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声像一把钝刀,贴着地面刮过来。
林墨背靠着冰冷的石壁,耳朵贴在岩石缝隙上。声音从碎石路方向传来,夹杂着轮胎碾过碎石的嘎吱声,还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至少有两三辆车。速度不快,像是在搜索,走走停停。
他屏住呼吸,心跳在腔里撞得肋骨生疼。
石洞里的光线更暗了。从缝隙看出去,外面天空的颜色正在变深,从灰白转向一种沉郁的铅灰。风大了一些,吹得洞口藤蔓的叶子哗啦作响。
声音越来越近。
林墨的手指扣进石壁缝隙,指甲缝里塞满了沙土。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所有可能。
警方?如果是警方拉网搜索,应该会带着警犬,会有喊话,会有更系统的排查方式。这种缓慢的、引擎声压得很低的行进,更像是在侦察,或者不想惊动什么。
瘟神教的人?他们行事诡秘,用车辆搜索也说得通。但王贵只是个外围弟子,值得这么大动戈?除非,他们发现了什么更重要的东西,比如《神农本源经》的气息?或者,王贵的死暴露了其他线索?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老头说的“晚上不太平”的一部分。本地某种势力,或者别的什么东西,需要用车辆?
他甩了甩头,把最后那个过于离奇的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发散思维的时候。
引擎声在坡地下方的土路附近停了下来。
熄火了。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还有他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林墨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他维持着贴壁倾听的姿势,一动不动。右臂经脉的滞涩感还在,但胀痛已经消失,这让他至少能保持身体的稳定。
下面传来开关车门的声音。
很轻,但在这片寂静里格外清晰。不止一扇门。
然后是脚步声。皮鞋底踩在土路上的声音,还有胶鞋底摩擦碎石的声音。人数不少,至少四五个。
没有人说话。
这种沉默比大声呼喝更让人心头发毛。训练有素,目标明确。
林墨的视线透过藤蔓缝隙,死死盯着下方土路的方向。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土路的一小段,还有远处河滩模糊的轮廓。看不到人。
脚步声开始移动。
不是朝着聚居点的方向,而是沿着土路,朝着坡地这边来了。
一步,两步,踩得很实。
林墨的喉咙发。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把身体从石壁边挪开,缩到石洞最深的角落。背包挡在身前,手术刀已经握在手里,刀鞘没摘,但手指扣住了刀柄。
脚步声在坡地下面停住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口音不是本地的,有点北方腔。
“就这儿?”
另一个声音接话,更年轻些,语速很快:“对,老刘头说的就是这一片。他说前两天晚上听到这边有动静,像是有人摔跤,还有喘气声,很重。”
老刘头?
林墨脑子里立刻闪过那个驼背老头的样子。是他?他听到了自己那天晚上在河滩行走、摔倒、喘气的声音?然后,告诉了这些人?
不,不对。老头警告他“晚上不太平”,如果老头和这些人是一伙的,或者受他们控制,当时完全可以直接扣下他,或者喊人。老头选择了交易,然后让他赶紧走。
那么,老头是迫于某种压力,不得不向这些人报告异常?还是说,老头本身也在被监视,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
“喘气声?”第一个男人哼了一声,“这荒郊野岭的,野狗野猫多了去了。老刘头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吧。”
“头儿,宁可信其有。”年轻声音坚持,“上游村子那边没找到人,这边是下游最后一个聚居点。再往下就是烂泥滩和芦苇荡,人钻进去更难找。如果那小子真从山里出来了,往这边走的可能性最大。”
小子?
林墨的心沉了下去。目标明确,就是在找他。
不是警方。警方的协查通报里,不会用“小子”这种称呼,而且如果是正规排查,应该会亮明身份,至少会喊话询问居民。
是那些“可疑外来人员”。从上游村庄开始搜索,一路追下来了。
他们是谁?瘟神教?还是别的什么?
“搜。”沙哑声音下了命令,“两人一组,老规矩。重点看能的地方,石缝,树洞,废弃的窝棚。眼睛放亮点,那小子可能带着伤,跑不远。”
“是!”
脚步声散开。
林墨听到有人朝着坡地上面走来。脚步很重,踩得碎石哗啦响。另一个人似乎朝着河滩方向去了。
他缩在石洞最深处,后背紧贴着岩石。石洞内部的空间比他之前估计的还要小,他蜷起腿,膝盖几乎顶到下巴。洞口藤蔓的缝隙透进来一点点天光,在他脚前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扭曲的光斑。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能听到那个人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衣服摩擦灌木的窸窣声。那人就在石洞外面,可能正在打量这片乱石堆。
林墨握紧了手术刀。刀柄的冰凉透过皮鞘传到掌心。
如果被发现,只有拼命。石洞没有后路,一旦被堵住,就是死局。对方有枪的可能性很大。
他脑子里快速计算着距离、角度、出手的时机。右臂的状态会影响爆发力,但手术刀的特性……如果能在接触的瞬间,将刀身上的病气注入对方体内?
这个念头让他胃部一阵抽搐。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冰冷的决断。就像当初面对王贵。
脚步声在石洞外停住了。
林墨屏住呼吸,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外面的人似乎蹲了下来。林墨听到碎石被拨动的声音,还有手指划过岩石表面的摩擦声。
“这堆石头倒是挺能。”那人自言自语,声音闷闷的,离洞口很近。
林墨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盯着洞口藤蔓晃动的影子,计算着对方掀开藤蔓冲进来的瞬间,自己应该从哪个角度刺出去。
喉咙。
或者眼睛。
必须一击致命,不能给对方喊叫的机会。
时间像凝固的胶水,每一秒都拉得无比漫长。
外面的人没有立刻动手。他似乎在观察,在犹豫。林墨听到他站起来,绕着乱石堆走了几步,脚步声在岩石间回荡。
然后,他停了下来。
“头儿!”那人朝下面喊,“这边石头堆挺大,要不要仔细翻翻?”
坡地下方传来沙哑声音的回应:“你一个人翻得过来?先标记,等会儿带人上来一起。别浪费时间,天快黑了。”
“天黑怎么了?”那人问。
下面沉默了几秒。
沙哑声音再开口时,压低了音量,但林墨还是隐约听到了几个字:“老刘头说的,晚上不太平,这地方邪性……”
那人似乎啐了一口:“妈的,又是这套。行,我先标记。”
林墨听到他用什么东西在岩石上划拉了几下,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然后,脚步声开始往下走,越来越远。
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在坡地下方,林墨才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松开紧握刀柄的手。
掌心全是冷汗,黏糊糊的。
他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气,肺叶辣地疼。刚才憋气憋得太久,眼前一阵发黑。
躲过去了。
暂时。
但对方标记了这里。等会儿还会带人上来“仔细翻翻”。
他必须在天黑前离开。
不,也许不用等到天黑。
林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对方提到“天快黑了”时的忌惮,还有“晚上不太平”“这地方邪性”。他们显然知道些什么,而且对夜晚的这片区域抱有强烈的警惕甚至恐惧。
这意味着,天黑之后,他们的搜索很可能会停止,或者收缩。
而天黑,也正是“不太平”开始的时候。
老头的话,这些人的反应,还有那个妇女手腕上的骨串……所有这些碎片,正在拼凑出一幅模糊但危险的图景。
这片河滩下游的聚居点,晚上会发生一些事情。这些事情,连这些带着不明目的、武装搜索的人都感到忌惮。
是机会,也是更大的风险。
林墨看了一眼洞口缝隙透进来的光。天色确实在变暗,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带着湿气,可能要下雨。
他必须做一个选择。
是趁现在,对方人员分散、注意力可能被“标记”和“天黑”分散的时候,冒险突围,离开这片区域?
还是赌一把,赌天黑之后这些搜索者会撤离或收缩,赌自己能在石洞里躲到那时,然后利用夜晚的“不太平”作为掩护,再寻找机会离开?
第一个选择,风险在于现在出去,很可能撞上搜索者。对方至少有四五个人,有车辆,有通讯工具(可能),一旦被发现,很难逃脱。
第二个选择,风险在于“晚上不太平”到底是什么。如果那是某种无差别攻击的威胁,躲在石洞里也未必安全。而且,如果那些搜索者天黑后并没有完全撤离,只是收缩到某个据点,那么明天天亮,他们一定会回来“仔细翻翻”这个石洞。
林墨的指甲无意识地抠着石壁。
他需要更多信息。
关于这些搜索者,关于他们天黑后的动向,关于“晚上不太平”的具体内容。
他不能盲目地赌。
他轻轻挪到洞口,再次透过藤蔓缝隙向外观察。
坡地下方,土路旁边停着两辆越野车。车是深色的,没有警用标识,车窗贴着深色膜。车旁边站着三个人,正在抽烟。其中一个是声音沙哑的“头儿”,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穿着黑色的夹克。另外两个比较年轻,一个穿着迷彩裤,一个穿着牛仔裤。
他们说话的声音顺着风飘上来一些,断断续续。
“……上游那边,脚印到河边就断了……”
“……肯定下水了,顺着河滩走……”
“……老刘头的话不能全信,那老东西精得很……”
“……晚上怎么办?真撤?”
沙哑头儿弹了弹烟灰:“撤到路口那边,车不能留这儿。留两个人盯着,轮班。其他人回车上休息。明天天亮再搜。”
“头儿,至于这么小心吗?不就是个大学生……”
“你懂个屁。”沙哑头儿打断他,声音压得更低,“老板交代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但这地方,老板也说了,晚上别硬来。有些东西,沾上了甩不掉。”
老板?
林墨捕捉到这个关键词。不是“上级”,不是“组织”,是“老板”。雇佣关系?还是某个势力的头目?
“东西?”迷彩裤问,“真有那玩意?”
沙哑头儿没回答,只是狠狠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少打听。按吩咐做事。标记的地方都记下了?”
“记下了,坡上石头堆,河滩那边几个废弃的窝棚,还有……”年轻声音报了几个位置。
“行。收拾东西,准备撤。天擦黑就走。”
几个人开始往车上搬东西。林墨看到他们从车里拿出几个黑色的长条包,像是装武器的。还有望远镜,对讲机。
果然是专业的。
不是警方,也不是普通的混混。
他们收拾得很快,动作利落。沙哑头儿一直站在车边,目光扫视着周围的坡地、河滩,还有远处那几间安静的房屋。
他的视线,在中间那户白灰墙的房屋上停留了几秒。
林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白灰墙的屋门,不知什么时候,关上了。
之前一直是半掩的。
是那个妇女关的?因为看到这些外来车辆和人员?
沙哑头儿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拉开车门上了车。
另外两人也上了另一辆车。
引擎发动。
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是朝着来的方向,沿着土路,往上游路口方向开去。
两辆车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土路的拐弯处。
坡地下方恢复了安静。
只有风还在吹,天色更暗了。
林墨没有立刻动。
他保持着观察的姿势,又等了足足十分钟。直到确认引擎声彻底远去,再没有其他动静,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走了。
但没全走。他们说了,会留两个人“盯着”,在路口那边。
而且,他们标记了这个石洞。明天天亮,一定会回来。
他必须在天亮前离开。
现在的问题是,那留下的两个人,会在哪里“盯着”?路口离这里有多远?他们的监视范围能覆盖多大?
还有,天马上就要黑了。
“晚上不太平”。
林墨看了一眼那几间房屋。最破旧的那户,屋门依旧紧闭。中间白灰墙的,门也关着。篱笆院那户,始终没露面。
整个聚居点,死一般寂静。
仿佛所有人都知道夜晚即将来临,提前躲进了壳里。
这种寂静,比刚才那些搜索者的存在更让人不安。
林墨退回石洞深处,坐下。他从背包里拿出剩下的一个半馒头,慢慢吃着。硬的馒头需要用力咀嚼,口腔里分泌出唾液,混合着淀粉的微甜,勉强咽下去。
水已经没了。他舔了舔裂的嘴唇,喉咙像砂纸磨过。
体力恢复了一些,但远未到最佳状态。右臂的隐患暂时压制,但真气运转依旧不畅,真气的总量也因之前的消耗和引导病气而所剩无几。
他需要水,需要真正的休息。
但这些,眼下都是奢望。
他必须规划接下来的行动。
第一步,确认那两个人的监视点。
他轻轻拨开洞口藤蔓,侧身挤了出去。
外面风很大,带着河水的腥气和雨前的土腥味。天空是铁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远处河滩的水面泛着暗沉的光。
他猫着腰,利用乱石堆的掩护,朝着坡地更高的方向移动。那里有几块突出的巨石,视野更好,能看到土路延伸向远方的路口。
他爬上一块巨石后面,趴下,只露出眼睛。
路口在土路与一条更宽些的砂石路交汇处,距离这里大约四五百米。那里有几棵老树,树下似乎有个废弃的凉棚,或者看瓜的棚子。
两辆越野车就停在砂石路边,离路口有一段距离,车头对着这边。
车里有人。
林墨能看到驾驶座上有烟头的红光一闪一闪。副驾驶似乎也有人影。
两个人,在车里监视。
这个距离,如果他们有望远镜,确实能覆盖这片坡地和河滩的大部分区域。但现在是傍晚,光线很差,而且马上要下雨,能见度会更低。
如果他们只是待在车里……
林墨心里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
他退回乱石堆,没有回之前的石洞。那个洞已经被标记,不安全。
他在乱石堆另一侧,找到一个更隐蔽的缝隙。缝隙很窄,入口被一块倒下的石板半遮着,里面空间更小,只能蜷缩着蹲在里面。但好处是,从外面几乎不可能发现,除非把石板搬开。
他把背包塞进去,自己也挤了进去。
空间仄,空气不流通,带着一股陈年的土腥味。但足够隐蔽。
他蹲在里面,开始等待。
等待天黑,等待雨落下,等待“不太平”开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铅灰色的云层越来越厚,风里开始夹杂着细密的雨丝,打在石头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雨不大,但很密。
林墨透过缝隙,看着外面世界逐渐被灰暗的雨幕笼罩。远处的河滩、土路、路口、车辆,都变得模糊不清。
雨声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
也提供了掩护。
他估计着时间。从那些人离开到现在,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天已经完全黑透,只有雨幕中偶尔闪过的、不知是车灯还是别的什么光源的微弱反光。
路口那两辆车的轮廓,在雨夜里只剩下两个更深的黑影。
是时候了。
林墨从缝隙里钻出来。雨丝立刻打湿了他的头发和外套。冰凉的感觉让他精神一振。
他弯下腰,沿着乱石堆的阴影,朝着坡地下方移动。
目标是河滩。
他需要水。渴已经让他的喉咙像着了火。而且,河滩地形复杂,有芦苇,有淤泥,有搁浅的船只,更容易隐藏和摆脱可能的追踪。
更重要的是,如果“晚上不太平”的东西真的出现,河滩或许能提供一些遮蔽,或者别的什么。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草泥地上,尽量不发出声音。雨声很好地掩盖了他的脚步声。
下到坡地底部,土路就在前方十几米。他趴在草丛里,观察了一会儿。
土路空荡荡的,只有雨水在路面上汇成细流,朝着低洼处流淌。
路口方向,那两辆车依旧静静地停在那里,没有移动的迹象。
林墨深吸一口气,快速穿过土路,冲进河滩边缘的芦苇丛。
芦苇很高,枯黄的叶子在雨中沙沙作响。他拨开芦苇,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河岸走去。
脚下是松软的淤泥,混杂着碎石和腐烂的水草。每走一步,脚都会陷下去一点,发出噗嗤的声音。
他走了大概五十米,停下来,侧耳倾听。
除了雨声、风声、芦苇的摩擦声,没有其他动静。
他继续往前走,直到脚下踩到水。
冰凉的河水漫过鞋面,得他小腿一紧。他蹲下身,双手捧起一捧水,凑到嘴边。
水很凉,带着泥沙的土腥味,但此刻对他来说,甘甜无比。他连喝了好几捧,直到渴的感觉稍微缓解。
然后,他脱下外套,把里面那件相对净的旧T恤脱下来,浸湿,拧,再重新穿上。湿冷的布料贴在皮肤上,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但至少能补充一点水分,也能稍微清洁一下身体。
做完这些,他重新穿上工装外套,把帽子拉紧。
接下来,去哪里?
他看了一眼河面。河水在夜色中漆黑一片,只有雨点打出的无数涟漪。对岸是更茂密的芦苇和黑暗的滩涂,看不清楚。
上游是那些搜索者来的方向,不能去。
下游……老头说过,下游是烂泥滩和芦苇荡,更难走。
或许,可以沿着河滩,往远离土路和聚居点的方向,横向移动?找一处芦苇特别茂密的地方,挖个浅坑,凑合过一夜?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决了。
不行。太被动。如果“不太平”的东西真的出现,躲在芦苇荡里和躲在石洞里没有区别,甚至更危险——芦苇荡里可能还有别的生物。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观察、能防守、必要时能快速撤离的位置。
他的目光,落在了河滩上那几处废弃的窝棚上。
搜索者提到过“河滩那边几个废弃的窝棚”,并且标记了。他们明天肯定会去搜。
但也许,正因为被标记了,他们今晚反而不会太在意?灯下黑?
而且,窝棚至少能挡雨,能提供一个相对燥的栖身之所。
风险在于,窝棚可能本身就在“不太平”的范围内,或者,窝棚里有什么东西。
林墨权衡了几秒。
他决定去看看。
他沿着河滩,朝着最近的一个窝棚移动。那窝棚在河滩稍高一点的位置,用树枝和破塑料布搭成,已经塌了一半,在雨夜里像个畸形的怪物。
他靠近窝棚,在几米外停下,仔细观察。
窝棚里黑乎乎的,没有声音,也没有光亮。
他捡起一块石头,扔了进去。
石头落在窝棚里的草或杂物上,发出闷响。
没有反应。
他等了一会儿,才慢慢靠近,掀开垂下的破塑料布。
窝棚里空间很小,地上铺着一些草,已经受发霉,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角落里堆着几个破瓦罐,还有一团烂渔网。
没有人,也没有动物。
林墨钻了进去。空间勉强能让他坐着,头不会顶到棚顶。
雨被挡住了,虽然还有风从缝隙灌进来,但比外面好多了。
他靠在窝棚的支架上,稍微放松了一点紧绷的神经。
暂时安全。
但只是暂时。
他必须保持清醒,警惕夜晚可能发生的一切。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淌。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短。
林墨忽然听到了一种声音。
不是雨声,不是风声。
是一种摩擦声。
很轻,很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泥地上拖行。
从河滩方向传来。
林墨立刻屏住呼吸,身体绷直,耳朵贴向窝棚的缝隙。
摩擦声越来越近,中间还夹杂着一种轻微的、湿漉漉的啪嗒声,像是带蹼的脚掌踩在泥水里。
不止一个。
声音在窝棚外面停了下来。
林墨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腔。他握紧了手术刀,刀柄的冰凉让他保持着一丝冷静。
外面传来低低的、含混的咕噜声。
不是人声。
更像是动物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但更加扭曲,更加粘稠。
然后,他闻到了一股气味。
腥。不是鱼腥,也不是普通的动物腥臊。而是一种更加浓烈、更加腐败的腥气,混合着水草的烂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
这气味,他有点熟悉。
在后山,那个夜晚,他闻到过类似的陌生腥气。
外面的东西,发出了更大的咕噜声,然后,摩擦声再次响起,朝着聚居点的方向去了。
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雨夜里。
林墨靠在窝棚壁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那是什么?
他不敢出去看。
但他知道,“晚上不太平”,已经开始了。
而聚居点那边,此刻正寂静无声。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