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废妃
寿宴之后，茜茜的生活变得安静了许多。
赵淮安以“郡主身子不适，需要静养”为由，
挡回了慈宁宫一波又一波的探视。
太后派来的人，送汤的、送药的、送点心的、探望的，
全被周嬷嬷客客气气地拦在门外。
茜茜倒也不闷。她在未央宫里自得其乐，
和周嬷嬷种花、和布老虎说话、趴在窗前看雨，
子过得比在侯府时不知好了多少倍。
但赵淮安注意到，她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不是那种小孩子放空的白梦，
而是——盯着一个方向，眼睛里有淡淡的金光流转，
像在看着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郡主又在看了。”周嬷嬷端着点心走过来，压低声音。
赵淮安顺着茜茜的目光看去——是冷宫的方向。
“茜茜，”他走过去，蹲下来，“你看见了什么？”
茜茜眨眨眼，金光消失了。
她歪着头想了想：“那个阿姨又在哭。她的宝宝也在哭。”
赵淮安沉默了一瞬。
上次茜茜说过，赵淮安没在意。
冷宫那位废妃，他隐约听说过。
是先帝晚年纳的妃子，姓沈，
入宫不到一年就怀了龙嗣，本该飞黄腾达，
却在怀孕六个月时小产，失血过多伤了本，再也不能生育。
先帝一怒之下将她打入冷宫，至今已有五年。
宫里的人都说她疯了，整抱着枕头喊宝宝。
赵淮安从未去过冷宫，也从未关心过那个地方。
但现在，茜茜的话让他心里动了一下。
“茜茜，你想去看看那个妃子吗？”
茜茜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可以吗？”
赵淮安想了想。
冷宫那种地方，阴气重，偏僻，少有人去。
带茜茜去，既不会引人注目，也不会暴露她的能力。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机会，让太后相信茜茜真的“病了”，
需要静养，而不是躲在未央宫里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潘国安。”
“奴才在。”
“备轿。朕要去冷宫。”
潘国安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陛下，冷宫——”
“朕说去冷宫。”赵淮安抱起茜茜，“茜茜想去看看。”
潘国安不敢再问，连忙去准备了。
冷宫在皇宫最偏僻的西北角，
年久失修，墙皮剥落，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秋风一吹，枯叶沙沙作响，说不出的萧瑟。
赵淮安牵着茜茜的手，走在满是碎石的小路上。
潘国安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警惕地四处张望。
“陛下，这地方阴气重，要不您和郡主在外面等着，奴才进去——”
“不必。”赵淮安打断他。
茜茜倒是不怕。
她好奇地东张西望，一会儿看墙角的青苔，
一会儿看树上的鸟窝，小嘴不停：“嘚嘚，这里好破呀。”
“为什么没有人修呀？”“那个房子歪了，会不会倒呀？”
赵淮安一一回答，耐心得让潘国安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们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屋子，
门口坐着一个穿着绿衣服的女人。
那女人三十出头，面容憔悴，头发散乱，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她怀里抱着一个枕头，用一条旧帕子裹着，轻轻摇晃着，嘴里哼着歌。
“宝宝乖，宝宝睡，娘亲在这里……”
那声音沙哑又轻柔，像风吹过枯叶，说不出的诡异。
茜茜停下脚步，看着那个女人，眼睛里的金光又亮了起来。
“阿姨，”她松开赵淮安的手，走过去，“你的宝宝好可爱呀。”
女人的歌声停了。
她抬起头，看着茜茜，眼神茫然，像在看一个不存在的人。
“你……你能看见他？”
茜茜点头，蹲下来，歪着头看着她怀里的“空气”，
认真地说：“能呀。他在跟你笑呢。他说，他好想娘亲，让娘亲不要哭。”
女人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她紧紧抱着那个枕头，浑身发抖，哭得说不出话。
“他……他真的在吗？他真的在跟娘亲笑？”
茜茜点头：“真的呀。他穿着红色的小肚兜，胖乎乎的，好可爱。”
女人哭得更厉害了。
她伸出手，颤抖着想要摸茜茜的脸，
却又缩了回去，像怕弄脏了她似的。
“你……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能看见他？”
茜茜回头看了看赵淮安，见他微微点头，才说：“茜茜就是能看见呀。
茜茜还能看见阿姨身上的黑黑，好多好多，在肚子的位置。”
女人的手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腹部。
她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惨白，
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淮安走上前，蹲下来，看着那个女人。
“沈氏。”
女人浑身一震，抬起头，认出了他。
“你，你是？”她有些不认识赵淮安。
她又看到赵淮安穿的衣服，龙纹绣金，只有当今陛下才可以穿。
身边跟的那人是当年陛下身边的管事潘公公。
“大胆沈氏，见到当今圣上，还不跪下！”潘国安斥责道。
“臣妾不知陛下驾临，臣妾失仪——”沈氏立马跪下。
“起来。”赵淮安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女人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赵淮安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问：“你的孩子，是怎么没的？”
女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朕在问你。”赵淮安的声音冷了一分。
女人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臣妾……臣妾不敢说……”
“不敢说？”赵淮安眯起眼睛，“有人害你？”
女人浑身发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茜茜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女人身上的黑气，
忽然开口：“阿姨，你身上的黑黑，不是自己长的。是别人给你的。”
赵淮安心头一震。
他看向茜茜：“你说什么？”
茜茜指着女人的腹部：“这里的黑黑，不是阿姨的。
是别人放在阿姨身上的。好多好多，像虫子一样，在阿姨肚子里爬。”
女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猛地抓住茜茜的手，眼睛瞪得大大的：“你……你能看见？
你能看见那些东西？”
茜茜被她抓得手疼，但没有挣扎，
只是认真地看着她：“能呀。阿姨，是谁害你的？
茜茜帮你把黑黑吃掉好不好？”
女人愣住了。
她看着茜茜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看着里面流转的金光，忽然像明白了什么。
“是……是太后。”
赵淮安瞳孔骤缩。
“你说什么？”
女人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
“是太后……她让人给我送了一碗安胎药……我喝了之后，
肚子就开始疼……然后……然后孩子就没了……”
她哭得几乎要晕过去，“太医说是孩子自己没的，是我身体不好……可是我知道……我知道是那碗药……”
赵淮安握紧了拳头。
他早就知道太后心狠手辣，但没想到她连一个未出生的孩子都不放过。
也不知这皇宫里有多少冤魂。
“你有证据吗？”
女人摇头，惨笑：“五年了，什么都查不到了。
那碗药的渣滓早就倒了，太医是太后的人，
伺候我的宫女太监都被打发了……我什么都没有……”
她低下头，抱着那个枕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只有这个……一个永远不会长大的孩子……”
茜茜的眼眶红了。
她蹲下来，伸出小手，轻轻放在女人的腹部。
“阿姨，茜茜帮你把黑黑吃掉。吃掉了，你就不疼了。”
女人愣愣地看着她。
茜茜闭上眼睛，小嘴微微张开，深吸了一口气。
赵淮安看见——茜茜的眼睛里，金光大盛。
然后，一缕缕黑色的雾气从女人的腹部飘出来，钻进茜茜的嘴里。
女人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被抽走了。
她捂着肚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疼了……”她喃喃自语，“真的不疼了……”
五年了，那种隐隐的、挥之不去的钝痛，消失了。
她抬起头，看着茜茜，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你真的是人吗？不是天上的？”
茜茜打了个小小的嗝，揉了揉眼睛，
有些困了：“茜茜不是，茜茜是茜茜。”
她转过身，扑进赵淮安怀里：“嘚嘚，茜茜困了。”
赵淮安抱起她，看向那个女人。
“沈氏，你今说的话，朕记住了。
但你记住——朕没来过这里，你也没见过朕。”
女人明白，重重叩首：“臣妾明白。”
赵淮安抱着茜茜，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冷宫，夜风吹来，凉飕飕的。
茜茜趴在他肩头，已经睡着了，小手还紧紧攥着他的衣领。
赵淮安回头看了一眼冷宫的方向，眸色深沉。
太后。
又是太后。
他低头，看着怀里睡得香甜的茜茜。
茜茜今帮的，不只是那个阿姨。
她给了赵淮安一个理由——
一个查太后的理由。
“潘国安。”
“奴才在。”
“去查，五年前沈氏小产的事。
太医是谁，安胎药是谁送的，伺候沈氏的人现在在哪儿
——事无巨细，朕都要知道。”
潘国安心头一凛：“嗻。”
赵淮安抱着茜茜， 他看着怀中的人儿，
比来时胖了一些，也长大了一些。
她的力量也在慢慢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