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轲在燕国的时候,每天在街上喝酒。
燕国的街不像咸阳的街。咸阳的街是石板的,燕国的街是土的。土路,下雨天是泥,晴天是灰。荆轲走在灰里,灰扑扑的,从头到脚都是灰。他不在乎。他穿着灰衣服,灰鞋子,灰帽子,灰扑扑的一个人,走在灰扑扑的街上,像一团会动的灰。
他住在一条巷子里。巷子很深,很深,走到底是一间破屋子。屋子的门是歪的,窗户是破的,灶台是塌的。他不在乎。他坐在屋里喝酒,喝完了出去买,买完了回来喝。喝醉了就唱歌,唱完了就哭,哭完了就笑。邻居嫌他吵,砸他的门。他不理。砸了几次,不砸了。邻居搬走了。
高渐离也住在附近。高渐离会击筑,击得很好。荆轲喝醉了唱歌,高渐离就在旁边击筑。击完了,两个人抱着哭。哭完了,继续喝。街上的人看着他们,笑他们。说他们是疯子,是酒鬼,是废物。荆轲听见了,不生气。他是疯子,是酒鬼,是废物。他不在乎。
他从卫国来。卫国是一个小国,早就不行了。他在卫国的时候,想给卫王做事,卫王不用他。他去了榆次,跟盖聂论剑。盖聂瞪了他一眼,他走了。他去了邯郸,跟鲁句践赌钱。鲁句践骂了他一句,他走了。他走到燕国,在街上喝酒。没人用他。没人用他,他就喝酒。喝酒不要人用。喝酒只要有钱。钱花完了,就欠着。酒馆的老板认识他,让他欠。欠多了,老板也不让他欠了。他就换一家。换了几家,全燕国都知道他了——荆轲,酒鬼,疯子,废物。
有一天,他在街上喝酒,喝到一半,有人来找他。
来的人穿着白衣,戴着白冠。白衣白冠,是送葬的衣服。荆轲看着那个人,心想:谁死了?那个人走到他面前,跪了下去。跪在土路上,膝盖磕在地上,磕出两个坑。
“荆卿。”那个人说,“救救燕国。”
荆轲认出来了。太子丹。燕国的太子。太子丹跪在他面前,磕了九个响头。九个,他数了。额头上磕出了血,血和土混在一起,糊在脸上。
“太子。”荆轲说,“你这是什么?”
“荆卿,秦国要打过来了。王翦灭了赵,下一个就是燕。燕国小,打不过。我想了一个办法——刺秦王。秦王死了,秦国就乱了。乱了,燕国就能活。”
荆轲看着他。太子丹的脸是白的,眼睛是红的,嘴唇是紫的。赵王也是这样的脸。怕死的人,脸都是这样的。
“为什么找我?”荆轲问。
“因为荆卿是天下最勇敢的人。”
荆轲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苦笑。他是天下最勇敢的人?他是天下最没用的人。没人用他,没人要他,没人看得起他。他是酒鬼,是疯子,是废物。太子丹说他最勇敢。太子丹在骗他。但他不在乎。骗就骗吧。这辈子没人骗过他。因为没人愿意骗他。骗一个酒鬼,有什么意思?
“好。”荆轲说。
太子丹愣了一下。“荆卿答应了?”
“答应了。”
太子丹又磕了九个响头。额头上的血更多了,流进眼睛里,他也不擦。荆轲看着他,心想:燕国要亡了。太子丹要死了。他也要死了。都要死了。死在哪里都一样。
太子丹把他接到宫里。给他好吃的,好喝的,好穿的。荆轲住在宫里,每天吃肉,喝酒,穿新衣服。但他不习惯。他睡在地上,不睡床上。他吃粗粮,不吃肉。他喝最便宜的酒,不喝宫里最好的酒。太子丹以为他客气。他不是客气。他是不习惯。他这辈子没过过好子。好子不是他的。他过不了。
太子丹给他准备了匕首。匕首很短,只有一拃长,但很锋利。匕首上涂了毒,毒是从赵国买的,赵国的毒最厉害,见血封喉。荆轲把匕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匕首是亮的,亮得像水。他用手指摸了摸刃口,刃口划破了他的手指,血渗出来。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血是咸的,毒没有发作。毒在匕首上,不在他的血里。
“荆卿,”太子丹说,“你还需要什么?”
“地图。”荆轲说,“燕国的地图。督亢的地图。地图里卷着匕首。”
太子丹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人。”荆轲说。
“谁?”
“我的朋友。他在很远的地方。我等他来。他来了,我就出发。”
太子丹等了几天。又等了几天。又等了几天。荆轲的朋友没有来。太子丹急了。“荆卿,等不了了。秦军快打过来了。”
荆轲没有说话。
“荆卿,要不——换一个人?有一个少年,叫秦舞阳。十三岁就过人。胆子很大。让他跟你去。”
荆轲想了想。“好。”
出发那天,易水河边站满了人。太子丹穿着白衣白冠,站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十几个大臣,也穿着白衣白冠。再后面是百姓,穿着杂色的衣服,站在远处,看着这边。没有人说话。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
高渐离站在河边,手里抱着筑。他击了一下,声音很大,大得盖过了风声。又击了一下,声音更大了。荆轲听出来了。是《易水歌》。他唱过很多遍。喝醉了唱,唱完了哭。今天没有喝酒。今天不哭。今天唱。
“风萧萧兮易水寒——”
高渐离的筑声跟着他的歌声,一起一伏,像易水河的水。水是浑的,流得很急,打着旋,卷着泥沙往下游跑。荆轲看着水,想起自己走过的路。卫国,榆次,邯郸,燕国。走了很远,走了很久。走不动了。今天是最后一天。今天之后,就不用走了。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不复还。真的不复还。不是因为他会死在那里,是因为他回不来了。燕国快没了。他回来也没有家了。他没有家。从来没有。卫国不是家,榆次不是家,邯郸不是家,燕国也不是家。家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易水河是最后一条河。过了这条河,就是秦国。秦国没有易水河。秦国只有咸阳,只有王宫,只有秦王。
他唱完了。高渐离的筑声也停了。河边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水声。水声很大,哗哗的,像在哭。
太子丹端着一碗酒走过来。酒是黄的,碗是黑的,酒在碗里晃,晃出来几滴,滴在太子丹的白衣上,像血。
“荆卿,喝了这碗酒。”
荆轲接过碗,一饮而尽。酒很辣,辣得他嗓子疼。他把碗还给太子丹,碗底还有一滴酒,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太子,我走了。”
太子丹点了点头。他的嘴唇在抖。
荆轲转过身,看着易水河。水在流,流得很急。他迈出一步,踩进水里。水是凉的,凉到骨头里。他又迈了一步,水到了膝盖。又迈了一步,水到了腰。
“荆卿——”有人在后面喊。
他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水到了口。水到了脖子。水到了下巴。他抬起头,看着对岸。对岸是秦国。秦国的土地是黄的,天是灰的,山是黑的。他看不见这些。他看见的是水。水是浑的,流得很急。他游了过去。
到了对岸,他上了岸。衣服湿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重。他把水拧了拧,拧出来的水是黄的。他把剑从背上解下来,剑鞘里灌满了水,他倒了倒,倒出来半碗水。他把剑挂在腰上,走了。
秦舞阳跟在他后面。秦舞阳很年轻,十几岁,脸上有疤。那道疤是他十三岁时留下的。十三岁人,被人砍了一刀,砍在脸上,缝了七针。他不怕疼。他不怕血。他不怕死。但他怕秦王。荆轲看得出来。秦舞阳的腿在抖。不是冷的抖,是怕的抖。
“怕了?”荆轲问。
“不怕。”秦舞阳说。但他的腿还在抖。
“怕了就说。”
秦舞阳没有说话。
走了几天,到了咸阳。咸阳很大,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座城都大。街道是石板的,房子是砖瓦的,人是穿黑衣服的。荆轲走在街上,没有人看他。他是一个穿湿衣服的人,手里拿着一卷地图,地图里藏着一把匕首。没有人知道他手里有匕首。没有人知道他是来秦王的。没有人知道他是荆轲。
他住在驿馆里。驿馆不大,但净,床上有褥子,桌上有茶水。他坐在桌前,把地图展开。地图是燕国的地图,上面画着燕国的山川河流。易水河,燕山,蓟城。他的家乡。他的国。他的国快没了。他的国没了,他就没有家了。他从来没有家。他在卫国没有家,在赵国没有家,在燕国也没有家。但燕国给了他一个名字——荆轲。燕国给了他一个身份——使臣。燕国给了他一个任务——人。了秦王,燕国就保住了。保住了,他就有家了。
他把匕首从地图里拿出来。匕首很短,只有一拃长,但很锋利。匕首上涂了毒,毒是黑色的,涂在刃口上,了,像一层漆。他把匕首在灯下转了转,匕刃反射着光,光在他的脸上跳来跳去。他把匕首卷进地图里,把地图卷好,放在桌上。然后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他睡不着。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十七的时候,停了。不是心跳停了,是他不数了。数了也没用。天亮的时候,他就要去秦王了。得掉,他死。不掉,他也死。死在哪里都一样。
第二天,他进宫了。
咸阳宫很大,比他想象的还大。宫门一道接一道,甲士一排接一排。每过一道门,甲士就搜一次身。搜得很仔细,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但没有人搜他的地图。地图是献给秦王的,没有人敢搜。
秦舞阳走在他后面。走到第三道门的时候,秦舞阳的腿不抖了。他的脸不抖了。他的全身都不抖了。他不动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柱子。脸色发白,嘴唇发紫,眼睛发直。
“你怎么了?”荆轲问。
秦舞阳没有说话。他的嘴张着,但说不出话。他的眼睛盯着前方。前方是殿门。殿门后面是秦王。他怕秦王。怕到了极点,身体僵住了。像冻住了一样。
“你在这里等我。”荆轲说。
他一个人走了进去。
正殿很大。殿门大开,里面站着几十个大臣,穿着黑色的朝服,站成两排。殿最里面,坐着一个人。秦王赢政。
荆轲没有抬头。他低着头,走进殿里,跪下行礼。膝盖磕在石板上,咚的一声。地图举过头顶,双手托着,一动不动。
“燕国使臣荆轲,拜见秦王。”
“起来。”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刀划过石头。荆轲站起来,地图还举在头顶。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紧张的抖。他这辈子没进过这么大的殿,没见过这么多人,没离一个王这么近。
“你手里是什么?”赢政问。
“燕国督亢地图,献给秦王。”
“拿上来。”
荆轲站起来,捧着地图,走上前去。他走得很慢,一步一顿。他数自己的步子。一、二、三、四——数到十七步的时候,他走到了赢政面前。
赢政伸出手,拿过地图。他的手很白,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整齐。荆轲看着那双手,心想:这双手过人吗?没有。这双手没有过人。人的是赢政的命令,不是赢政的手。手是净的。但手的主人不是。
赢政展开地图。地图是丝帛做的,很滑,展开的时候发出“嘶嘶”的声音。荆轲看着他的手。他的手在动,一点一点地展开地图。燕国的山川河流一点一点地露出来。易水河,燕山,蓟城。他的家乡。他的国。地图展到最后。
匕首露出来了。
赢政看见了匕首。他的眼睛睁大了,嘴张开了,手松开了。地图掉了。匕首掉了。不,匕首没有掉。荆轲抓住了匕首。
他抓住匕首,朝赢政刺过去。
匕首很快。快得像光。快得像闪电。快得像易水河的水。但赢政更快。赢政从王座上跳起来,往后一闪。匕首刺空了。刺在王座上,王座是木头的,匕首扎进去,拔不出来了。
荆轲拔了一下,没。又拔了一下,还是没。匕首卡在木头里,卡得死死的。他的手指在匕首柄上滑了一下,指甲劈了,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他没有感觉。
赢政在跑。他跑得很快,跑下了王座,跑过了大殿,跑过了大臣。他的鞋掉了,袜子踩在石板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没有停。他继续跑。跑到柱子后面,躲在柱子后面,喘着气。他的口在起伏,一起一伏的,像拉风箱。
“——了他!”赢政喊。
大臣们站在那里,没有人动。他们没有武器。进宫不准带武器。甲士在殿外,不在殿内。殿内只有大臣,大臣只有手,手没有刀。大臣们站在那里,像一群木偶。有的人张着嘴,有的人闭着眼,有的人在发抖。没有人动。
荆轲拔出匕首。了。他握着匕首,追上去。赢政在柱子后面,他追到柱子前面。赢政跑到另一柱子后面。他追到那柱子前面。赢政又跑了。两个人绕着柱子跑,像两个孩子在做游戏。但这不是游戏。这是人。不人,都要死。
“王负剑!王负剑!”有人在喊。
赢政听见了。他的剑背在背上,拔不出来。他用手去够剑柄,够不着。又够了一次,还是够不着。他的手在背后乱抓,抓了好几下,才抓住剑柄。他停下来,转过身。荆轲冲过来,匕首刺向他的口。
赢政躲了一下。匕首刺在他的袖子上,袖子破了,露出里面的胳膊。胳膊是白的,白得像纸。匕首的刃口在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红的。白的胳膊,红的血。赢政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全没了。
赢政终于拔出了剑。剑很长,比匕首长很多。他挥了一下,剑砍在荆轲的左腿上。荆轲的左腿断了。他倒下去,膝盖磕在石板上,咚的一声。他趴在地上,手里还握着匕首。他把匕首举起来,朝赢政扔过去。
匕首飞出去,飞得很快。但没有飞到赢政身上。飞偏了。钉在柱子上,嗡嗡地颤。
甲士冲进来了。刀架在荆轲的脖子上。荆轲趴在地上,脸贴着石板。石板是凉的,凉得他脸发麻。他听见赢政在说话。声音很大,很尖,不像刀了。像一个怕死的人在喊。
“谁派你来的?说!谁派你来的?”
荆轲笑了。不是笑赢政,是笑自己。他想起易水河。想起高渐离唱的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不复还。真的不复还了。不是因为他会死在这里,是因为他回不去了。燕国快没了。他回去也没有家了。
“太子丹。”荆轲说。
赢政愣了一下。“太子丹?”
“燕国太子丹。”
赢政站在那里,看着荆轲。荆轲趴在地上,左腿断了,血流了一地。他的脸是白的,嘴唇是白的,眼睛是亮的。眼睛亮得像易水河的水。易水河的水是浑的,不是亮的。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快死的人。
“你为什么要寡人?”赢政问。
荆轲想了想。为什么要他?因为燕国要亡了。因为秦国要统一天下。因为太子丹求他。因为他在街上喝了太多酒。因为他这辈子没人用他。因为——他说不出来。他想说“为了燕国”,但燕国快没了。他想说“为了天下”,但天下是秦国的。他想说“为了太子丹”,但太子丹在燕国,在很远的地方。他想了想,想了很久。
“为了燕国。”荆轲说。
赢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举起剑,砍了下去。
荆轲的头在地上滚了几滚,停住了。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很高,很高。高到看不见顶。他的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画。画的是云,是龙,是凤凰。他不认识。他没见过。他见过的最高的天花板,是燕国酒馆的天花板。酒馆的天花板是木头的,有裂缝,裂缝里漏雨。雨滴在酒碗里,酒淡了,他继续喝。
赢政站在殿里,手里握着剑。剑上有血,血顺着剑刃往下流,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他的手指在剑柄上发抖,不是冷的抖,是怕的抖。他了荆轲。荆轲死了。但他还在怕。怕的不是荆轲,是荆轲身后的人。太子丹。燕国。还有那些想他的人。他不知道还有多少。他只知道,他活着,就有人想他。
“攻燕。”赢政说。声音不大,但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给王翦传令。攻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