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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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明武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檀香木雕花床帐,重重帷幔在暮春的微风中轻轻晃动。帐顶绣着缠枝莲纹,金线在幽暗中泛着幽幽的光。帐外有烛火摇曳,映得满室影影绰绰,仿佛有人,又仿佛无人。
镜头缓慢推进,穿过纱帐,落在一只搁在锦被外的手上。
那只手很年轻,指节修长,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指尖微微蜷曲——这是一只从未握过刀剑的手。但掌心和虎口处,却没有任何茧痕。净净,像一张白纸。
镜头继续上移。少年的脸半埋在枕间,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凌厉。即便睡着,眉头也是微微蹙着的,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
窗外有更夫敲过三更。梆子声沉闷而遥远。
少年的睫毛忽然剧烈颤动起来。
他在做梦。
梦里的他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上穿着玄色团龙袍,腰间系着白玉带。身后是万乘之师,旌旗蔽,甲胄如林。他提着一柄长刀,刀身上还滴着血——那是鞑靼人的血。
应州。
那是应州。
他记得那天的风。朔风扑面,裹挟着血腥和沙土,刮得人睁不开眼。他记得士兵们看他的眼神——不是看皇帝的眼神,是看一个能带着他们敌取胜的统帅的眼神。
他记得自己亲手砍翻了三个敌人。
他记得收兵回营时,有一个老卒跪在地上,满脸是泪地喊他“万岁”。
那是他朱厚照一生中,最像一个皇帝的时刻。
画面骤然碎裂。
帷幔、烛火、檀香——不是他的乾清宫。
朱厚照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陌生的帐顶,陌生的香气,陌生的床。他的身体本能地想要坐起,却被一阵剧烈的眩晕攫住。太阳像被两钉子同时钉入,疼得他几乎要呕吐。
“二公子?二公子醒了!”
一个尖细的声音在床边响起,带着如释重负的哭腔。朱厚照偏过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十五六岁的小厮,面白无须,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你是谁?”朱厚照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小厮愣住了:“二公子?您……您不认得奴才了?奴才是来福啊!”
来福。朱厚照咀嚼着这两个字,脑子里像被人塞进了一大团乱麻。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不,应该说不属于“朱厚照”的记忆碎片——正在以一种粗暴的方式涌入。
他叫朱厚照。
但他不是朱厚照。
准确地说,他不是这个朱厚照。
两段记忆在大脑中撞击、纠缠、融合。
一段是属于大明天子的。紫禁城的琉璃瓦,奉天殿的龙椅,豹房的猛兽,应州的烽火,还有那一场让他送了命的落水——荒唐。他想起来了,他是在清江浦落的水。那水真冷啊,冷得他连呼救都来不及喊出来。
另一段是属于一个商贾家嫡次子的。扬州城的烟雨,朱氏商号的门匾,盐船在运河上排成长队,账房里永远算不完的账目。父亲精明而势利,大哥沉稳得不像个年轻人,二姐聪慧却总是蹙着眉。庶出的兄弟姐妹有十多个,个个心怀鬼胎。
还有……这个身体的主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
斗鸡、走狗、喝花酒、调戏良家——除了正经事,什么都。
“呵。”
朱厚照——不,应该说穿越到这个陌生时代的大明天子——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
来福吓得差点从床沿上滑下去。
二公子落水昏迷三天,醒来第一件事居然是笑?
“二公子,您、您没事吧?要不要奴才去请大夫?老爷和大公子守了您两天两夜,今早才被劝去歇息,奴才这就去——”
“不必。”
朱厚照缓缓撑着坐起来。眩晕还在,但已经是可以忍受的程度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净,柔软,指节分明,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但不是一双有用的手。
“我昏了多久?”
“三、三天。大夫说是惊厥入水,伤了心神,怕是、怕是……”
“怕是什么?”
来福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怕是会落下病。”
病。朱厚照几乎要笑出声来。他确实是落下病了——大明正德皇帝的灵魂,落进了一个唐末商贾家纨绔儿子的躯壳里。这病,可大得没边了。
“什么时辰了?”
“三更刚过。”
“点灯。”
来福连忙去点灯。烛火亮起来的瞬间,朱厚照终于看清了整个房间。
这是一间富丽得近乎俗气的卧房。
紫檀木的家具,鎏金的铜饰,墙上挂着前朝名家(对他来说是唐朝当代)的字画,博古架上摆着几件显然价值不菲但毫无品味的摆件。窗下的小几上搁着一只青铜香炉,袅袅升起的烟雾是龙涎香——这玩意儿在大明,只有宫里才用得起。
看来朱家是真有钱。
但窗棂上雕的是牡丹而不是梅花,帐幔用的是蜀锦而不是苏绣,那幅字画落款的人他在大明的内库收藏里见过——一个二流书家,被这个时代当成宝贝供着。
朱厚照的目光一一扫过这些细节,嘴角浮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富贵有余,底蕴不足。典型的商贾之家。
“来福。”
“奴才在!”
“把我落水前后的事,仔仔细细说一遍。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每一句话。”
来福愣住了。二公子的眼神和语气……不像是他认识的那个二公子。那个二公子说话总是懒洋洋的,像没睡醒似的。现在这个二公子,眼睛亮得吓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本能地打了个寒颤。
“是、是。三天前,二公子去瘦西湖的画舫上吃酒,同行的有城南孙家的小公子,还有……”
来福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着自家的主子。
烛火映在朱厚照的脸上,明明灭灭的。
少年盘腿坐在床上,一只手撑着下颌,微微侧着头,神情专注而平静。那双眼睛里没有落水后的惊惧,没有大难不死的庆幸,有的只是一种……来福想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词来形容。
审视。
对,就像账房先生在查一笔来路不明的账目。
二公子从什么时候开始,会用这种眼神看人了?
来福打了个哆嗦,不敢再偷看,老老实实地把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朱厚照听完,沉默了大约十个呼吸的时间。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的手腕——那里本应有一串佛珠,是他前世在豹房里养的一只西域进贡的猴子弄坏的。那只猴子后来被他赐给了钱宁。
没有佛珠。
手腕上空空荡荡的。
“所以,”朱厚照慢慢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我是被孙家小公子‘不小心’撞下水的?”
“是、是……孙小公子喝多了,踉跄了一下……”
“踉跄。”朱厚照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玩味,“画舫的栏杆到我腰线。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踉跄一下,能把另一个人撞翻过栏杆,掉进三月天的瘦西湖里。”
他停顿了一下。
“而旁边的人,没有一个来得及拉住我。”
来福的额头沁出了汗珠。
“二公子,您是怀疑……”
“我什么都没怀疑。”朱厚照打断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来得突然,像阴天里漏出的一线光,却让来福心里更没底了。
“我只是觉得,这水落得很有意思。”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来福慌忙去拿鞋,被他摆手制止。
朱厚照走到窗前,推开窗。
三月末的夜风涌进来,带着扬州特有的湿润气息,还有隐约的脂粉香和酒气——那是从不远处的青楼楚馆飘来的。瘦西湖的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像一匹摊开的银色绸缎。
这是他新的天下。
没有紫禁城,没有龙椅,没有万乘之师。
只有一个商贾之子的躯壳,一脑子的记忆碎片,和一个从头开始的乱世。
唐末。
朱厚照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两个字。
前世他还是皇帝的时候,最喜欢读的就是唐史。从贞观之治读到安史之乱,从元和的中兴读到黄巢的造反。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朱温会篡唐,天下会大乱,五代十国的黑暗会笼罩这片土地整整半个多世纪。
而他现在姓朱。
一个富商家的朱,不是将来要篡唐的那个朱温的朱。但好歹是同姓。
“有意思。”他低声说。
来福小心翼翼地问:“二公子,您说什么?”
“我说,这风真凉。”
朱厚照关上窗,转过身来。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明天一早,去请大公子来。”
“大公子?”
“对。我大哥。”
他顿了顿。
“我有话要跟他说。”
来福应了一声,心里却翻涌着巨大的疑惑。二公子和大公子的关系……算不上好。准确地说,是大公子单方面地心这个不成器的弟弟,而二公子单方面地嫌大哥管得太多。
二公子主动要见大公子?
太阳怕是要打西边出来了。
朱厚照重新躺回床上。他没有让来福熄灯,就那么睁着眼,盯着帐顶的缠枝莲纹。
那些花纹在烛光中影影绰绰的,像一幅看不分明的舆图。
他的手指无声地敲着床沿,一下,又一下。
他在等天亮。
来福守在床边,偷偷打量着主子的侧脸。烛光把少年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边,眉骨、鼻梁、下颌——和落水前一模一样的长相。
但他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
只是忽然想起一个词——龙困浅滩。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来福就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疯了。真是疯了。二公子要是龙,那朱家岂不是要出皇帝?
他打了个哈欠,把这个荒谬的念头丢到九霄云外。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
瘦西湖上的画舫已经熄了灯火,只有水波还在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堤岸。
扬州城快要醒了。
而大明正德皇帝朱厚照的新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