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很轻,手腕的骨节绷得紧。
“顾律师,坐。”
他坐下,笔尖抵着纸面,抬头看我。
等我先开口。
“我查出胰腺癌晚期。”
他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三到六个月。”我接着说,”所以时间不多,遗嘱的事我想清楚了。”
“沈总……”
“听我说完。”
他闭嘴了。
着床头,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
“一九九九年,我跟周正阳结婚,带着两万块钱嫁过去。他周家那时候欠了一屁股赌债,我拿自己攒的第一桶金帮他还了。婚后的钱,全是我一个人挣的。”
“婚前协议是有的。”顾深翻开公文包里一份泛黄的文件,”九九年那份,我这里有备案。约定婚后各自收入归各自所有。”
“对。当年他签字的时候嬉皮笑脸,说’反正你也挣不了几个钱’。”
我笑了一下。
“二〇〇四年三月,沈屿出生,我坚持让他跟我姓。周正阳闹了一场,最后还是签了。因为那年我刚拿下纺织厂的收购案,账上躺着两千万,他怕我翻脸。”
“二〇〇五年。”我停顿了一下。
这个年份卡在嗓子里,吞不下,吐不出。
“二〇〇五年八月十六号,我在他外套口袋里翻出一张妇产科的缴费单。不是我的医院,不是我的名字。收据上写着:钱蔓,孕检,十六周。”
顾深的笔停了。
十六周。
四个月。
也就是说,我怀沈屿的时候,他同时让另一个女人也怀了。
“我当时站在洗衣房里,手里攥着那张单子,攥了很久。洗衣机在旁边转,嗡嗡嗡嗡嗡,转了四十五分钟。”
我听了四十五分钟。
把那张单子叠好,放回他口袋。
“后来呢?”顾深问。
“后来?后来我把摆地摊的劲头捡回来了。”
我看着他。
“别人起早贪黑是为了养家糊口。我起早贪黑,是因为我忽然明白一件事——这个世界上唯一靠得住的,只有自己赚的钱。”
“二〇〇五年到二〇二五年,二十年。沈氏集团从一个纺织厂变成横跨纺织、地产、的上市公司。市值一百二十亿。”
“周正阳在外面养了钱蔓二十年,生了个女儿叫周婉,今年十九岁。我全知道。”
顾深放下笔。
“沈总,您的意思是——”
“遗嘱只写一个核心条款。”我伸出一手指。
“沈氏集团所有资产,纳入沈令仪家族信托。信托受益人——只限我的亲生儿子沈屿的婚生子女。”
顾深愣了一下。
“可沈屿今年二十一岁,还没结婚,更没有孩子。”
“我知道。”
“那这笔遗产暂时没有受益人——”
“就这么写。”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
然后拿起笔,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写。
我看着他写完,补了一句:”再加一条附则。”
“信托存续期间,任何非受益人主张继承权的,须先退还此前从沈令仪处获得的一切赠与财物,含利息。”
顾深写完,抬头。
“沈总,这一条——”
“二十年,钱蔓从周正阳手上拿走的每一分钱,都能追溯到我的账户。四套房产,两辆车,加上常开销,我让林秀算过了。”
“多少?”
“六千八百万。”
顾深合上笔帽。
“明白了。”
病房的灯光白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