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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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钱禁录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李采芹的红旗巷17号,门上多了一样东西。
昨天还没有。是一面镜子,巴掌大,用红绳挂在门楣正中央,镜面朝外。永安县的老人管这个叫“照妖镜”,说是能把不净的东西挡在门外。但李采芹挂歪了——镜面不是正对巷子,而是微微向下倾斜,对着敲门人的脸。
白露抬手碰了碰镜框。“新挂的。绳子上的毛茬还没磨平。”
我敲门。没人应。
再敲。隔壁的木板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半张脸,眼珠子浑浊得像隔夜的米汤。“别敲了。采芹天没亮就走了。”
“去哪儿了?”
“穿了一身红。”老太太没回答我的问题,自顾自说,“天没亮,我看她从巷子口出去,穿了一身红。上红下红,脚上的鞋也是红的。我问她,采芹,你穿成这样去哪里?她不应我。我走到她跟前,她眼睛是睁着的,但里头没人。”
老太太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枯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她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你们是采芹的朋友?”
“算是。”
“叫她回来。”老太太的手开始发抖,“穿红出门,是要去嫁人。但她五十二了,男人死了二十年,她嫁给谁?”
白露掰开老太太的手指,一一,很轻很稳。“阿婆,她往哪个方向走了?”
老太太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抬起来,指向巷子的另一头。不是我来时的方向,是相反的方向。红旗巷的另一头通往老城墙,城墙外是一片荒了几十年的乱葬岗。永安县的人叫它“西岗”。
白露拉着我往西岗走。她的手很凉,和那天在太平间第一次握手时一样的温度。
“李采芹穿的是嫁衣。”她边走边说,语速很快,“红嫁衣,红鞋,全身上下都是红。这在永安县的老规矩里只有一种情况——冥婚。”
“活人穿嫁衣?”
“活人穿嫁衣,就是要去嫁给死人。”白露的脚步越来越快,“咸丰三年的陈家姑娘,出嫁那天穿的就是一身红。李采芹是李家的人。她现在穿着红嫁衣往西岗走——”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陈家姑娘当年被埋在城西三岔路口。县志上写的“城西”,就是现在的西岗。1958年县城扩建,三岔路口变成了乱葬岗的边缘,后来又划进了采石场的范围。孟家采石场在西岗开山采石,才挖出了那口棺材。
李采芹穿着嫁衣,走回了一百四十五年前她被活埋的起点。
西岗是一片缓坡,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三月天,草还没返青,去年的枯杆在风里哗啦哗啦响,像无数骨头相互敲击。坡顶上立着孟家采石场的铁丝网围栏,围栏上挂着“爆破危险 禁止入内”的铁皮牌子,铁皮锈得掉渣。
李采芹站在围栏外面。
她真的穿了一身红。红袄,红裤,红绣鞋。袄子上绣着缠枝莲,和我“见死”画面里那条红腰带上的纹样一模一样。她背对着我们,面朝采石场内一个巨大的废坑。废坑是开山炸出来的,岩壁垂直下去十几米,坑底积着一潭死水,水面上漂着矿渣和油污,在光下泛着七彩的、有毒的光泽。
“李采芹。”
她没转身。
我走到她侧面。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涣散,像两颗被磨掉了光泽的玻璃珠。嘴唇在动,反反复复念叨着什么。风太大,我听不清。
白露绕到她另一侧,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没有反应。白露把耳朵凑近她嘴边,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她在唱。”
“唱什么?”
白露直起身,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
“阿妹出嫁啦,阿妈莫哭啦。”
太平间棺材里的哭嫁歌。一模一样。
废坑底下的死水突然翻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是从水底往上翻涌,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面以下缓慢翻身。油污被搅散了,矿渣沉下去,水面变得清澈——清澈得不正常,像一块被擦净的玻璃,能一眼看到坑底。
坑底没有淤泥。没有碎石。只有一口棺材。
黑漆描金,棺身上刻满了弯弯绕绕的符咒。和殡仪馆太平间里那口,一模一样。
但这一口,棺盖是盖着的。
李采芹迈出了一步。红绣鞋踩在废坑边缘的碎石上,碎石哗啦啦滚落,坠进十几米深的坑底,砸在水面上,发出很远的、带着回音的响声。
我抓住她的胳膊。她的胳膊冰凉僵硬,像抓着一冻硬的木头。她的力气却大得出奇,拖着我和白露往坑边走。红绣鞋在碎石地面上犁出两道沟痕。
“李采芹!那不是你的棺材!”
她听不见。
白露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撒在李采芹面前的地上。糯米。白露随身带着糯米。糯米落地,李采芹的脚步停了一瞬。只停了一瞬。然后她的脚踩过糯米,红绣鞋的鞋底碾碎米粒,发出细密的破裂声。
“没用。”白露的声音发紧,“她不是中邪。她是被召过去的。”
“谁在召她?”
白露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李采芹,越过废坑,落在采石场深处某一座被削掉一半的山头上。老鹰崖。咸丰三年的棺材从那里出土。
老鹰崖的崖壁上,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凹陷,远看像一只眼睛。此刻那只“眼睛”里,站着一个人。
太远了,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个人穿了一身青灰色的长衫,在山风里衣摆纹丝不动,像钉在崖壁上的。
那个人举起了一只手。
李采芹的身体猛地往前一栽。
我拦腰抱住她,双脚蹬地,全身后仰。白露同时拽住她的另一条胳膊。三个人的重心在废坑边缘僵持了一瞬。然后老鹰崖上的那个人放下了手。
李采芹的身体一下子软了。
她瘫倒在我和白露之间,眼睛闭着,呼吸微弱但平稳。红嫁衣被我们扯破了一只袖子,露出里面寻常的的确良衬衣。领口敞着,锁骨上方露出一截皮肤——皮肤上有一道青黑色的勒痕,和余馆长脖子上的位置一模一样。
但李采芹脖子上的勒痕,不是新的。
颜色已经沉进皮肤里了,边缘模糊,像很多年前的旧伤。不是今天勒的。是很多很多年前,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勒上去了。
白露跪在地上,手指轻轻碰了碰那道旧痕。“胎记?”
我摇头。“勒痕。褪不掉的那种。”
李采芹在三月初二的阳光下闭着眼,呼吸平稳。她穿了一身红嫁衣,走回到先祖埋葬新娘的地方,然后在一个穿青灰长衫的人放下手之后,睡着了。
我抬头再看老鹰崖。那个凹陷像眼睛的崖壁上,已经没有人了。
苏晚的摩托车引擎声从坡下传来。
她骑上坡,支好车,走过来蹲下,掰开李采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摸了摸颈动脉。
“生命体征稳定。像是深度睡眠。”她站起来,看了一眼废坑底那口盖着棺盖的棺材,又看了一眼老鹰崖。“刚才崖上有人?”
“一个穿青灰长衫的。”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孟家采石场的人,今天早上在老鹰崖上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们炸掉了崖顶上的一座小庙。土地庙。说是妨碍开采。”苏晚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从余馆长指甲缝里提取的红色纤维。“我早上回局里查了。纤维的送检结果出来了——手工捻制蚕丝,茜草染红,捻度每厘米十二转。和我在省厅培训时见过的清代中期织物样本完全一致。”
“咸丰三年。”
“或者更早。”苏晚把证物袋收回去,“土地庙被炸掉的时间,和你描述的那个青灰长衫举起手的时间——是同一個时间。”
白露站了起来。“土地庙是用来镇什么的?”
苏晚看了她一眼。“你说呢。”
土地庙镇的是地下的东西。老鹰崖上的土地庙,镇的是崖底下的东西。孟家采石场炸掉了土地庙,于是崖底下的东西就醒了。那个东西举起手,于是穿红嫁衣的李家女儿就走到了废坑边缘,差一步就掉进去。
掉进去会怎样?
废坑底下那口盖着棺盖的棺材,就会打开。
李采芹会躺进去。和一百四十五年前的陈家姑娘一样,被活埋。
“孟家采石场,”我说,“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西岗采石的?”
苏晚和白露同时看向我。
“去年七月。”白露说,“我在文化馆的档案里见过他们的采矿许可证副本。发证期是1997年7月15。”
去年七月。
1997年7月15。
农历六月十一。
苏晚的黑皮笔记本从我脑海里翻出来——那九个“见死者”的记录,最早的期是1997年11月3。赵老四第一次对人说“我看到他了”。但赵老四之前呢?棺材是三天前挖出来的。挖出来之前,它在地底下埋了一百四十五年。
孟家采石场在西岗采了八个月的石头,才挖到了那口棺材。
那八个月里,采石场的炸药每天都在炸。炸松了镇物的基,炸醒了地下的东西。棺材出土的那一刻,陈家姑娘的哭嫁歌就再也没有停过。
她不是在哭自己的冤屈。她是在警告——地底下还有别的东西。土地庙镇着的,不是她一具棺材。是老鹰崖整座山底下,压着的所有东西。
“孟家采石场的人,是不是有一个穿青灰长衫的?”我问苏晚。
苏晚想了想。“孟瞎子——孟长安——我见过他一次。他平时穿中山装。但他的采石场里有一个账房先生,姓什么不知道,五十来岁,永远穿一件青灰长衫。工人都叫他‘师爷’。”
“他在采石场什么?”
“什么都不。孟瞎子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不说话。只出主意。”苏晚停顿了一下,“关于在哪开山、往哪边炸、什么时候炸——这些事,孟瞎子只听他一个人的。”
李采芹在西岗的野草丛里睁开了眼睛。
她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是低头看自己身上的红嫁衣。然后她发出一声很短促的、被掐住脖子似的尖叫,开始疯狂地撕扯身上的衣服。红袄的扣子崩飞了,露出里面的的确良衬衣;红裤被她连蹬带踹地褪到脚踝;红绣鞋踢掉了一只,另一只挂在脚尖上晃晃荡荡。
白露按住她的手。“没事了,没事了,你醒过来了。”
李采芹的瞳孔终于聚了焦。她认出了我。
“你。”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你昨天来找过我。你说三天之内——”
“今天是第二天。”
李采芹的手抓住了我的衣领。她的手还在抖,但力气回来了,骨节发白。“我看见她了。”
“谁?”
“陈家的。”李采芹的嘴唇哆嗦着,“咸丰三年的陈家姑娘。她穿着和我一样的嫁衣。不——是我穿着和她一样的嫁衣。她站在一面镜子后面,镜子里的脸是我的,镜子外面的脸是她的。她伸出手,镜子就碎了。她的手从碎玻璃里伸出来,掐住我的脖子——”
她松开我的衣领,双手捂住自己的脖子。手指的位置,和那道旧勒痕完全重合。
“我从小就做这个梦。”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从记事起就做。一模一样的梦。梦里她掐着我,唱那首歌。阿妹出嫁啦,阿妈莫哭啦。我说,那不是梦,那是我们李家的债。李家每一代的大女儿,都会做这个梦。”
“你?”
“我是李家长女。她把红腰带传给了我妈妈。我妈妈是长女。我妈妈在我十岁那年,把红腰带传给了我。”李采芹的手从脖子上滑落,“我接过腰带的那天晚上,第一次做了那个梦。”
“红腰带现在在哪?”
李采芹抬起头。她的眼眶里全是泪,但没有掉下来。
“我二十五岁那年,余兆丰——就是殡仪馆的老余馆长——来找我。他说,你把腰带给我。我说,这是我李家的东西。他说,你留着它,你女儿将来也要做这个梦。你女儿的女儿也要做。李家每一代的长女都要做,一直到有人把债还清。”
“你给他了?”
“给了他。”李采芹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那年我刚生下我女儿。我看着她躺在摇篮里,那么小,手只有这么大。我想,我不能让她也做那个梦。我把红腰带给了余兆丰。”
白露轻声问:“余兆丰把腰带埋在殡仪馆的老槐树底下了。你知道吗?”
李采芹点头。“他埋的那天,我在场。老槐树一夜掉了半树的叶子。余兆丰说,腰带埋了,债还在。债要还,但不是李家的人还。是让李家欠下这笔债的人还。”
“谁让李家欠下的?”
李采芹没有回答。她慢慢站起来,捡起踢掉的红绣鞋,拍掉上面的土。然后她看着老鹰崖的方向,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咸丰三年,李家做主的那个人,不是我爷爷的爷爷。是嫁进李家的一个女人。她姓孟。”
西岗的风突然大了起来。野草被压弯了腰,枯杆互相撞击,声音像很多人在同时数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