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孕吐初显
王桂香黑着脸从卫生所回了家。
输液输了好几天,人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来,脸上的肉往下坠着。
她进门的时候,李秋梨正蹲在灶台前烧火做饭。锅里的苞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裹着粮食的香味儿直往上蹿。
王桂香的眼神从门口一直剜到灶台上,看也不看李秋梨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直接坐到堂屋的椅子上去了。
她心里头憋着火。
徐老三的事儿让她在全村人面前抬不起头。在卫生所躺了那么些天,儿子没来过一回。倒是这个儿媳妇,每天准时送饭,一趟都没落下。
可她不领情。
在王桂香眼里,李秋梨就是她所有倒霉事的子。要不是这个女人进了刘家门,她何至于走到今天这步田地?
李秋梨端着粥碗过来,放在桌上。
“妈,趁热喝吧。”
王桂香没应声,端起碗来呼噜呼噜往嘴里灌。
李秋梨也不多嘴,转身回了东厢房,把门带上了。
这个家里头,两个女人之间没什么话说。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大公鸡叫了第三遍。
李秋梨从被窝里爬起来的时候,脑袋很沉。
最近她总犯困。以前天不亮就能起来烧水扫院子,这几天却浑身提不起劲儿,腰酸腿软。
李秋梨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
自从上回在水池边呕过一次之后,这种反应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是闻到灶台上的油烟味儿就犯恶心,有时候什么都没吃也会胃里翻腾。
她没敢去卫生所。
卫生所里就那么两三号人,验个血查个尿的消息当天就能传遍半条街。她只能自己扛着,尽量在人前忍住。
趿拉着布鞋走到院里的水井边,李秋梨拿搪瓷缸子舀了半缸凉水,挤上牙膏开始刷牙。
牙刷刚伸进嘴里,一股薄荷味冲上来。
胃猛的一阵翻搅。
酸水直往嗓子眼儿涌。
李秋梨“呕”的一声弯下腰,一只手撑着井台的砖墙,另一只手捂住嘴。
不能吐。不能出声。
她拼命压住喉咙里的那股劲儿,可身子不听使唤,整个人抖得厉害,后背上瞬间湿了一片。
呕了好几下,眼泪都呛出来了,鼻腔里全是酸涩的味道。
她蹲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一只手不自觉的贴上了小腹。
隔着粗布衣裳,什么也摸不着。可她知道那里面有个东西,正悄没声的扎、长大。
孩子已经快两个月了。
再过不了多久,肚子就要显怀。到时候瞒谁?她和刘宝一天都没同过房,这个家里头谁都知道。
想到这儿,她后脊梁一阵阵发凉。
得想个法子。得尽快想。
“咣——”
堂屋的门猛的从里面被推开,木门撞在墙上,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渣子。
王桂香披着件旧褂子走出来,头发乱成一团,脸上带着刚醒的浮肿。
她本来是出门上茅厕的。
可一出门就看到了蹲在井台边的李秋梨。
弓着腰。捂着嘴。脸色煞白。
王桂香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呕。早上呕。蹲在地上。手捂着肚子。
这些画面跟她三十年前怀刘宝的记忆重合了。
王桂香没有立刻发作。
她站在堂屋门口,眯起眼睛盯着李秋梨看了足足五六秒。那目光阴沉沉的。
然后她动了。
她走了过去,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走到井台边上,她忽然伸出手,扣住了李秋梨的下巴,把她的脸掰了过来。
“看着我。”
王桂香的声音很低,从喉咙底下挤出来。
“你吐了几天了?”
李秋梨的心脏猛的一缩。
她问的是“吐了几天了”,而不是“你怎么了”。这是怀过孩子的女人才会问的话。
“我……”李秋梨的脑子嗡了一下。
“别跟我耍花头。”王桂香的手指收紧了,掐得她下巴生疼。那双浑浊的眼睛凑得极近,盯着她的瞳孔看,“你跟刘宝一天都没同过床。你当我不知道?”
这句话捅进了李秋梨的口。
“妈,您说什么呢——”
“你肚子里头,是谁的种?”
王桂香的嗓门忽然拔高,尖的声音能让院墙外头正生火的赵婶子都吓一跳。
她一把揪住李秋梨的头发,往后一拽。
李秋梨踉跄了两步,膝盖磕在地上的青砖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脑勺被扯得发麻,眼前一阵阵发花。
她伸手去掰王桂香的手指头。这个老婆子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死活不松手,指甲掐进她头皮里。
院墙外面有了动静。
隔壁赵婶子的脑袋从墙头上探出来:“哟,这一大早的,又咋啦?”
对门马大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眼珠子往这边转。
巷子口几个蹲着吃早饭的汉子也放下了碗,伸长脖子看过来。
王桂香压不管有没有人看。她揪着李秋梨的头发,另一只手指着她的肚子戳:“说!跟哪个野汉子搞的?嗯?你说不说?”
李秋梨的脑子在飞速的转。
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儿蹦出去。王桂香的手指掐着她的头皮,痛感一阵阵往脑仁里钻。
不能认。认了就完了。
可怎么圆?说什么?
她的目光在院子里扫,扫过灶台,扫过水井,扫过墙头上赵婶子那张看热闹的脸。
忽然,胃里又是一阵猛烈的翻搅。
这回不用演。
那股恶心劲儿来得又猛又急,本压不住。她身子往前一栽,扶着井台就开始呕。
黄绿色的胃酸混着昨晚没消化的粥渣子,吐在地上,溅了王桂香一脚面。
王桂香吓得松了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李秋梨撑着墙,一边呕一边喘。胃里痉挛了好一阵,才慢慢缓过来。
她直起腰的时候,眼眶红红的,鼻尖上挂着一颗泪珠,脸白得吓人。
可她开口的时候,声音硬邦邦的。
“妈,您少冤枉人。”
“我不是怀了谁的种,我是看见你就犯恶心!”
王桂香一怔。
李秋梨没给她反应的时间。
她拿袖子擦了一把嘴角,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清楚楚,送进了每一个竖着耳朵的邻居耳朵里:
“您想想那天晚上的事儿。您穿着衣服,底下围着被子,旁边趴着个光膀子的徐老三,那画面,我一闭眼就在脑子里转!换谁天天想着这个,谁不吐?”
院墙外面,有人“噗嗤”笑出了声。
赵婶子趴在墙头上,一只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抖。马大嫂手里的刷锅水泼了一半,洒在了自己鞋面上。
王桂香的脸色先白了,接着就紫了,嘴唇抖了半天。
“你……!”
“还有您做的饭。”李秋梨皱着眉,捂着口又呕了一声,动静不大,时机却掐得刚好,“昨天那锅菜是不是搁馊了?我从吃完就反胃,到现在还没缓过来。您自个儿说,那菜是不是变了味儿了?”
“你放屁!老娘做的饭哪回搁馊过!”王桂香嗓子都劈了叉。
赵婶子冲巷子里喊了一嗓子:“哎哟喂,桂香姐的手艺,那可是出了名的。出了名的省盐!”
旁边几个妇女全笑了。
有人拍着腿说:“省盐算啥,人家连醋都省。做出来的菜啊,原汁原味儿,连苍蝇都不带落的!”
笑声一波接一波。
王桂香全身发抖,指着李秋梨“你你你”了好几遍,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拼出来。她想骂回去,可一张嘴,脑子里全是那天晚上的事。徐老三光着膀子蹲在床头,满屋子人挤进来看,那个场景扎在心窝子上,谁碰一下就疼得她喘不上气来。
偏偏李秋梨专往这个痛处上说。
王桂香的眼眶红了。她一跺脚,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马扎上,拍着大腿就嚎了起来。
“我命苦啊!三十年了,给刘家当牛做马,到头来被个丧良心的东西骑在头上作践。”
搁以前,邻居们多少会过来劝两句。
可今天没人搭腔。
大伙该看的看,该笑的笑。有两个甚至端着碗蹲在墙头上看热闹。
谁让你自己了那种事儿呢。跟徐老三的烂账还没过去,还好意思嚎?
嚎了几嗓子没人理,王桂香的声音渐渐小了,最后变成了嚎,连眼泪都挤不出来。
她恨恨的瞪了李秋梨一眼,一甩袖子进了堂屋,“哐”的把门摔上。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邻居们慢慢散了,嘴里还嘀嘀咕咕的。
“刘家那婆婆,也是个人物。”
“可不是嘛,自己偷汉子,还好意思说儿媳妇……”
李秋梨一个人蹲在井台边上,把地上那摊脏东西用扫帚扫进簸箕里,倒进墙角的泔水桶。
刚才那一关,差一点就过不去了。
这个老太太没有被说服。
她只是被当众揭了伤疤,被气懵了,没有力气再追问下去。
可她的眼睛没放过自己。
李秋梨把搪瓷缸子放回井台上,慢慢站起来。
她的手贴上了小腹。
再过两个月,肚子就要显怀了。到那个时候,任她舌头再灵光,也编不出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