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氏集团总部大楼,慈善发布会现场。
这间发布厅位于大楼第二十八层,整面临江的玻璃幕墙在平时能把江景尽收眼底。但今天不行。雾太浓了,浓到玻璃变成了一面巨大的灰色屏幕,只映出厅内的人影和灯光,外面的世界被彻底抹掉了。
顾深站在台上。
他今天穿的是一套藏蓝色的西装,剪裁很克制,没有大logo,没有浮夸的收腰,只在领口露出一点衬衫的白色边缘。袖口的扣子是银质的,刻着极细的回纹——不是品牌标识,是顾氏自己的纹样,从顾家老宅的门楣上拓下来的。他上台的时候没让主持人介绍,是自己走上去的,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落在灰色地毯上没有声音。
台下坐了大约两百人。记者占了一半,慈善机构的代表占了四分之一,剩下的四分之一是顾氏集团各个部门派来充场面的员工。他们坐在最后几排,手里拿着统一发放的宣传册,翻页的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顾深在讲台前站定。
他没有急着开口。先用三秒钟扫了一遍台下——不是那种蜻蜓点水的、礼节性的扫视,是真的在看在座的每一个人。从左到右,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目光经过的地方,被他看到的人都会不自觉地坐直一点。不是因为他有压迫感,恰恰相反,是因为他的目光太温和了,温和到让人觉得自己被真正地、认真地看见了。
然后他笑了。
“感谢各位今天来。”
声音不大,但整间发布厅都听得清清楚楚。他的声音有一种很特别的质感——不是低沉,不是洪亮,是一种被包裹过的圆润。像河床里的石头被水流磨了很多年,棱角都还在,但摸上去是光滑的。
“临江城的雾越来越大了。我来的时候,车在临江大桥上堵了二十分钟,能见度不到十米。”他停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但我在雾里看见了很有趣的事。有个外卖骑手,雾大到看不清路,他就把车停在路边,打着双闪,给后面的车当路标。有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在公交站等车,看见一个盲人找不到站牌,她就牵着盲人的手,一站一站地找。”
台下安静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雾大一点也没什么。雾再大,也遮不住人心里那点光亮。”
掌声响起来。先是零星的几声,然后蔓延到整个发布厅。记者们低头记笔记,慈善机构的代表们频频点头,最后一排的员工鼓得最用力——他们是真心觉得老板说得好。不是因为他是老板,是因为那两件事听起来确实是真的。顾深说真话和说假话用的是同一种语气,温和、诚恳、带着恰到好处的停顿。这是最让人分不清的地方。
没人注意到,他袖口下的手腕上,一道黑色的蚀影纹路正在缓缓蠕动。
发布会结束后,顾深没有去休息室。他沿着消防楼梯往上走了一层,推开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门。门后面是一条很短的走廊,走廊尽头是另一扇门,需要指纹和虹膜双重验证。门开了。
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
四面墙壁都是深灰色的吸音材料,天花板上嵌着冷白色的灯带,光线均匀到没有影子。房间正中央是一张不锈钢台面,台面上嵌着一块显示屏,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曲线。温度、湿度、雾浓度、蚀影活动指数、地脉能量波动——每一项都在实时更新。
台面前站着一个人。顾深的手下,复深会的核心成员之一,代号“白鸦”。他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瘦,戴一副金属细框眼镜,看起来更像一个程序员或者数据分析师。事实上他确实是。顾氏集团的信息安全总监,明面上的身份。暗地里,他负责监控临江城所有与蚀影相关的能量波动。
“先生。”白鸦转过身,微微低头。
顾深走到台面前,目光落在屏幕上。数据曲线平稳,除了几个常规的蚀影活动点之外,没有异常。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切换到另一组数据——地脉三个锚点的能量监测。
大桥节点:稳定。古井节点:稳定。总部大楼节点:稳定。
“林砚今天开始接触能力了。”顾深说,不是提问,是确认。
“是的。今天清晨六点十七分,槐树巷老宅位置检测到一次微弱的异行者能量波动。波形特征与情绪共鸣能力匹配度百分之九十四。能量强度很低,持续时间不到两秒。”
顾深的嘴角微微上扬。
“沈寂在教他战斗。老陈守在他身边。”白鸦继续说,推了一下眼镜,“要不要属下出手,除掉沈寂和老陈?沈寂虽然强,但如果用蚀影群围攻,配合地脉扰,有六成把握可以——”
“不用。”
顾深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白鸦停住了。
“没有他们的打磨,璞玉怎么成器?”顾深从屏幕前转过身,走向房间唯一的椅子——一把深灰色的单人沙发,线条极简,像从某个现代艺术博物馆搬出来的展品。他坐下来,翘起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林砚的能力,必须在绝境中才能完全觉醒。沈寂在磨他的意志,老陈在稳他的心神。磨得越狠,稳得越深,觉醒的那一刻,光就越亮。”
他看着白鸦。
“我要的,是一个完全成熟的、能打开星陨遗迹的钥匙。不是一个懦弱无能的废物。”
白鸦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明白了。”
顾深站起来,走到房间另一侧的墙壁前。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色的吸音材料。但他伸出手,手掌贴上墙面,墙面感应到他的掌纹,无声地滑开一道暗格。暗格里是一个木匣。
紫檀的。和槐树巷老宅里老陈用来装林舟照片的那个木匣,一模一样的木料,一模一样的铜搭扣。
顾深打开木匣。里面躺着一枚雾符。铜质,圆形,正面是光芒穿透雾气的标记。背面刻着两个字——沈渡。初代守雾人首领的雾符。
他把它拿出来,翻到背面。沈渡两个字被摩挲了很多年,笔画的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了。他五岁那年,祖父把这枚雾符戴在他脖子上,告诉他,你姓沈,沈家的人世世代代守这座城。
他戴了二十年。然后在第二十五年的那个晚上,用雾刃把它和手腕上的标记一起切断。
他把雾符放回木匣,合上盖子。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在对自己说。
白鸦站在他身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先生,苏清鸢昨晚调了三名死者的银行流水。她发现了基金会资助和死亡时间的关系。今天一早,她去了槐树巷。”
顾深没有回头。
“让她查。”
“可是——”
“她查得越深,就越接近真相。”顾深关上暗格,吸音材料无声地合拢,把木匣重新封进墙壁里。“而真相,会把她推到林砚身边。”
白鸦皱起眉:“先生,我不明白。苏清鸢是刑警,她一直在追查蚀影命案。如果她发现了全部真相——”
“她不会成为阻碍。”
顾深转过身。冷白色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的五官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块。眉骨以上是阴影,眉骨以下是光。光的那一半在微笑,阴影的那一半没有任何表情。
“她是林舟当年救下的人之一。”
白鸦的瞳孔微微收缩。
“十七年前,林舟从蚀影嘴里救了一个小女孩。小女孩长大了,当了警察,相信正义,相信证据,相信一切可以被看见、被证明、被审判的东西。但她最想证明的那件事——她的救命恩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永远找不到证据。”
顾深走向门口。
“因为那场雾里的真相,只有林砚能让她看见。”
门在他身后合上。白鸦站在数据台前,盯着屏幕上那条微弱的、不到两秒钟的异行者能量波动记录,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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