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凡被搀扶着,走向那辆已经为他更换的、更为宽大华丽的马车。沿途遇到的士兵和低级官吏,无不迅速退避道旁,深深躬身,口中称着“公子”。那恭敬的姿态与之前探究的目光截然不同。车厢内铺着更厚的绒毯,小几上摆放着温热的羹汤和精致的点心,一名年纪更小、眼神灵动的宦官垂手侍立在一旁。万凡靠坐在柔软的垫子上,接过宦官奉上的热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轻轻吹了吹汤面,目光却透过车窗,望向外面连绵的黑色军帐和铅灰色的天空。父皇的承诺犹在耳边,皇子的身份已然加身。但不知为何,那帐外匆匆一瞥的紫色身影,却像一细刺,扎进了他刚刚稍感安稳的心底。这趟回咸阳的路,恐怕不会太平静了。
车轮开始滚动,庞大的东巡车队如同一条苏醒的黑龙,缓缓调转方向,朝着西方——咸阳的方向——蜿蜒前行。
万凡的新车驾被安排在御驾后方不远,属于皇子规格的队列之中。车厢比之前的副车宽敞了近一倍,四壁蒙着深色的锦缎,角落里固定着铜制暖炉,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散发着持续的热量。空气中除了药香,还多了一丝淡淡的、类似檀木的熏香味道。身下的垫子柔软得仿佛能陷进去,极大地缓解了长途颠簸对伤口的冲击。
伺候他的小宦官名叫小顺子,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面皮白净,眼睛很活,说话时总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机灵。他手脚麻利地为万凡调整靠垫,更换温热的汤药,动作轻巧得几乎不发出声音。
“公子,您感觉如何?御医交代了,这药得趁热喝,对伤口愈合最好。”小顺子双手捧上一只温热的玉碗,里面是黑褐色的药汁,气味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
万凡接过,一饮而尽。药汁滚过喉咙,带来一阵暖意,随即扩散到四肢百骸。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腹间那道最深的伤口,在初级生命恢复药剂的持续效果和这御医精心调配的汤药双重作用下,正在以一种超越常理的速度愈合。疼痛在减弱,虚弱感也在缓慢消退。他闭上眼睛,默默调出系统界面。
淡蓝色的光幕在意识中展开,比之前似乎凝实了一丝。生命值已经从濒危的15点回升到了42点,体力值也恢复到了31点。状态栏里,“重伤”后面多了一个“(持续恢复中)”的标注。最下方,原本只有【新手礼包】和【个人状态】的简单界面,此刻多出了一个闪烁的微弱光点。
万凡将意识集中过去。
光点展开,形成一个简洁的列表。
**【任务列表】**
1. **【支线任务:血债血偿】**
– **状态**:进行中(始皇已介入)
– **目标**:亲眼见证或促成害死母亲阿房女、重伤原身的仇敌赵成及其家族覆灭。
– **奖励**:未知(视完成度及参与程度而定)
– **备注**:因外部强力因素(始皇意志)介入,任务进程加速,奖励可能产生变化。
2. **【主线任务:初探楚汉】**
– **状态**:未解锁(灰色)
– **开启条件**:1. 身份稳固(于当前时代获得稳定立足点与基本势力)。2. 时空能量积累达到100点(当前:0/100)。3. 完成至少一项支线任务。
– **目标**:开启“穿越之门”,首次锚定并进入“楚汉争霸”时空片段,初步建立影响力。
– **警告**:主线任务关联世界核心进程,失败惩罚严重。
楚汉……
万凡的心跳漏了一拍。鸿门宴,垓下之围,韩信点兵,霸王别姬……那些曾经只在史书和影视中见过的波澜壮阔,如今竟成了系统明确指引的目标。而开启条件里的“身份稳固”和“时空能量”,像两把锁,暂时关住了那扇门。
他需要在这个刚刚踏入的秦朝,先站稳脚跟。而“时空能量”……系统没有任何提示如何获取。
退出系统界面,万凡重新睁开眼睛。车窗外,景色在缓慢倒退,荒原、枯树、偶尔掠过的残破村舍。庞大的车队行进速度并不快,但秩序井然,除了车轮碾压路面的辘辘声、马蹄声、以及风中旗帜的猎猎声,几乎听不到太多杂音。一种无形的肃穆笼罩着整支队伍。
“小顺子。”万凡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
“奴婢在。”小顺子立刻躬身。
“我们这样走,要多久能到咸阳?”
“回公子的话,陛下这次东巡本是计划前往碣石,如今中途折返,行程快了许多。但御驾行进,终究不比轻骑快马,估摸着……也得二十左右方能抵达咸阳。”小顺子回答得条理清晰,“陛下体恤公子伤势,已传令放缓了些速度,夜间也会早早择地扎营。”
二十。足够发生很多事情,也足够很多人,将目光聚焦到他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皇子身上。
万凡点了点头,状似随意地问道:“我久在邯郸,对咸阳宫中事所知甚少。父皇……平最看重哪位兄长?”
小顺子眼神微动,迅速垂下眼帘,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恰到好处的谨慎:“公子垂询,奴婢不敢妄言。宫中诸位公子,皆天潢贵胄。长公子扶苏,性情仁厚,学识渊博,常随侍陛下左右,参与议政,陛下多有赞许。幼公子胡亥,聪明伶俐,最得陛下欢心。其余公子,亦各有才具。”
扶苏,胡亥。果然是他们。
“中车府令赵高大人,”万凡仿佛不经意地提起,“我似乎听人提起过,颇得父皇信重?”
小顺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头垂得更低:“赵府令侍奉陛下多年,掌管车马符玺,谨慎勤勉,陛下确是十分倚重。”他的回答滴水不漏,但那份瞬间的紧张,没有逃过万凡刻意观察的眼睛。
车驾微微颠簸了一下,小顺子连忙扶稳案几上的茶盏。万凡不再追问,转而看向窗外。他知道,从小顺子这里,能得到的公开信息大概就是这些了。更深的水,需要他自己去趟。
接下来的几,车队昼行夜宿。万凡的身体一天天好转,已经可以不用搀扶,自己在车厢内缓慢走动,甚至偶尔在扎营后,于自己帐前稍站片刻。他谨记着“重伤未愈”的人设,大部分时间仍待在车驾或营帐中,但观察的目光,从未停止。
他看到了那些投向他的目光。
有纯粹的好奇,来自一些年轻的郎官和低级官吏,他们远远望着这位传奇般“流落民间”又被陛下亲自认回的皇子,眼神里带着探究和些许兴奋。
有敬畏,来自底层的士兵和仆役,他们不敢直视,只在他车驾经过时深深低头,那是对“皇子”这个身份本能的畏惧。
但也有几道目光,让万凡脊背生寒。
那是在一次中途休整时,他下车透气,无意中瞥见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旁,立着两名穿着普通文吏服饰的中年人。他们似乎正在低声交谈,但其中一人的目光,却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平静,甚至可以说淡漠,没有好奇,没有敬畏,只有一种冰冷的、评估般的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或者……一个潜在的麻烦。当万凡看过去时,那人立刻自然地移开了视线,与同伴继续交谈,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还有一次夜晚,御医来请脉后离开,万凡坐在帐中,就着铜灯昏暗的光线,试图活动有些僵硬的手腕。帐外传来极轻微的、几乎融于夜风的脚步声,在靠近他营帐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住,停留了大约十几息的时间,然后又悄然远去。那不是巡夜士兵规律沉重的步伐。
这些窥探,有的明目张胆,有的鬼祟隐蔽,有的带着好奇,有的藏着审视,还有的……似乎隐含着不易察觉的敌意。
万凡抚摸着怀中那枚温润的龙纹玉佩,指尖感受着上面细微的纹路。父皇的承认是一把保护伞,但似乎也成了一盏聚光灯,将他这个原本藏在阴影里的存在,彻底暴露在了无数双眼睛之下。咸阳,那座即将抵达的黑色宫殿,里面等待他的,恐怕不只是富丽堂皇的宫室和尊贵的身份。
系统界面上,那个灰色的【主线任务:初探楚汉】依旧黯淡。而【支线任务:血债血偿】后面“始皇已介入”的标注,并未让他感到完全安心。赵成和邯郸赵氏,会坐以待毙吗?那道紫色的身影……中车府令赵高,在这件事里,又会扮演什么角色?
这一夜,车队在一片背风的山坳扎营。万凡的营帐规格自然也是皇子级别,虽然不算最大最豪华,但用料厚实,防风保暖,内里铺设齐全。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初冬夜间的寒意。小顺子伺候他用了晚膳和汤药后,便退到外间的小榻上值守。
万凡躺在柔软的褥子上,却毫无睡意。伤口愈合带来的麻痒感,混杂着对前路的思虑,让他的神经保持着清醒。帐外,除了规律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马嘶,一片寂静。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每隔一段时间便会规律地响起,又渐渐远去。
就在这寂静之中,一些极其细微的、被风送来的低语,钻入了他的耳朵。
声音来自斜后方,距离他的营帐大约二三十步,似乎是两个人在某个帐篷的背风处低声交谈。若非万凡精神集中,且夜间营地杂音稀少,几乎不可能听见。
“……听说了吗?邯郸那边,快马加鞭送来的东西,今儿下午到的,直接进了中车府的车队……”
“啧,赵氏这次可是下了血本了。也是,捅了这么大的篓子,死了个郡守之子事小,惹得陛下震怒,那可是灭门之祸……”
“东西送进去容易,可那位新回来的主儿,如今就在御驾里,陛下明显上了心……这礼,送得出去,管不管用,难说。”
“管不管用,总得试试。赵府令那边……毕竟收过赵氏不少‘心意’。不过,我瞧着悬。陛下什么性子?眼里最揉不得沙子。何况这次涉及皇室血脉……”
声音顿了顿,似乎其中一人喝了口什么,吞咽声在寂静中有些明显。
“话说回来,这位新皇子,也真是命大。那样都没死,还能被陛下认回来……不过,咸阳宫里,那是好待的地儿?长公子宽厚,可底下的人呢?胡亥公子那边呢?更别说还有李丞相、赵府令这些……一个没基、突然冒出来的皇子,嘿……”
另一人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我看啊,这位新回来的皇子,怕是待不长。就算陛下现在护着,可陛下理万机,能护到几时?宫里那潭水,深着呢……赵氏这礼,说不定就是压垮他的第一草。”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这话也是能乱说的?”
交谈声戛然而止,只剩下风吹过帐篷绳索的呜呜声,和渐渐远去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营帐内,炭火噼啪炸开一颗火星。
万凡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头顶帐篷深色的穹顶。刚才那些低语,一字一句,如同冰锥,刺破了他连来因身份转变而生出的那一点点虚幻的安全感。
邯郸赵氏的厚礼,已至中车府。
赵高,可能收过赵氏的好处。
而在这咸阳宫无数人的眼中,他嬴万凡,是一个“没基”、“突然冒出来”、“怕是待不长”的皇子。
口已经愈合大半的伤口,似乎又隐隐作痛起来。但那不是肉体的痛,而是一种冰冷的、沉入骨髓的危机感。父皇的庇护并非无边无际,系统的任务前途未卜,而暗处的敌意,已经如同潜伏在草丛中的毒蛇,开始吐信。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依旧有些苍白、但已不再瘦骨嶙峋的手指。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碗汤药的苦涩余味。
这条路,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