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文君
扫文推文 拯救书荒

第3章

容乐决定写一封信。

这个念头是在她给阿花梳毛的时候冒出来的。阿花趴在她膝盖上,眯着眼睛,呼噜呼噜的,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她的手背。容乐的手指从阿花的额头开始,顺着脊背一路往下,到尾巴停住,然后再从头开始。一遍,又一遍。

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阿花怎么办。

这个念头像一针,一下子扎进了她的心里。不疼,但很深,深得她不知道该怎么把它。她的手停了一下,阿花感觉到她的停顿,抬起头,用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发出一声细细的、软绵绵的“喵——”。

容乐摸了摸阿花的头,继续梳毛。但那个念头已经扎进去了,拔不出来了。

她不是第一次想这个问题。小时候,她每次生病,躺在床上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都会想——如果我死了,阿花怎么办?谁来喂它?谁来给它梳毛?谁在冷的时候把它抱在怀里?谁在它“喵喵”叫的时候摸摸它的头?

没有人。除了她,没有人会在意阿花。阿花只是一只猫,一只黄白色的、普通的、不值钱的猫。宫里的人不会在意它,小顺子虽然喜欢它,但小顺子自己都吃不饱,怎么养它?

所以容乐不能死。她死了,阿花就什么都没有了。

但现在,她想的不是死。她想的是另一件事。秋猎宴越来越近了,她要做的事情越来越危险。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不知道事情会不会按她计划的那样发展,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意外——她算过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自己能赢,但万一呢?万一她输了,万一她出了什么事,阿花怎么办?

她需要一个人,一个在她不在的时候能照顾阿花的人。

小顺子。

容乐把阿花从膝盖上抱起来,放在床上,然后走到桌边,从床板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一张纸和一支笔。纸是她攒了很久才攒下来的,边角已经泛黄了,上面还有之前写废了的字迹。笔是她在御花园的角落里捡到的,一支被人丢掉的毛笔,笔尖已经秃了,但还能写。

她坐下来,把纸铺在桌上,拿起笔,蘸了一点水——她没有墨,只能用清水当墨,写在纸上的字了之后就看不太清楚了,但她不在乎。她自己能看懂就行。

她想了想,在纸上写:

“小顺子,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她停了一下,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字歪歪扭扭的,大小不一,有的挤在一起,有的分得很开,像是一群迷了路的孩子。她觉得自己写得不好,但她写不出更好的了。

她继续写:

“阿花就拜托你了。它喜欢吃鱼,但没有鱼的时候,馒头泡水它也吃。它怕冷,冬天要给它穿衣裳,就是那件灰色蓝边的。它不喜欢洗澡,但一个月至少要洗一次,不然身上会有跳蚤。它生病的时候会躲在角落里不出来,你要去找它,把它抱出来,它不咬人,它只是害怕。”

她写了很久,写得很慢。每写一句,都要停下来想一想,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她写了阿花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写了阿花睡觉的姿势,写它喜欢蜷在人的脚边,喜欢用脑袋蹭人的手,喜欢在晒太阳的时候翻肚皮;写了阿花害怕打雷,每次打雷都会钻进床底下,要把它抱出来,放在怀里,它才会安静下来。

她写了满满一张纸,密密麻麻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一群喝醉了酒的小虫子在纸上乱爬。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放下笔,看着那张纸。纸上的字迹已经开始模糊了,清水写的字就是这样,了就不见了。但她不在乎。她知道纸上写了什么,这就够了。

她把纸折起来,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枕头底下,和母妃的簪子、母妃的信放在一起。

阿花从床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容乐弯腰把阿花抱起来,贴在口。阿花的身体暖暖的,沉沉的,像一个小小的、活着的暖炉。

“阿花,”她轻声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阿花“喵”了一声。

那天下午,容乐做了一件她很久没做的事——她带着阿花,走出了冷宫。

不是去御膳房后门捡剩饭,不是去井边打水,而是去永巷的另一头,一个她很少去的地方。

永巷的另一头有一片空地,空地边上有一堵矮墙,矮墙后面是一片荒废的花园。那花园以前是某个妃子的,后来那个妃子死了,花园就荒了,没有人打理,长满了野草和荆棘。但花园里有一棵桂花树,每年秋天都会开花,金黄色的,一簇一簇的,藏在墨绿色的叶子中间,远远地就能闻到香味。

容乐是来找桂花树的。

她穿过永巷,拐进那条长满青苔的小路,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走进了那片荒废的花园。野草长到了她的膝盖,荆棘勾住了她的裙角,她蹲下来,一一地把荆棘从裙子上解开,然后继续往前走。

阿花从她怀里跳下来,走在前面,踩着野草,穿过荆棘,像是走在自己家的后院里。它在这片荒废的花园里走过很多次,比容乐还熟悉这里。

桂花树就在花园的中间。

容乐走到树下,仰起头,看着满树的金黄色小花。桂花很小,小得像米粒,一簇一簇地挤在一起,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但它的香味很浓,浓得像是有人把一整瓶花露水泼在了空气里,甜丝丝的,暖洋洋的,让人忍不住想深呼吸。

容乐深吸了一口气,桂花的香味涌进鼻腔,甜得她有点发晕。她想起母妃说过,江南的秋天到处都是桂花香,走在路上,坐在家里,甚至躺在床上,都能闻到。母妃说,桂花可以泡茶,可以做糕,可以酿酒,可以做成香包挂在身上,走到哪里都是香的。

容乐没有喝过桂花茶,没有吃过桂花糕,没有喝过桂花酒,也没有挂过桂花香包。她只在每年秋天,偷偷跑到这片荒废的花园里,站在桂花树下,闻一闻桂花的香味。

这是她一年中唯一觉得自己还活着的时候。

她伸出手,折了一小枝桂花。花枝很细,只有小指那么粗,上面缀着几簇金黄色的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串小小的金子。

她把花枝举到鼻子下面,又闻了闻。香味比刚才更浓了,浓得她有点想打喷嚏。

阿花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尾巴在身后慢慢摇着。

容乐蹲下来,把花枝在阿花鼻子前面晃了晃。阿花打了个喷嚏,甩了甩脑袋,退后两步,用一种“你嘛”的眼神看着容乐。

容乐笑了,把花枝收起来,放进袖子里。

她站起来,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脸上,金色的光斑在她的皮肤上跳动,像是一只只小小的蝴蝶。

她闭上眼睛,让阳光落在眼皮上。眼皮后面是一片温暖的、橙红色的光,像是有人在她的眼睛里面点了一盏灯。

她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没有四公主,没有淑妃,没有那些仇恨和算计。只有她,和阿花,和这棵桂花树,和这个安静的、没有人打扰的下午。

但时间不会停。她知道。

她睁开眼睛,弯腰把阿花抱起来,转身走出了花园。

回到冷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容乐把桂花枝在一个破旧的陶罐里,往罐子里倒了点水,然后把陶罐放在窗台上。金黄色的花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是一小团被点燃了的火焰。

阿花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那枝桂花,鼻子一耸一耸的,好像在闻,又好像只是好奇。

容乐坐在床边,看着那枝桂花,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给阿花写的那封信,没有写小顺子的名字。她只是写了“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没有写收信人是谁。因为她不知道到时候谁会看到这封信。也许是小顺子,也许是别人,也许没有人会看到。信会被雨水浸烂,被虫子蛀掉,和这座冷宫一起,慢慢地烂掉,变成泥土。

但她还是写了。因为她想,至少她试过了。至少她为阿花想过以后。至少在这世上,有一个东西——哪怕只是一张用清水写的、了就看不见字的纸——是完完全全为了阿花而存在的。

容乐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桂花的花瓣。花瓣很小,很薄,碰一下就掉下来了,落在她的手心里,金黄色的,像一粒小小的米。

她把花瓣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香味还在,淡淡的,甜甜的,像是隔了一层纱。

阿花凑过来,用鼻子拱了拱她的手心,把花瓣拱掉了。花瓣飘落下去,落在窗台上,落在阿花的尾巴上,落在容乐的袖子上。

容乐看着那粒小小的、金黄色的花瓣,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是大富大贵,不是高高在上,不是把所有人踩在脚下。只是在一个安静的下午,折一枝桂花,在陶罐里,和阿花一起,看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但这不是她能得到的生活。至少现在不是。

她还有太多事情要做。她还要等秋猎宴,还要见萧凛,还要替母妃翻案,还要让淑妃和四公主付出代价。她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会输,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连阿花都没有了。

所以她要继续走。继续等。继续算。继续在那张谁也看不透的笑脸后面,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那天晚上,小顺子来送饭的时候,看到了窗台上的桂花。

他愣了一下,放下食盒,走到窗台边,弯下腰,仔细地看着那枝桂花。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亮亮的,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桂花。”小顺子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六公主,您去哪里折的?”

容乐说:“荒园那边。”

小顺子点了点头,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桂花的花瓣。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它。他的手指粗粗短短的,指甲缝里还有泥巴,但碰到花瓣的时候,却温柔得像是在摸一个婴儿的脸。

“奴才小时候,家门口也有一棵桂花树。”小顺子说,声音很低,“每年秋天,娘就会摘桂花做糕。桂花糕,甜甜的,软软的,可好吃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弯了弯,但很快又放了下来。

“后来家里闹饥荒,桂花树被爹砍了当柴烧。”他说,“那年冬天特别冷,桂花树的木头烧起来很香,整个屋子都是桂花的味道。奴才那时候还小,不懂事,还觉得挺好闻的。现在想想,那棵树没了,就再也没有桂花糕吃了。”

容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小顺子的背影。

小顺子站在窗台前,低着头,看着那枝桂花,很久没有说话。他的肩膀微微地抖了一下,然后又抖了一下。容乐看不到他的脸,但她觉得,他可能是在哭。不是那种大声的、撕心裂肺的哭,是那种无声的、憋着的、不想让人知道的哭。

容乐没有走过去。她只是坐在床上,抱着阿花,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小顺子转过身来。他的眼睛有点红,但没有眼泪,至少容乐没有看到眼泪。他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有点涩,像是一颗没有熟的柿子。

“六公主,饭要凉了,您快吃吧。”

容乐点了点头,走到桌边,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米饭和一碟炒青菜,青菜已经黄了,蔫蔫的,看起来不怎么好吃。但容乐没有挑剔,她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小顺子蹲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夜色。阿花从床上跳下来,走到小顺子脚边,蹲下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小顺子低头看着阿花,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阿花眯起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阿花,”小顺子轻声说,“你要好好的。”

阿花“喵”了一声。

容乐吃着饭,听着小顺子和阿花说话,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温暖,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一面镜子里看到了自己。

小顺子和她一样,都是被这个世界抛弃了的人。他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人在意他。他活着,只是因为还没有死。但他还在对阿花好,还在对她好,还在努力地、笨拙地、不自量力地,对这个世界释放着一点点善意。

容乐不知道这算不算勇敢。但她觉得,这至少算是一种活法。一种不那么苦的活法。

吃完饭,小顺子收拾好食盒,站起来,对容乐鞠了一躬。

“六公主,奴才走了。”

容乐点了点头。

小顺子转身要走,忽然又回过头来,看着窗台上的桂花。

“六公主,”他说,“那枝桂花,能不能……给奴才一枝?”

容乐愣了一下。她看着小顺子,看着他那双有点红的眼睛,看着他粗粗短短的手指,看着他脸上那个有点勉强有点涩的笑容。

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从那枝桂花上折下小小的一枝,递给小顺子。

小顺子接过桂花,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别在衣襟上。金黄色的花在他的灰色衣襟上格外显眼,像是一枚小小的勋章。

“谢谢六公主。”小顺子的声音有点哑。

他转身走了。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永巷的尽头。衣襟上的那点金黄色在灰蒙蒙的光线里闪了一下,然后就看不见了。

容乐站在门口,看着永巷空荡荡的巷道,看了很久。

阿花蹲在她脚边,尾巴绕着她的脚踝,一下一下的。

容乐弯腰把阿花抱起来,转身走回屋里。她走到窗台边,看着陶罐里剩下的那枝桂花。花枝上的花已经不多了,有的已经蔫了,花瓣卷起来,变成了深黄色,像是生了锈。

容乐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那些还没有蔫的花瓣。花瓣在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像是在说:我还在这里,我还在开。

她把手收回来,抱着阿花,坐在床上。

夜深了。风从破了洞的窗纸里钻进来,带着桂花的香味,甜丝丝的,暖洋洋的,像是有人在她耳边轻轻地唱歌。

容乐闭上眼睛,抱着阿花,慢慢地躺下去。阿花蜷在她怀里,穿着灰色的小衣裳,发出低沉的、连续的呼噜声,像是一条细细的、暖暖的河,从她耳边流过。

她想,也许有一天,她会离开这座冷宫。也许有一天,她会看到皇城外的世界。也许有一天,她会站在江南的桂花树下,闻着满树的桂花香,怀里抱着阿花,身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会笑着对她说:“容乐,你终于来了。”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许是萧凛,也许不是。但她想,不管是谁,只要那个人能让她笑——不是温顺的笑,不是怯懦的笑,不是讨好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心底里涌出来的笑——那就够了。

容乐在阿花的呼噜声里,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她梦见了桂花树。很大很大的桂花树,比冷宫院子里的老槐树还要大,枝叶遮天蔽的,满树都是金黄色的花。她站在树下,怀里抱着阿花,仰着头,看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像是一场金色的雨。

母妃站在她身边,穿着那件淡蓝色的衣裳,头发上簪着那梅花银簪,笑着对她说:“容乐,你看,桂花开了。”

容乐在梦里笑了。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