着全息地图。红色标记在烟雾中分成五路,每一路都只有三到五人,轻装简行,携带短兵器和手榴弹。这不是强攻,是斩首——目标是阵地的指挥位置。他们想端掉指挥中枢。
他沉声下令:“所有人退到第二排土坯房。第一排房子,给我。”
士兵们不理解这道命令,但服从了。他们从第一排土坯房中悄悄撤出,退到后面两排房子里重新布防。
军渗透小队摸进了空无一人的土坯房。他们一间房一间房地搜索,发现全是空的,意识到中计了,开始往外撤。但已经晚了——陆惊尘按下赵铁锤的肩膀:“炸。”
赵铁锤按下了引爆器。
预先埋在第一排土坯房墙下的炸药包同时起爆。爆炸的冲击波把土坯房变成了巨大的霰弹——砖石、泥土、木梁的碎片在空中横飞,藏在房里的军小队被埋葬在废墟下。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冲击波震碎了第二排房子的窗棂,碎玻璃像雨点一样砸在士兵们的头盔上。
赵铁锤被震得往后踉跄了一步,口被一块飞来的瓦片砸中,闷哼一声,但还是站着。他挠了挠头,声音沙哑:“炸药的量没算好,应该把后面那间也炸了。下次得多放半块。”
陈大柱看着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够了。已经够狠了。”
爆炸过后,阵地上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河对岸的军没有再开火,也没有再放照明弹,连探照灯都灭了好几盏。好像连他们都愣住了,不敢相信刚才那一下炸死了多少人。
陆惊尘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里全是硝烟和石粉,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砂纸。他闭上眼睛,全息地图自动更新——军渗透小队的红色标记全部消失了。他又守住了一次。
但代价是弹药又少了一大截,赵铁锤在路上攒的炸药包全用了,就剩半箱手榴弹。掷弹筒打光,重机枪弹带只剩最后一条,轻机枪还有两个弹匣。人均只有五发。一个士兵把五发在手里数了又数,好像多数一遍能多出一发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在手心里排整齐,再一发一发压回弹仓里。
黎明前最冷的时候,陆惊尘在阵地上走了一圈。活着的人靠着墙缩成一团,有人睡着了,有人睁着眼睛看着天上的星星发呆,有人默默地把阵亡战友的家信从口袋里掏出来,压在自己贴身的位置。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还能不能活。这些兵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了——刚开始打仗的新兵会问“会不会死”,打了几仗之后会问“能不能赢”,打到这个份上,就什么都不问了。活着就打,死了就埋,弹药没了就拼刺刀,刺刀拼断了就上牙咬。简单得像石头。
李虎蜷在墙角,怀里抱着那面破布做的旗。旗被夜露打湿了,焦炭画的五角星洇开了一片,看着更像是打翻的墨水而不是星星。但他还是抱着,抱得紧紧的,像抱着什么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陆惊尘在他旁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半块发霉的压缩饼,掰成两半,一半递过去。李虎看了看递到面前的饼,又看了看陆惊尘,没伸手。
“吃。”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天亮还要打。”
李虎接过饼,慢慢地啃着。饼太了,他咬了一口呛得直咳,但没有吐,硬是咽下去了。
“头儿,”他忽然开口,“你说……我们要是死在这儿,会有人记得我们吗?”
陆惊尘转过头看着他。年轻的脸上被硝烟染得看不出原来的肤色,嘴唇裂起皮,嘴角还有白天受伤时留下的血痂。眼睛是红的,不知是被硝烟熏的还是哭过。
“会。”陆惊尘说。
“谁知道我们?我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番号。溃兵,败兵,别人连看都看不起。”
“以后会知道的。”
“以后是多久以后?”
陆惊尘沉默了一会儿:“等打完仗。活着的人会把死了的人的名字刻在碑上。那块碑上不会问你是哪个部队的,不会问你打过几场胜仗,不会问你是一等兵还是二等兵。只有一个名字,和一行字——‘抗阵亡将士’。”
李虎咀嚼的节奏慢了下来。他把那面破布旗展开,看着上面洇开的五角星,忽然笑了一下:“那我们得活下来一个人。不然没人把名字刻上去。”
“所以你得多打几年仗。”陆惊尘靠回墙上,看着还黑的夜空,“枪法好的人,活得久。你枪法是我们这儿最好的,你得活下去。”
李虎没有回答,但他在黑暗中轻轻点了一下头。
破晓时分,马国良从城里回来了。
他带来了城防司令部的命令,也带来了一个坏消息——他们的伤亡已经报了上去,城防司令部在兵力极度紧张的情况下,还是给他们补了三十个新兵。这批新兵是刚从后方补充上来的,湖南人,半个月前才被征召入伍,训练时间不到十天,有的人连枪的保险在哪都不知道。他们从挹江门出来,沿着交通壕跑上岸的时候,眼神还带着没经过炮火炙烤的茫然,看着阵地上的伤兵和废墟,腿抖得像筛糠。
“三十个人。”马国良疲惫地靠在一堵残墙上,他自己扛着一箱弹药跑了半夜才回到阵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咱营长说,善睐河阵地守住了,长官部点名表扬。但是光华门那边伤亡更大,抽调不出老兵,只能给新兵。”
陆惊尘看着那群新兵,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最年轻的看着和李虎差不多大,十六七岁,穿着不合身的军装,肩上扛着一杆比他还高的汉阳造,眼睛里全是恐惧。那个最年轻的兵看着地上的弹壳和血迹,喉结上下滚动,手在发抖。
陈大柱叹了口气:“天亮之前,我教他们怎么上。”
“教。”陆惊尘说,“能教的都教。”
天亮之前,老兵们把新兵分成了好几个组,手把手地教。陈大柱教机枪组的新兵如何换弹链,一边演示一边用最直白的话解释:“这个叫卡榫,往这边掰就开了。这个是拉机柄,往后拽到底再松开。你要是忘了,管谁叫一声老子都行,别愣在原地。”李虎教射击组的新兵如何瞄准:“准星对准目标,呼吸放慢,扣扳机的时候不要猛扣,要慢慢扣——像你摸你家狗那样轻。”赵铁锤教爆破组的新兵如何握手榴弹:“拉环拔了之后不要怕,你有三秒半,够你往地上砸一拳再扔。”
陆惊尘蹲在那个最小的小兵面前,小兵紧张得连枪都端不稳。他来自湖南衡阳,叫何满仓,家里五亩水田,被征召那天他妈追了十几里路,塞给他一包红薯,到淞沪的时候红薯已经发霉了,他没舍得扔,还在怀里揣着。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是挤出来的。
陆惊尘把他的手按在枪管上,让他感受枪管在清晨的冷风中的温度:“你怕不怕?”
“怕。”何满仓嗫嚅着点了点头。他紧接着又连忙摇头:“不……不怕。我爹说我长大了要保家卫国。”
陆惊尘说:“怕就对了。怕才能活着。不怕的人都死光了。”
何满仓瞪大了眼睛,不知该继续害怕还是试着不怕。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问出更多的话。
天色渐明,第一道曙光洒在善睐河阵地上。河边的芦苇荡在晨光下是一片金黄,河水安静地流淌着,河滩上横七竖八地堆着军的尸体和零散的装备,一把折断的刺刀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陆惊尘回到指挥位置,检查全息地图。军的兵力调动在夜间没有停止,红色标记比昨天更多了,而且地图上出现了新的标记——军的一个野炮中队正在阵地后方布设新阵地,八门步兵炮,炮口对准的就是善睐河。昨天他们用步兵冲锋没能拿下的阵地,今天会用炮弹一寸一寸地犁过去。
他刚想让马国良把重伤员提前往挹江门方向送,通讯兵就抱着电话机跑了过来,脸上带着紧张:“队长,团部急电!”
陆惊尘接过听筒。电话那头传来的是团参谋长急促而涩的声音,夹杂着电流的噼里叭啦声:“……命令善睐河阵地守军立即收缩阵地,放弃前沿。”
“放弃?撤到哪?”
“撤到挹江门及城墙正面的三道散兵壕,利用城墙火力掩护重新布防。军在光华门、通济门、中山门方向同时发起总攻,光华门已经发生激烈城垣战斗。北线守军的左翼五号阵地昨夜被突破,北线防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军一个联队正从突破口涌进来,目标直指北线后方的迂回通道。你们阵地右后方六里地的丁字路口,如果被军先头部队进去,北线所有阵地都会被包围。”
参谋长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不能让鬼子进去。团部命令你部担任后卫阻击,节节抵抗,迟滞军穿部队向江防突破口的推进速度,直到挹江门完成收拢。完毕后沿中山北路且战且退,在指定时间前到达挹江门,与城防主力会合。过了时间,城门将被迫关闭。明白吗?”
陆惊尘握着听筒,转头看向阵地上的那面破布旗。旗子又在晨风中展开了。
“明白。后卫阻击,掩护主力收拢。保证完成任务。”他挂断了电话。
陈大柱靠了过来:“队长,什么情况?”
“北边防线被突破了。鬼子一个联队正在穿,我们就卡在他们穿路线上。”陆惊尘说,“参谋部让我们阻击,守到挹江门收拢。守不住,我们所有人都得摆在路上;守得住,城门关闭之前我们必须到。”
陈大柱沉默了片刻,笑道:“那就守。横竖都是守。”
“对。”陆惊尘重新检查全息地图上军穿部队的动向——红色标记正在快速移动,从北面那道被撕开的裂口涌进来,前锋距离他们右后方那个丁字路口不到十里地,预计一个小时内就会到达。
“新兵怎么办?”陈大柱忽然低声问。
陆惊尘看向那群正在跟老兵学瞄准的新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一样打。我不管他们是老兵还是新兵,是老兵就打出老兵的样,是新兵就在战场上变成老兵。没时间让他们慢慢学会了。”
李虎把旗子从窗台上拔起来,卷好,塞进怀里,拍了拍膛。灰蓝色的破布贴着他的口,五角星朝里。他端起了。
晨光完全亮了。河对岸的军开始调动,炮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军的总攻开始了。
阵地上的士兵们各就各位,老兵带着新兵趴在射击孔后面,把仅剩的弹药分到最后。陆惊尘站在指挥位置,回望南京城——城墙上又多了一面青天白旗,在炮火中倔强地飘着,旗角被爆炸的气浪扯得剧烈抖动,但还没倒。
南京没有垮。南京还在打。
他转身回来,拔出了腰间的,枪栓拉到底,声音平静:“全体——准备战斗。”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