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千块,他一分钱没留,全打到了父亲的还债账户上。
一年后,他开始写自己的东西——一个金融数据分析模型。白天搬砖送外卖时,脑子里跑的全是算法逻辑。晚上回到地下室,把想法一行行敲进电脑。
他不知道这个东西值多少钱。他只知道下去,总比什么都不强。
三年。
一千零九十七天。
他每个月的收入,扣掉房租、饭钱、电话费,剩下的全部用来还债。
母亲每隔几个月会打电话来说一句:”北川,弟弟开学要交学费了””弟弟说想换个新手机””弟弟要报个吉他班”。
他没有拒绝过一次。
弟弟沈南笙,三年来换了四部手机,每一部都是最新款。运动鞋一双三千,柜子里摆了八双。大一暑假跟女朋友去三亚玩了一趟,花了一万二。
这些钱,全是沈北川扛着水泥、顶着烈、摔在雨地里一单一单跑出来的。
他跟家里唯一一次起冲突,是弟弟要换第三部手机的时候。
“妈,南笙那个手机去年才买的,能不能——”
赵玉芬的声音立刻尖了起来:”你弟弟在学校,同学都用新款,他拿个旧的多丢人?你是当哥的,心疼弟弟怎么了?再说了,你现在又没有别的花销——”
沈北川捏着手机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工地发的劳保服,洗了太多次,领口毛得起了球。
“行。我下个月打过去。”
他挂了电话,坐在地下室的床边。
那张床是房东淘汰下来的折叠床,中间塌了一块,每次翻身都会咯吱响。
他打开电脑继续写代码。
屏幕的光是那间屋子唯一的亮。
三
这一百二十万,他用了三年零两个月还完。
最后一笔尾款是八万六,他把卡里的钱转过去的时候,银行发来短信:尾号4739账户余额847.30元。
他把还款凭证拍了照,发到家族群里。
“爸妈,还清了,一分不差。”
群里安静了十几分钟。
大姑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
二叔说:”北川不愧是老沈家的长孙,有担当。”
母亲发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听:”好,辛苦了。妈下个月带你出去走走,好好放松放松。”
弟弟沈南笙没有在群里说一个字。
那天晚上,沈北川一个人在地下室喝了一瓶啤酒。九块钱的,他犹豫了三秒才买的。
三年了。
终于还完了。
他躺在那张咯吱作响的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渗水留下的霉斑,脑子里转的是母亲那句话:
“带你出去走走。”
嘴角动了一下。
是笑,但没什么声音。
一个星期后,母亲果然来了电话,说订了去海边的行程,一家四口,客栈也定好了。
沈北川请了三天假。工地那边,他跟工头说了情况,工头拍着他的肩:”去吧小沈,你小子够硬,三年了该歇歇了。”
他从地下室出发,坐了五个小时大巴到客栈。
一家人难得聚齐。父亲沈建国看他的眼神有些闪躲,全程没怎么说话。母亲赵玉芬倒是热络,拉着他说”瘦了瘦了”,给他夹了两筷子菜。弟弟沈南笙从头到尾在刷手机,偶尔抬头瞄他一眼,叫了一声”哥”,然后继续低头。
晚饭后,沈北川洗了个澡。热水浇在身上,工地晒出的黑色和白色分界鲜明。右膝盖上送外卖摔的那块疤,在热水里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