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七年二月初,巨鹿的冰雪开始消融,漳河的冰面裂开一道道缝隙,带着寒意的春风吹过冀北大平原,带来了万物复苏的气息。
太平道的声势,也如这解冻的春水一般,一盛过一。
靠着精盐贸易源源不断换来的钱粮,巨鹿总坛不仅解了各地的,更在冀、兖、青三州建起了数十座屯田工坊,无数走投无路的流民百姓,听闻太平道分田分粮、有活路可走,纷纷拖家带口前来归附。短短一个月,太平道在册的教众,就从原本的三十余万,暴涨到了六十余万,光是巨鹿周边,就聚集了近二十万青壮。
可水般涌来的教众,也带来了致命的隐患。
这清晨,天刚蒙蒙亮,陈默正在西山大营的校场上督导士卒练,就见总坛的传令兵快马冲了进来,翻身下马急声道:“陈祭酒!大贤良师急召,让您立刻回总坛议事!出大事了!”
陈默心里一沉,立刻停下练,翻身上马,带着王二牛直奔巨鹿城总坛。
刚进议事厅,就感受到了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张角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平里平和的眼神里,此刻满是冰冷的怒意。厅内的各路渠帅,一个个垂头站着,大气不敢出,张梁更是攥着拳头,满脸的暴躁,脚下的青砖都被他踩裂了一块。
厅中央的地上,跪着三个被五花大绑的汉子,浑身是伤,瑟瑟发抖,旁边还放着几个沾血的布包,里面装着抢来的金银、布匹,还有几支女子的发簪。
“陈默,你来了。”张角抬眼看向他,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疲惫,“你自己看看吧。”
旁边的波才上前一步,咬着牙低声道:“陈祭酒,这三个人是广宗分坛的教众,借着咱们太平道的名义,昨夜闯入了巨鹿城南的十里铺村,抢了三户百姓的家产,还凌辱了村妇,了一个上前阻拦的老人。村民们连夜跑到总坛告状,人赃并获,全被我们抓回来了。”
陈默的眉头瞬间皱紧了。
他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太平道的教众,大多是活不下去的流民、破产的农户,还有不少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之前的时候,大家都饿着肚子,还能靠着对大贤良师的敬畏抱团取暖;可现在钱粮足了,队伍大了,鱼龙混杂,难免有心术不正的人,借着太平道的名头,起了劫掠百姓、为非作歹的勾当。
历史上的黄巾起义,之所以迅速失去民心,从“替天行道”的义军,变成了世人眼中的“贼寇”,源就在于此。没有严格的军纪约束,数十万教众一哄而起,所过之处劫掠乡里、屠戮百姓,不仅没能实现“致太平”的诺言,反而给百姓带来了更深的灾难,最终失去了最本的民心基,落得个兵败身死的下场。
“大哥!还审什么!”张梁猛地一脚踹在地上的汉子身上,怒声吼道,“这三个畜生,坏了咱们太平道的名声,寒了百姓的心!直接拖出去砍了,传首各营,以儆效尤!”
地上的三个汉子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求饶:“大贤良师饶命!我们错了!我们是一时糊涂啊!饶了我们这一次吧!”
张角闭了闭眼,压下了翻涌的怒火,看向陈默,缓缓开口:“陈默,这事,你怎么看?”
“人公将军说的对,当斩。”陈默的声音冰冷,没有半分犹豫,“不仅要斩,还要当着十里铺全村百姓的面斩,把抢来的东西全数还给百姓,再开粮仓,赈济十里铺的村民,给受害的百姓赔罪。”
“但只斩这三个人,远远不够。”陈默的目光扫过厅内的各路渠帅,一字一句地说,“今天出了这三个人,明天就会有三十个、三百个。源不在这三个人身上,在我们的队伍里——没有统一的军规,没有严明的军纪,没有清晰的权责,六十万教众,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是一盘散沙,一群乌合之众!”
这话一出,厅内瞬间响起了一阵动。
几个老资历的渠帅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其中一个留着络腮胡的汉子上前一步,是广宗渠帅张闿,他也是跟着张角布道多年的老人,闻言梗着脖子道:“陈祭酒这话,未免太过分了吧?弟兄们都是跟着大贤良师出生入死的穷苦人,都是一条心要推翻这腐朽汉室的,怎么就成了乌合之众了?”
“就是!”另一个渠帅也跟着开口,“咱们人多势众,六十万弟兄,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那些官军!要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什么?打仗靠的是不怕死,不是那些没用的军规!”
“弟兄们都是活不下去了才跟着我们的,现在刚有口饭吃,就定那么严的规矩,寒了弟兄们的心,谁还跟着我们?”
吵吵嚷嚷的声音里,满是不服和质疑。
这些渠帅,大多是底层出身,靠着敢打敢拼,才在太平道里站稳了脚跟,一辈子没读过什么书,更不懂什么军制军纪。在他们眼里,打仗靠的是人多,靠的是不怕死,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都是朝廷官军的玩意儿,本不适合他们这些穷苦弟兄。
张梁也皱着眉道:“陈祭酒,我知道你治军有本事,西山大营被你练得铁桶一样。可现在全教六十万人,遍布八州,总不能都按你西山大营的法子来吧?弟兄们本来就散漫惯了,定那么严的规矩,怕是会出乱子。”
“乱子?”陈默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众人,“现在的乱子,还不够大吗?我们太平道,凭什么聚拢数十万教众?凭什么让百姓拥护我们?凭的不是我们人多,不是我们能打,是我们喊的那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是我们承诺的,要给百姓一个太平子,要让穷苦人活下去!”
“可现在,我们的教众,拿着刀枪,抢百姓的粮食,凌辱百姓的妻女,害无辜的百姓!我们和那些欺压百姓的贪官豪强,有什么区别?!百姓凭什么还拥护我们?凭什么还跟着我们?!”
“历朝历代,农民起事,败就败在军纪涣散,失了民心!陈胜吴广起义,进了咸阳就烧抢掠,失了民心,最终兵败身死;绿林赤眉起义,所过之处鸡犬不留,最终分崩离析!我们要是不把军纪定下来,不约束好弟兄们,迟早也要重蹈他们的覆辙!”
“你们说,弟兄们是穷苦人,不能严管。可我问你们,那些被抢、被、被凌辱的百姓,难道就不是穷苦人吗?我们起事,到底是为了给穷苦人找活路,还是为了让一部分穷苦人,去祸害另一部分穷苦人?!”
一句句话,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众人的心上。
厅内的喧闹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张闿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张梁也低下了头,脸上的暴躁褪去,只剩下了羞愧。
他们只想着弟兄们不容易,却忘了,太平道的,从来都是那些普普通通的穷苦百姓。
陈默转过身,对着上首的张角躬身一礼,语气斩钉截铁:“大贤良师,钱粮已足,民心是本,军规是。若想我们太平道的大业能成,若想不重蹈历史的覆辙,就必须立刻整肃部曲,定立军规,整编队伍,练出一支真正令行禁止、不扰百姓、能打胜仗的新军!此事刻不容缓,晚一,我们就多失一分民心,多一分败亡的风险!”
张角坐在主位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陈默,又看了看厅内垂头不语的各路渠帅,再想起十里铺百姓哭着告状的模样,想起自己布道十余年,喊的那句“致太平”的誓言,终于缓缓站起身,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默说的对。我们太平道,是为天下穷苦百姓谋活路的,不是打家劫舍的匪寇。从今起,全教整军,定立军规,整编部曲,所有事宜,皆由陈默总领调度,全权处置。凡有不听号令、违抗军规者,无论资历深浅,无论功劳大小,皆以军规处置,先斩后奏!”
一句话,石破天惊。
全教整军,全权处置,先斩后奏。这等于把太平道数十万教众的整军大权,完完全全交到了陈默的手里。
厅内的渠帅们,没人再敢多说一句废话。他们都清楚,大贤良师这一次,是动了真格的。
“弟子遵命!”陈默躬身抱拳,眼里燃起了坚定的光芒。
他知道,这一步,是改变黄巾命运最关键的一步。只有把这支鱼龙混杂的队伍,练成一支真正有信仰、有纪律、有战斗力的军队,他们才能在即将到来的乱世里,站稳脚跟,而不是成为历史上一笔转瞬即逝的注脚。
当下午,陈默就以总坛祭酒的名义,颁布了太平道有史以来第一套完整的军规——《太平军律》。
这套军律,没有照搬汉代官军的繁杂条令,而是结合太平道的实际情况,定了最核心、最直白的规矩,分为“三大铁律”和“八项禁令”,字字千钧,没有半分含糊。
三大铁律,是绝对不能触碰的红线,违令者,斩立决:
一、违抗军令者,斩;
二、临阵脱逃者,斩;
三、劫掠百姓、奸淫掳掠、滥无辜者,斩。
八项禁令,是全军上下必须遵守的规矩,违令者,按情节轻重,处以鞭刑、苦役、降职、斩首:
一、禁欺凌同袍,违者重罚;
二、禁偷盗贪墨,违者重罚;
三、禁泄露军机,违者重罚;
四、禁酗酒误事,违者重罚;
五、禁毁青苗、拆民房,违者重罚;
六、禁私藏缴获,所有缴获必须统一上缴,按军功分配;
七、禁装病避战,违者重罚;
八、禁造谣惑众、动摇军心,违者重罚。
军律颁布的同时,陈默定下了配套的军功赏罚制度和伤残抚恤制度。
军功分为五等:斩敌首、先登破城、死守阵地、擒获敌将、献计破敌,每一等军功,都对应着明确的赏赐——赏钱、赏粮、赏田、晋升级别,哪怕是最底层的士卒,只要立下军功,就能一步一步往上走,就能给家人挣来田地和安稳子。
而抚恤制度,更是让所有教众都安了心:凡战死沙场者,其父母妻儿由总坛赡养,孩子免费入蒙学,家人免终身赋税;凡作战伤残者,由营中按月发放钱粮,能做事的,安排到屯田、工坊任职,绝不会让弟兄们流血又流泪。
军律一出,瞬间传遍了太平道所有的营寨。
一开始,不少散漫惯了的教众,还有些老资历的渠帅,都颇有微词,觉得这规矩太严,太不近人情。可当他们看到后面的军功赏罚和抚恤制度时,所有的怨言,都变成了振奋。
他们这些穷苦人,一辈子都被人踩在脚底下,从来没有谁给过他们一个公平的机会,从来没有谁管过他们的死活。现在,陈祭酒定了规矩,打仗拼命,就能挣来前程,就算战死了,家人也有人养,再也不用怕拼死拼活一场,最后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而那三大铁律,更是让无数百姓,对太平道彻底改观。
之前百姓们听到太平道的人来,都吓得关门闭户,躲进山里;现在看到太平道的士卒,不仅不抢不掠,还会帮百姓修房子、挑水、农活,遇到灾荒还会开仓放粮,百姓们再也不躲了,反而主动给路过的太平道教众送水送粮,不少年轻的后生,更是主动报名加入太平道。
军律已定,接下来就是整肃部曲,整编队伍。
陈默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破原来三十六方渠帅各自为政的模式,在全教推行统一的军制,彻底把“私兵”变成“太平道的军队”。
他以西山大营的编制为蓝本,定下了完整的层级体系:
– 五人为一伍,设伍长;
– 十人为一什,设什长;
– 五什为一队,设队率,统兵五十人;
– 两队为一屯,设屯长,统兵一百人;
– 五屯为一曲,设军侯,统兵五百人;
– 二曲为一部,设司马,统兵一千人;
– 五部为一营,设校尉,统兵五千人;
– 五营为一军,设将军,统兵两万五千人。
所有的军官,无论级别高低,都必须由总坛统一任命、统一考核,能者上,庸者下,哪怕是跟着张角多年的老渠帅,要是不懂带兵、管不好队伍,也要降职;哪怕是最底层的农夫,只要有本事、有军功,就能一步步当上校尉、将军。
同时,陈默把所有的教众,分成了三类,各司其职,再也不是之前青壮老弱混在一起的混乱模样:
– 第一类,是战兵,挑选十八岁到四十岁、身强体健的青壮,专门负责练作战,是太平道的主力作战部队;
– 第二类,是屯兵,由老弱妇孺和身体稍弱的青壮组成,专门负责屯田、煮盐、工坊生产,供给前线粮草军械,战时也能负责守城;
– 第三类,是辅兵,由有一技之长的工匠、郎中、车夫组成,专门负责军械维修、伤兵救治、粮草运输,是军队的后勤保障。
这一套整编下来,原本鱼龙混杂、一盘散沙的六十万教众,瞬间变得权责分明、条理清晰。谁该什么,该听谁的号令,一清二楚,再也没有了之前各自为政、号令不通的乱象。
整编的同时,陈默也没忘了立威。
军律颁布的第三,就出了事。张角的一个远房堂弟,也是最早跟着张角布道的老弟子,仗着自己的身份,在营中酗酒,还抢了一个新兵的军功,把人打成了重伤。按军律,酗酒误事、欺凌同袍,当处鞭刑八十,降职罚俸。
不少人都来给这人求情,连张宝都来找陈默,说他是大贤良师的亲戚,又是老资历,饶过这一次。可陈默只说了一句话:“军规已定,上至渠帅将军,下至普通士卒,一视同仁。今天饶了他,明天军规就成了一张废纸,没人再当回事。”
最终,陈默当着全营万余士卒的面,按军律给那人行了八十鞭刑,当众降职,罚没了半年的俸禄。
这件事一出,全军震动。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位年轻的陈祭酒,定的军规不是空话,哪怕是大贤良师的亲戚,哪怕是老资历,违了军规,也一样要受罚。从此之后,再也没人敢轻易触碰军规的红线,全军上下,令行禁止,风气焕然一新。
整编立威之后,就是练新军。
陈默深知,一支军队,光有规矩还不够,还要有能打胜仗的本事。他把西山大营的训练方法,推广到了全军,摒弃了那些花里胡哨的战阵和江湖把式,只练最实用、最能在战场上活命的本事。
训练分为三个核心:听号令、练配合、练搏。
听号令,是所有训练的基础。闻鼓则进,鸣金则退,左旗左行,右旗右向,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号令一下,也必须半步不退;哪怕身后是金山银山,号令一下,也必须立刻回撤。陈默定下规矩,哪怕是伍长的号令,伍内的士卒也必须无条件执行,违令者,按军规处置。
练配合,是战场生存的关键。陈默摒弃了汉代官军复杂的八阵、三才阵,只给战兵练两种最实用的阵型:五人一组的基础小队阵,和千人级的步兵大方阵。
五人小队,刀盾手在前,挡箭劈砍;两名长居中,突刺敌;两名弓箭手在后,远程压制,五人互为犄角,配合无间,哪怕是面对骑兵冲击,也能结阵固守。
千人大方阵,前排刀盾手结成盾墙,中排长组成枪林,后排弓箭手轮番射击,两翼骑兵迂回包抄,进退有序,坚不可摧。陈默告诉所有士卒,战场上,一个人的勇猛没用,只有弟兄们互相配合,抱团取暖,才能活下来,才能打赢官军。
练搏,是克敌制胜的本。陈默凭着前世退伍军人的经验,结合汉代的兵器特点,编了一套最简单、最致命的搏术,只有三招:劈、刺、挡。刀盾手练劈砍格挡,长练突刺防守,弓箭手练精准速射,一招一式,全是奔着一招制敌去的,没有半分花架子。
他还把全军的战兵,按兵种分成了四大类:刀盾营、长枪营、弓弩营、骑兵营,每个兵种都有专门的训练方法,专门的军械配备,战时各司其职,互相配合。
除此之外,陈默还从全军的战兵里,挑选了三千名身强体健、敢打敢拼、绝对忠诚的精锐,组建了太平道的第一支王牌精锐——太平陷阵营。
这三千人,每人配备最好的环首刀、最坚固的铁札甲、最硬的长戟,每人配两匹战马,既是重步兵,也是轻骑兵,战时要么是撕开敌军防线的尖刀,要么是稳住阵脚的磐石。陈默亲自担任陷阵营的统领,亲自训练,亲自带队,把这支队伍,打造成了太平道最锋利的一把剑。
时光飞逝,转眼就到了二月中旬。
距离陈默总领整军,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这,张角带着张宝、张梁,还有各路渠帅,再次来到了西山大营的校场。
当他们看到校场上的景象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校场上,两万战兵列成了四个巨大的方阵,鸦雀无声,只有旗帜猎猎作响。士卒们身披皮甲,手持兵器,脊背笔直,眼神坚定,哪怕是春风吹起的沙尘迷了眼,也没有一个人晃动一下。
随着陈默一声令下,战鼓擂响,两万士卒瞬间动了起来。盾墙推进,枪林竖起,弓箭齐射,骑兵迂回,阵型变化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慌乱,没有半分杂音,一股肃的军威,从方阵里弥漫开来,直冲云霄。
这哪里还是半个月前那群散漫的流民?这分明是一支训练有素、令行禁止的虎狼之师!
张梁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嘴里喃喃道:“我的天……这……这还是咱们的弟兄吗?”
张宝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陈默的眼神里,满是敬佩:“短短半个月,能把一群农夫练成这样,陈祭酒的本事,古之名将也不过如此啊。”
张角看着校场上整齐的军阵,又看向站在将台上,一身劲装、眼神锐利的陈默,良久,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欣慰与释然:
“有此新军,何愁苍天不倒,黄天不立啊。”
春风吹过校场,卷起漫天黄沙,也吹响了即将到来的起义号角。
这支脱胎换骨的黄巾新军,已经磨好了刀枪,练好了本事,只等甲子那声惊雷响起,就要掀起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