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农历四月初七,黄昏。
殡仪馆值班室里坐满了人。苏晚在整理潜水装备——她从县公安局借来的两套轻潜装备,氧气瓶、面罩、水下照明灯。白露把赵家岗小学的平面图复印了十份,用红笔在旗杆位置画了一个醒目的圈。老翟坐在角落里,鸟笼放在膝头,八哥安静地蹲着,偶尔歪一下脑袋。小柳在检查快艇的发动机——他自告奋勇要开艇送我们去孤岛。
孟长安也来了。他换了一身深色的工装,坐在门口那张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帆布包。包里的东西他给我们看过——一把老式的水下切割枪,从采石场拿来的,说是以防万一需要破拆。还有一捆登山绳,一盏头灯,一把工兵铲。
“你下去过?”我问他。
“没有。我爹下去过。1968年,他和孟庆山一起下去的。孟庆山死了,我爹上来之后活了十五年,但从没说过底下有什么。他临死前只留给我一句话——‘别让墓里的东西看见你的脸。’”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我爹说完这句话就咽气了。”
白露从档案堆里抬起头。“开元子的墓如果真的是唐代的,距今已经一千多年。一千多年的墓室里,不可能还有什么‘活着’的东西。但陈德昭的亡魂能在水底站立四十年,拉人、指路、传递信息——这本身就不正常。亡魂需要依附才能存续。陈德昭依附的是什么?”
“开元子的魄。”苏晚说。
白露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镇魂会的核心术法是‘七魄分离’。人死之后,三魂归天,七魄入地。但开元子用某种方法,把自己的七魄封在了墓里。七魄不散,他就不是彻底的死。每隔三十年醒一次,每次醒来,都需要生魂来补充力量。陈德昭死后,魂魄被它收为伥鬼。陈德昭拉下去的每一个人,本质上都是在给开元子供养。”
“那这一次它要的不是几个人。”我说,“是整座墓的觉醒。”
“对。四十年是一个大关口。如果明天让它彻底醒了,二十七处镇物会连锁崩塌。到那时候,永安就不再是灵异事件高发区了——整个县城都会变成灵异事件的源头。”
值班室里安静了一阵。光灯在头顶嗡嗡响,窗外暮色四合。
老翟忽然开口了。
“1958年水库合龙那天,我在。那年我五岁,我爹是赵家岗的村民。我们村子在山的另一面,不在淹没区。但水库合龙那天,我爹带我去了大坝上。他说,让你看看什么叫‘大局’。”
他的手放在鸟笼上,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微微发抖。
“大坝合龙是下午三点。最后一道缺口堵上之后,水开始往上涨。涨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赵家岗在最高处,但水追着人往上漫。我看到山头上全是人,密密麻麻的,比整个村子的人加起来都多。他们往山顶爬,水就在身后一尺一尺地涨。爬到山顶之后,再也没有地方可去了。”
“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他们一个接一个把自家的孩子举起来。不是举向高处——是举向大坝这边。他们以为大坝上的人会派人去接。很多人把孩子举过头顶,朝着大坝喊——‘接住娃儿!求你们接住娃儿!’”
老翟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只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大坝上站满了人。县里的部,工程指挥部的人,还有维持秩序的民兵。他们全都看见了。没有人动。不是不想动——是水涨得太快,船本过不去。等第一艘船从下游调上来的时候,山头上的人已经全部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了。”
“然后呢?”
“然后那个举旗的人——陈德昭——他把校旗举起来,朝着大坝挥了三下。不是求救。是告别。”
老翟低下头。八哥在笼子里发出一声低鸣。
“旗子最后沉下去的时候,整个大坝上鸦雀无声。几千人站在那里,没有一个人说话。我爹捂着我的眼睛,但我从指头缝里全看见了。我看见旗杆倒下去,旗面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然后被一个漩涡卷进了水底。后来我爹告诉我,那个漩涡不是水造成的——是底下的什么东西把旗子吞进去了。”
“你爹怎么知道?”
“因为我爹的爹——我爷爷——是赵家岗最后一个离开的。他是赵大有的弟弟。他本来不肯走,赵大有把他打昏了,让人用门板抬出来。他醒来之后,水已经淹过山顶了。他坐在大坝上,对着水磕了三个头,说了一句话——‘哥,我会回来的。’”
老翟抬起头,那只完好的右眼看着我。
“我爷爷到死都没能回去。他把这句话留给了我爹,我爹留给了我。江渡,我炸定水石,不只是孟家让我炸的。我自己也想炸。我以为炸开那块石头,水就会流,赵家岗就能露出来。我错了。定水石不是堵水的,是镇墓的。炸开它,墓里的东西醒得更快。”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把鸟笼放在桌上。
“明天我跟你们一起下去。”
“翟师傅——”
“我欠赵家岗的。我爷爷欠他哥的。我爹欠他爹的。”他顿了顿,“而且,我左眼能看见水底的东西。你们需要这双眼睛。”
苏晚正要说什么,值班室的门被敲响了。
小柳去开门。门外站着陈德厚,老人的脸色比上午好了些,换了一身净的衣服,手里提着一盏旧式的马灯。
“这盏灯,”他把马灯递过来,“是我大哥的。1957年赵家岗小学建校的时候,他买了这盏灯,说万一停电,孩子们还能继续读书。水淹之前,他把灯带回了家,修了修,准备送回学校。没来得及。”
马灯是铁皮的,漆面斑驳,玻璃罩上有一道裂纹。灯座上刻着两个小字:德昭。
“下午我回家,从箱子里翻出来的。”陈德厚说,“我想,你们下去用得着。底下黑,得有一盏灯。”
我接过马灯。铁皮冰凉,但握在手里的时候,有一种奇异的温度——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暖,是某种更深的、来自时间深处的余温。
“陈老师。”我叫了他一声。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四十年来,大概没有人再叫过他“陈老师”。
“我大哥才是老师。”他说,“我不是。我在水利局了一辈子行政,没上过一天讲台。我大哥在赵家岗小学教了十二年书。水淹之前,他给县教育局写过一封信,申请把赵家岗小学列为‘不迁单位’。信里说,赵家岗三百年来第一个有学堂的村子,不能断在他手里。信没批下来。”
“信还在吗?”
“在。我留着。”老人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得发毛。信封上写着“永安县教育局 收”,寄件人“赵家岗小学 陈德昭”。
我抽出信纸。纸已发黄,折痕处快要断裂。字迹清秀工整,和那份纪念碑文草稿上的字一模一样。
“赵家岗建校三载。初时,村童无一识字。今有学童四十七人,能诵《三字经》,能算乘除。岗上自古无学堂,童子出而作、入而息,目不识丁。今晨,一生问余:‘先生,水真的会淹上来吗?’余曰:‘读书声能镇百邪。我们在一天,水就上不来一天。’此言或为妄语,然余深信之。惟愿局中体察,保留赵家岗小学建制。纵使水至,学堂之名不可没。因名在,岗即在。陈德昭谨上。1958年3月15。”
信纸在我手里轻轻颤抖。
白露凑过来看完,转过身去擦了擦眼睛。苏晚沉默着,把潜水装备一件一件检查完毕,动作比平时更轻更慢。老翟站在窗边,右眼看着窗外已经全黑的天色,左眼对着水库的方向。
“名在,岗即在。”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孟长安从门口站起来。
“我爹说,开元子最怕一样东西——读书声。他在墓上建寺庙,让和尚夜诵经,就是为了以经声镇墓。但和尚会老、会死,经声会断。开元子等了一千年,等到了1958年。水淹了赵家岗,读书声断了。墓门就开始松动了。”
“所以陈德昭举着校旗沉下去,不是求救。”苏晚说,“他是想告诉世人——学堂没了,但旗还在。名在,岗即在。”
马灯在我手里。灯座上“德昭”两个字在光灯下清晰可见。我把灯递给老翟。
“翟师傅,明天你掌灯。”
老翟接过马灯,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握住灯柄。他低下头,对着灯罩上那道裂纹看了很久。
“德昭哥,”他轻声说,“我带你回赵家岗。”
窗外的夜已经完全黑了。农历四月初七的月亮是一弯细钩,倒挂在水库上方。水面漆黑一片,只有孤岛的轮廓隐约可见——那里曾经是一座山头,山顶上有一所小学,小学的旗杆下,压着一座唐代的墓。
明天是四月初八。四十年前的这一天,水漫过了山顶。
明天,我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