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望着那背影叹气:“好端端的新衣穿出去糟蹋……旧衣裳又不是不能蔽体。”
“衣裳做来不就是上身的?”
郑杉揉揉肚子,“妈,饿得慌,给弄口吃的吧。”
钟慧秀瞥他一眼,低声念叨“败家”
,转身进了灶间。
早饭摆上桌时,连大嫂都怔了怔——咸菜碟旁垒着白面馒头,竟还有盘黄澄澄的炒蛋。
她目光扫过儿子身上的新袄子,嘴唇抿了抿,终究没作声。
心里那杆秤却已经倾斜了。
往后若顿顿这般,这灶台非得分开不可。
谁家经得起这样吃?
郑卫军成家后仍在一口锅里吃饭,每月交的伙食钱抵得上半开销。
以往她只当是孝敬,公婆偶尔贴补些,帮着照看孩子,倒也扯平。
可过子就得掐着算盘珠。
若天天馒头炒蛋,这个家迟早要散架。
她垂下眼,筷子轻轻夹了块咸菜。
饭桌上一片寂静,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声响。
婆婆的手总是不自觉地越过桌面,将那些白面做的吃食推到老三面前,金黄色的炒蛋也一筷子接一筷子地落进他的碗里。
起初,郑杉还觉得这气氛透着股亲热劲儿,可没过多久,他就品出了异样。
他笑了笑,伸手将那些东西挪开,分给了桌边三个眼巴巴望着的小脑袋。”让他们吃吧。”
他说。
“你顾好自己就行,甭管他们。”
母亲在一旁低声念叨,手里的动作却没停。
这般毫不掩饰的偏袒,只在长媳心里投下了一点浅浅的波纹。
至于坐在更远些的老四和老五,脸上几乎看不出什么变化。
谁都明白,这多半是因为老三才刚踏进家门,加上两位老人心里总觉得欠着他点什么,才会如此。
平心而论,在这个家里,男孩女孩的分别并不算太扎眼。
当然,要说完全没有,那也不真切,只是痕迹很淡罢了。
碗筷收拾净后,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方才还挤满了人的屋子一下子空了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长媳也转身去忙别的事了。
她虽然没有固定的活儿要,但家里家外总有一堆琐碎等着。
时不时地,隔壁也会有人来喊一声,请她搭把手。
都是些抬抬手的小事,没人会推辞,毕竟谁家都有求人的时候,轮到自己头上,也一样要去敲邻居的门。
等那身影消失在门外,郑杉刚要开口,就感到手心被悄悄塞进了一叠东西。
他低头看去,是些折起来的纸钞。
“在外面走动,身上不能空着。”
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说话时眼睛还往门口瞟了瞟,像是怕被谁瞧见。
郑杉心里头暖了一下,又有些哭笑不得。
他把钱推了回去,“妈,我跟您讲过的,我不缺这个。
您儿子手头宽裕得很。”
他知道光说没用,索性从衣兜里掏出另一些票证和钱币来。
都是十元一张的纸币,夹杂着些印着不同字样的票据。
这些不是他自己的,是回来前朋友硬塞给他的,说是初来乍到,备着方便。
当时他没细看,随手就收下了,这些东西在他眼里确实不算什么。
“你……你从哪儿弄来这么多?这还有工业券?”
钟慧秀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脸色都有些发白。
其实总数并不惊人,拢共不到五百块。
可对这个家来说,这已经是一笔让人心惊的数目了。
看见母亲这副模样,郑杉暗自庆幸自己之前没把底细全倒出来。
要是让她知道实情,还不知道要担惊受怕成什么样。
她是真正从那些年月里走过来的人,比谁都清楚,有些时候,钱多了反而不是好事。
“妈,这是用外汇跟人换的。
您忘了?我在那边用的都是另一种钱,换这些不难。”
他故意让语气显得轻松,仿佛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钟慧秀捏着那叠钞票的手指有些发紧。
她没追问来源,但呼吸明显沉了几分——在她看来,世上没有白来的好处,越是厚重的馈赠,背后藏着的索求就越是惊人。
儿子给出的解释让她绷着的肩线松了些许。”我替你收着。”
她将钱仔细裹进手帕,声音压得很低,“往后娶媳妇要用。”
但最终她还是抽出几张塞进他衣兜。
这次他没推拒。
“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裤袋里摸出张淡蓝色的票证,“昨天吃饭时,大嫂不是提过大哥想添辆自行车?这张票给他们吧。”
昨晚饭桌上的话音似乎又飘了回来。
那位年轻女人说话总是绕着弯——既暗示自家钱紧,别指望能借,又试探公公能不能弄到紧俏的工业票。
这年头,一张票 ** 上能喊出天价,但对那些能挣外汇的单位来说,不过是随手能批的条子。
“凭啥?”
母亲鼻腔里哼出短促的气音,“你的东西,倒让他们占便宜。”
短短几相处,他已瞧出婆媳间那层薄冰。
没撕破脸,已算太平。
他笑着揽过母亲的肩:“一家人,计较这些做什么。”
“一家人?”
钟慧秀扭过脸,“昨晚那些话,摆明是防着你。
她眼里哪有你这个老三?”
话音里冒着火星,是为他不平。
他倒不在意,凑近些压低声音:“您想想,要是您亲手把票递过去,大嫂会是什么脸色?往后还不得把您供着?街坊邻居瞧见了,谁不夸您大气?”
这话像勺温水,慢慢化开了她眉心的结。
钟慧秀想象着那画面,嘴角不自觉地翘起一点弧度。
“可你往后也得用……”
笑意还没完全展开,忧虑又漫上来,“结婚时候,女方家里都是要看的。”
“放心。”
他拍拍口袋,“我这儿还有外汇。
弄票容易。”
听到“外汇”
二字,她眼神晃了晃。
即便只是个寻常胡同里的主妇,她也清楚那两个字的分量。
最后只叮嘱他收好,别张扬。
又说了会儿话,他踱步出了屋。
整个上午就在院子和胡同口打转,本走不远——每遇着相熟的,总要被拽住聊上好一阵。
他不好推辞,便站在墙下听那些家长里短。
阳光把青砖地晒得发烫,空气里飘着煤球炉子特有的呛味儿。
他其实没什么要紧事,回国来,贪恋的不就是这般黏稠又喧嚷的人间烟火么?
郑杉混在人群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偶尔递出几支烟卷,周围的气氛便更热络了些。
不管各人肚里转着什么念头,嘴上倒都是好听的,说他如今出息了之类的话。
他顺着众人的话头,也随意扯了些国外见闻——倒不是他存心炫耀,实在是边上的人催着要听。
这年月,外头的事总带着一层叫人好奇的纱。
头爬到正中的时候,母亲在院门口喊他回家吃饭。
他应了声,不紧不慢地往回走。
老四和老五已经放学了,身边还跟着蹦蹦跳跳的小侄子郑明明。
瞧见兄妹俩身上崭新的衣裳,左邻右舍免不了又是一番夸赞。
老四脸上没什么动静,老五却藏不住那股得意劲儿,小脑袋扬得高高的。
郑杉留意到,那件新衣裳上连个泥点都没有——这年岁的孩子,穿身净衣服出门可不容易,足见小丫头有多爱惜。
领着三个小的进了屋,午饭已经摆上了桌。
肉香飘出来,桌上的气氛便有些微妙。
大嫂林美花瞥了眼碗里的肉,嘴角抿紧了——饭钱是两家平摊的,这么吃下去谁受得住?婆婆手里的筷子不停往老三碗里送,虽然多半又被他夹给了孩子们,但林美花心里那点不舒坦,还是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一老一少话里夹着软刺,你来我往的。
郑杉只当没听见,闷头扒饭,嘴角却忍不住要往上弯。
母亲也没提自行车票的事,估摸着要留到晚上,再好好端一端婆婆的架子。
他心里觉着好笑,脸上却淡淡的。
搁下碗,他没在屋里多待,生怕那 ** 星溅到自己身上,便招呼三个孩子出门。
借口是送他们上学——其实离上课还有好一阵子,不过有个由头就行。
三个小的顿时雀跃起来,这位三哥(三叔)的大方,他们可是记得清楚的。
果然,没过多久,几个孩子就乐得晕头转向了。
***
三个小人儿并排走着,每人手里牢牢攥着一瓶汽水,小口小口地抿。
这东西放在往常,家里是决计舍不得买的。
“三哥,”
老五忽然站住了,眼睛黏在供销社柜台的玻璃罐上挪不开,“……还想吃糖。”
边上的郑明明一听,口水差点淌下来。
糖果这东西,只有过年那几天才能尝上一两颗。
老四郑奎倒是没什么反应,只盯着自己的鞋尖。
“买。”
郑杉没犹豫,朝柜台里喊了声老板。
他摸出钱和票,换了一小包糖块,给三个孩子各自分了些。
三个孩子乐得几乎要飘起来。
郑杉压低声音提醒:“藏好了,别让妈瞧见,否则挨板子的可是你们。”
最小的丫头只顾点头,糖块在舌尖化开的甜意让她觉得什么都值得。
“三哥最好了。”
老五嘴里含着东西,声音黏糊糊的。
郑明明抬眼看了看老五,也跟着学舌:“三叔好。”
这孩子年纪虽小,却早早就懂了一个道理——跟着老五走,总不会吃亏。
当然,更实在的原因是老五真的会动手揍他。
在这件事上,连他亲妈也护不住,只要老五找到由头,打了便是打了。
如今这时候,大人打孩子本就算不得什么大事。
送完弟弟妹妹去学堂,郑杉独自在京城里转悠。
这个年代的街景落进眼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清楚,再过短短四十年,脚下这片土地将会变成另一番模样。
随便踏上一辆电车,付了一角钱车资。
捏着那张薄薄的票,他端详片刻,才将它塞进上衣口袋。
他身上那身衣裳再普通不过:蓝布工装、灰蓝裤子、帆布鞋,站在人群里毫不显眼。
车厢里望出去,十个人里有八个穿着类似的色调,不是深蓝便是灰。
自行车像鱼群般在街上穿梭,其中那高大的二八杠格外醒目。
郑杉想起上辈子学车的情形,那时个子矮,只能斜着身子把腿伸进横梁下头,歪歪扭扭地蹬着走,当时却只觉得快活。
他没有目的地,任由脚步带着自己乱走,拐到哪儿算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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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建国这时却坐在车间长凳上,眉头拧成了疙瘩。
“建国,听说你家老三回来了?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旁边一个中年工人凑过来问。
郑建国重重吐了口烟:“人是回来了,可工作怎么办?老四眼看也要毕业了,原本有点眉目的岗位,现在该给谁?”
他抽的是自己卷的烟丝,儿子带回来的好烟他舍不得动——拿出来就得散给旁人,哪舍得。
“这倒是难办。”
另一人嘴道,“不过你家老三这些年到底在外头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