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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容乐第一次爬上屋顶,是在捡到阿花的那年冬天。

那年她十岁,阿花刚来没多久,瘦得像一把骨头,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左耳缺了一块,右腿走路还有点跛。那年冬天特别冷,冷宫的屋子里没有炭火,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像是有人拿刀子往骨头缝里剜。容乐把所有的衣裳都裹在身上,把阿花抱在怀里,还是冷,冷得牙齿打颤,冷得手脚发紫,冷得她觉得自己可能会在这个冬天死掉。

有一天下午,她抱着阿花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想让身体暖一点。走到老槐树下面的时候,她抬起头,看到了树杈上架着的那把旧木梯。木梯是以前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已经很旧了,有几级踏板已经断了,剩下的那些也摇摇晃晃的,看起来随时会散架。容乐从来没有爬过那把梯子,她不敢,怕摔下来。但那天太冷了,她想,也许爬到屋顶上,离太阳近一点,会暖和一些。

她把阿花放在地上,扶着梯子,一脚一脚地往上爬。梯子吱吱呀呀地响,像是随时会断,容乐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她爬到梯子顶端,双手扒住屋檐,用力一撑,翻上了屋顶。

屋顶是斜的,瓦片很滑,上面长满了青苔。容乐趴在屋顶上,一动不敢动,心跳得咚咚咚的,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趴了很久,等心跳慢下来,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坐起来,把腿伸直,把身体靠在烟囱上。

屋顶上的风比下面更大,呼呼地吹,吹得她头发散了满脸。但太阳也更大,金黄色的,暖洋洋的,照在她身上,像是有人给她披了一件厚厚的棉袄。她闭上眼睛,让阳光落在脸上,落在手上,落在身上。那是一种她很久没有感受过的温暖,不是来自阿花的、小小的、局部的温暖,而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包裹住她的、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的温暖。

阿花在下面叫了一声。容乐低头看,阿花蹲在梯子下面,仰着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不安。

“上来。”容乐说。

阿花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爪子,搭在梯子的第一级踏板上。它的爪子很小,抓不住木头的表面,滑了一下,它缩回去,又伸出来,又滑了一下。第三次的时候,它用力一蹬,跳上了第一级踏板,然后第二级,第三级,一路跌跌撞撞地爬到了屋顶。它跳到容乐身边,蹲下来,身体紧紧地贴着容乐的大腿,尾巴绕在她的腰上。

容乐把阿花抱起来,放在膝盖上。阿花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它从来没有爬过这么高,从来没有离地面这么远,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大的天。它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死死地盯着远处的宫墙。

容乐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从屋顶上看出去,皇城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在地面上看,皇城就是一堵一堵的高墙,把天切成一块一块的碎片。但在屋顶上看,墙不再是墙,而是一道一道的线条,从脚下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些线条把皇城分成一个一个的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有一座宫殿、一个院落、一棵树、一口井。那些格子密密麻麻的,像是一个巨大的棋盘,而她就是棋盘上最小最不起眼的那颗棋子。

格子的外面,是墙。墙的后面,还是墙。一层一层,一圈一圈,像是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迷宫。

但墙的尽头,不是墙。

在最远最远的地方,在那些层层叠叠的飞檐翘角后面,有一条灰白色的线,横在天和地之间,像是有人用笔在天边画了一道。容乐不知道那道线是什么。她问过母妃,母妃说,那是山。

山。容乐只在画里见过山。画里的山是青色的,尖尖的,一座挨着一座,像一排巨大的牙齿。但天边那道线不是青色的,是灰白色的,淡淡的,像是一层薄薄的雾,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容乐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看得眼睛发酸,看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但她还是看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她只知道,那是皇城的外面。是她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

“阿花,”她轻声说,“你说皇城外是什么样的?”

阿花没有回答。它已经不怕了,身体不再发抖,尾巴从她腰上松开,垂在屋檐边,在风里轻轻地晃着。它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条灰白色的线,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那是容乐第一次爬上屋顶。从那以后,屋顶成了她和阿花的秘密基地。天气好的时候,她会抱着阿花爬上去,坐在烟囱旁边,看天,看云,看远处那条灰白色的线。她会在屋顶上待很久,有时候待一整个下午,直到太阳落山,直到天边那道线被暮色吞没,她才抱着阿花爬下来,回到那间破旧的、四面漏风的屋子里。

阿花很快就习惯了屋顶。它不再害怕,不再发抖,不再把尾巴绕在容乐腰上。它会在屋顶上走来走去,踩着一片一片的瓦片,发出“哒哒哒”的声音,像是在跳舞。它会蹲在屋檐边,低头看下面,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墙角那丛枯了的野草,看永巷里偶尔走过的人。它会在容乐身边趴下来,把脑袋枕在她的腿上,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和她一起看远处的天。

容乐有时候会跟阿花说话。她说很多很多的话,比她在屋子里说的多得多。在屋子里,她很少说话,没有人听,说了也没有用。但在屋顶上,她什么都跟阿花说。她跟阿花说母妃的事,说母妃给她取的名字,说母妃说的那些关于江南的故事。她跟阿花说四公主的事,说四公主怎么欺负她,说她怎么笑着承受,说她总有一天会让四公主付出代价。她跟阿花说以后的事,说她想离开这座皇城,想去江南,想看桃花,想看那条河。

阿花不会回答,但它会听。它的耳朵会转,会竖起来,会往后压,会据容乐说话的语气做出不同的反应。容乐觉得阿花听得懂。不是听得懂每一个字,而是听得懂她心里的那些东西——那些说不出来的、连她自己都理不清楚的东西。

今天,容乐又爬上了屋顶。

天气很好。秋天的最后一个晴天,天很高,很蓝,很净,像是一块被水洗过的蓝布,没有一丝云彩。太阳挂在天上,不大,不烈,但很亮,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风从西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远处桂花树上残留的甜香和落叶腐败的气味。

容乐靠在烟囱上,把阿花放在膝盖上。阿花穿着那件灰色蓝边的小衣裳,蜷在她腿上,尾巴搭在她的手背上,眼睛半闭着,呼噜声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用小锤子轻轻地敲她的口。

容乐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

那道线还在。灰白色的,淡淡的,横在天和地之间,像是一道永远也跨不过去的门槛。容乐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看得眼睛发酸,看得那道线变得模糊起来,像是隔了一层纱。

她低下头,揉了揉眼睛,然后又抬起头,继续看。

“阿花,”她说,“你说,那道线的后面是什么?”

阿花没有回答。它的耳朵转了转,像是在听什么,又像是只是被风吹了一下。

容乐没有等它回答。她知道阿花不会回答。她只是想说,想说给阿花听,想说给自己听,想说给这道线听。

“娘说,那是山。山的那边是江南。江南有河,河上有桥,桥下有船。春天的时候,河两岸的桃花开了,花瓣飘在水面上,像一条粉色的绸带。”

容乐停了一下,手指在阿花的背上慢慢地抚摸着。

“我想去看桃花。”她说,“很想很想。”

阿花“喵”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在说:那就去吧。

容乐笑了。不是温顺的笑,不是怯懦的笑,不是讨好的笑。是一种带着向往的、带着苦涩的、带着一点点不甘心的笑。

“现在还不行。”她说,“我还有事情要做。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要做。”

她抬起头,又看向那道线。那道线在阳光下变得几乎看不见了,灰白色融进了淡蓝色的天幕里,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慢慢地散开,慢慢地消失。

容乐知道那道线不会消失。它就在那里,一直在那里,从她十岁第一次爬上屋顶到现在,一直都在那里。不管她看不看得到,它都在那里。

那是皇城的外面。是她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是她总有一天要去的地方。

阿花从她膝盖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搭在屋檐上,尾巴竖得直直的,像一旗杆。它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天,耳朵转来转去,像是在捕捉什么声音。

容乐看着阿花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不是伤心。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堵在口的东西。像是有什么话想说,但不知道怎么说;像是有眼泪想流,但流不出来。她看着阿花黄白色的背影,看着它灰色的小衣裳,看着它竖得直直的尾巴,忽然很想把这一刻停下来。就这样,永远坐在屋顶上,永远看着那道线,永远和阿花在一起。

可是时间不会停。她知道。

她伸出手,把阿花抱回来,紧紧地搂在怀里。阿花挣扎了一下,不乐意,但很快就放弃了,乖乖地趴在她怀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容乐把脸埋在阿花的毛里,闭上眼睛。阿花身上的味道还是那股燥的、像晒过太阳的稻草一样的味道。在秋天的风里,这个味道变得淡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稀释了,但还在,还是那个味道,还是让她觉得安心。

“阿花,”她的声音闷闷的,从阿花的毛里传出来,“你要活很久很久。”

阿花“喵”了一声。

容乐没有再说下去。她抱着阿花,在屋顶上坐着,看太阳一点一点地往西边沉下去。

天边的颜色开始变了。金黄色的光变成了橘红色,橘红色变成了玫瑰色,玫瑰色变成了紫色。一层一层的,像是一块巨大的绸缎,从天边铺到头顶。远处那道灰白色的线在紫色的天幕里变成了一条暗色的细线,像是用炭笔在纸上轻轻画的一道痕。

容乐看着那道线,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母妃。想起母妃说的那些关于江南的故事。想起母妃说桃花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光。那种光她只在母妃眼里见过一次,就是那一次。后来母妃再也没有提过江南,再也没有提过桃花。她好像把那些东西都锁在了心里,锁得死死的,再也不打开了。

容乐想,也许母妃不是不想回去。是回不去了。就像她一样,想离开这座皇城,但离不开。不是因为墙太高,不是因为门太紧,而是因为有一些东西把她拴在这里,拔不掉,挣不脱。

那些东西,叫做仇恨。

容乐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阿花。阿花已经睡着了,肚皮一起一伏的,呼噜声轻轻的、细细的,像是一看不见的线,把她的心和阿花的心连在一起。

“阿花,”她轻声说,“等我把那些事做完,我们就走。去看桃花,去看那条河,去看你说的皇城外。”

阿花没有回答。它在梦里动了动耳朵,像是在听,又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容乐抬起头,又看向远处那道线。那道线在暮色里已经快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痕迹,像是有人用橡皮擦过的铅笔印。

她忽然觉得,那道线也许不是山。也许是一道门。一道她必须自己推开、自己走过去的门。

她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但她知道,阿花会在她身边。

太阳落山了。天边的紫色变成了深灰色,深灰色变成了黑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风大了,吹得容乐的头发飞起来,吹得阿花的毛往一边倒。容乐抱紧阿花,怕它冷。阿花在睡梦中往她怀里拱了拱,把脑袋埋进她的臂弯里。

容乐低下头,在阿花的额头上亲了一下。阿花的毛软软的,暖暖的,带着那股稻草的味道。

“阿花,”她贴着阿花的耳朵说,“你是我唯一的。”

阿花没有醒。

容乐抱着阿花,在屋顶上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升起来,直到冷宫的院子被月光照得发白,直到她的手冻得发僵,她才慢慢站起来,把阿花放在屋檐边,自己顺着梯子爬下去。阿花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地,稳稳地,踩在瓦片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回到屋子里,容乐没有点灯。她抱着阿花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房梁上的裂缝在黑暗中像一张张开的嘴,沉默地、空洞地张着。

阿花蜷在她怀里,呼噜声一下一下的,像是一条细细的、暖暖的河,从她耳边流过。

容乐闭上眼睛。

她没有做梦。或者说,她梦了,但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一直在走,一直走,走在一道很长的、没有尽头的路上。阿花在她怀里,很轻,很暖。路的两边什么也没有,只有灰白色的、模糊的光。

她不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但她知道,她会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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