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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排位赛第二场,陈熵抽到了陆铮。

不是挑战,是抽签。排位赛的规则是——第一场由末位者指定挑战,胜者交换位次后,从第二场开始恢复抽签。陈熵现在是外门第一,方执的位子。他坐在校场边的老松下,看着周教习的手伸进签筒,取出两支竹签。

“第一场,陈熵对陆铮。”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陆铮从人群中走出来,右肩的炁在零号视野里稳定地循环着,比月课那天更通畅。韩琢留给他的那条新路,他走了七天,走顺了。他走到校场中央,站定。

陈熵从老松下站起来。铁管靠在树上,他没有拿。空手走过去。两个人隔着五步站定。和上次切磋一样的距离,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对手。但不一样了。上次陆铮的右肩还堵着,陈熵还没有炁感。现在陆铮的右肩通了,陈熵掌心里有2.8单位的炁。

陆铮看着他。“上次你点了我右肩一下,通了。这次我不会让你再点到同一个位置。”

他出手了。《青云三叠》第一叠,拳锋直取陈熵口。没有留力,速度比月课那天快了一大截。右肩通了之后,陆铮的拳力不再被那扇窄门卡住,炁从炁海到拳面全程通畅,像一条化冻的河。零号的视野里,青色炁能轨迹被完整标注。闪避路径生成。陈熵侧身让过。

但陆铮的第二叠已经来了。不是上次那种从直击转横扫的变向,是新的——拳锋在半途忽然加速,从横扫转为上挑。和韩琢的第四叠一模一样。陆铮把韩琢留给他的那条路,化进了自己的《青云三叠》里。不是模仿,是化。拳势在变向的瞬间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不是卡顿,是蓄力。像弓弦拉满前的那一刻静止。

陈熵退。陆铮进。第三叠——拳锋从上挑转为下劈,整个人跃起,右拳裹着青色炁能从半空劈下。这是《青云三叠》原本没有的招式,是陆铮自己加进去的。他右肩通了之后,不再满足于韩琢留的路,开始自己开路。这一劈的力道极沉,拳锋未至,炁能的余波已经在黄土上压出一个浅坑。

陈熵没有退。他右手抬起,拇指和食指之间留出一个极小的圆。不是点向陆铮的右肩——上次点过的位置陆铮一定会守住。他点的是陆铮的腕部。桡骨和尺骨之间的那道缝隙。和方执交手时点过的同一个位置。

指尖点在陆铮腕部。极轻极轻的力道。陆铮的第三叠偏了。拳锋擦着陈熵的右臂砸在地上,黄土炸开,碎石飞溅。他单膝跪地,右拳陷在土里,腕部被点中的位置皮肤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他低头看着那个白印,沉默了很久。

“方执输在这一招上。我也输在这一招上。”他抬起头。“你点方执的时候,我在场边看了。我以为我看懂了。腕部那道缝隙,桡骨和尺骨之间,点中了整条手臂的发力结构就会变形。我专门练了七天,练怎么在出拳的时候护住腕部。我以为我护住了。”

陈熵把手收回来。“你护住了。方执的缝隙在腕部正中间,你看到了,所以你把护腕系紧了一指。但你右肩通了之后,发力习惯变了。原来的缝隙从正中偏到了偏尺侧一寸。你护的是原来的位置。”

陆铮低头看着自己的腕部。白印的位置,偏尺侧一寸。他练了七天护腕,护错了地方。

“你又看到了。方执藏了十五年的缝隙你看到了,我自己都不知道的缝隙你也看到了。”他从土里拔出右拳,站起来。“老魏修了二十年义体,看的是哪里会坏。你学了他的眼睛。”

陆铮双手抱拳。“我输了。”

他直起身,没有走。“第三场你不用打了。两场全胜,你的位次已经稳在外门前十六。排位赛的规则是两胜保级。你保的不是末位,是第一。从来没有末位挑战者两胜保级,更没有人从第四十七直接打到第一。你是第一个。”

陆铮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停住。“下次月课。我会用你点出来的那条新缝隙,打一套新的《青云三叠》。”他走了。

陈熵走回老松下。纪寻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从膳堂门口撕下来的赛程表残片,手指上的青色炁能还在微微发亮,但他顾不上。

“陈熵哥!我赢了!第一场赢了!”他把残片举到陈熵面前,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对手的名字。纪寻,胜。他把残片小心翼翼折好,塞进怀里,像塞一件怕碎的东西。

“我的对手是炼体后期,比我高一个小境界。但我用月课那天你教我的——‘炁断了的时候,用动作撑着。’他第三掌拍过来的时候我的炁断了,手指抖得厉害,放不出炁。但我的动作没乱。推手走经脉,挑手放炁出。没有炁,只有动作。他愣了一下。就在他愣的那一下,我的炁接上了。青色炁能射出去,打在他肩膀上。他退了三步。”

纪寻的声音很快,像是怕慢下来就忘了。“周教习判我胜。我在评定簿上看到我的名字后面写的是‘胜’。不是‘勉’,不是‘良’,是‘胜’。”

他看着陈熵,嘴角往上动了动。那种铁锈带拾荒者翻到品相还行的残片时的笑,但又比那种笑多了一点什么——不是“还能撑下去”,是“我还可以更好”。

“第二场我对叶辞。我知道打不过她,她的炁能强度是我好几倍。但我想试试。不是试能不能赢,是试我的炁断了之后,动作还能撑多久。”

他转身跑向校场中央。叶辞已经在那里等他了。那个往左偏一丝的女孩,月课评定“优”,外门第七。她站在那里,青色的炁从她指尖溢出,不是纪寻那种短短的、淡淡的弧线,是完整的、稳定的、像一条不会断的溪流。

纪寻在她对面站定。起手。炁断了。推手走到一半,青色光在指尖闪了一下就散了。他的手指开始抖,但他的动作没有停。拇指和食指之间留出一个极小的圆——老魏握镊子的手势。推到尽头,手腕回扣。挑手,指尖向上挑起。

没有炁,只有动作。和月课那天陈熵在青石图前做的动作一模一样。

叶辞的掌已经到了。青色炁能裹在掌缘,拍向纪寻口。纪寻没有退,挑手的动作做到尽头,指尖正对叶辞的掌心。就在掌缘即将触到他口的瞬间,他的炁接上了。青色炁能从指尖射出,不偏不倚击中叶辞掌心的炁能交汇点。叶辞的掌势偏了,擦着他的左肩掠过。

纪寻退了两步,站住。口微微起伏,手指还在抖,但指尖青色炁能还在亮着。没有断。

叶辞收掌。看着他。“你刚才那一下,不是《青云心法》。”

“是陈熵哥月课那天做的动作。没有炁的起手式。”

“他做了六十息。你只做了不到三息。”

“他做了六十息,是为了让周教习看清楚。我做三息,是因为炁只断了三息。炁接上了,动作就不用继续了。”

叶辞点了点头。“第二场,你输了。但你的炁断过,又接上了。我没有。”

她双手抱拳,转身走了。

纪寻站在校场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青色炁能还在亮着。他输了,但炁没断。他把手指收拢,贴在口——不是炁海的位置,是更上面一点,心脏的位置。

校场边,陈熵坐在老松下。铁管靠在树上,帆布袋在脚边。掌心里金色光芒安静地亮着。

“宿主。纪寻的炁断了三次,接上三次。断不是因为弱,是因为他在试着把炁运到以前没运到过的地方。每一次断,都是他的经脉在找新路。接上三次,找到了三条新路。”

陈熵看着纪寻从校场中央走回来。瘦小的少年,手指上的青色炁能比月课那天亮了不少。他走过来,在老松下坐下。没有说输了的沮丧,也没有说“炁接上了”的骄傲。只是坐着,看着校场上其他人打排位赛。看得很认真。

“陈熵哥。”

“嗯。”

“我刚才跟叶辞打的时候,炁断了三次。每一次断,我都能感觉到它在哪里断的。第一次断在肘关节,第二次断在腕关节,第三次断在指尖。不是炁不够,是那些地方的经脉太窄了。炁涌过去的时候堵住了。但我用动作撑着的时候,堵住的地方被炁一点一点挤开了。不是通了,是挤宽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以前怕炁断。断了就觉得是自己不行。现在我知道了,断不是因为不行,是因为在找路。每断一次,就找到一条新路。”

陈熵没有说话。他看着纪寻的指尖,青色炁能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跳动。零号的视野里,那里有三条新开辟的经脉路径,比周围的经脉都窄,但很清晰,像三条刚凿开的小径。

排位赛最后一场,陈熵弃权了。不是打不动,是不用打了。两胜保级,他已经从第四十七升到外门前十六。具次要等所有比赛结束、积分核算完毕才能确定,但无论第几,他明年都还能留在青云阁。

“准”字后面,周教习什么都没写。但排位赛两胜,从末位打到前十六,比任何评定都有分量。

傍晚,膳堂门口贴出了排位赛最终名次。陆铮第一,叶辞第七,纪寻第三十一。陈熵的名字在第九。四十七个人,他打了十五天,从没有位次到第九。

纪寻站在评定簿前,看着自己的名字——第三十一。从第三十九到第三十一,升了八名。他看了很久,转过身。

“陈熵哥。下次排位赛,我要进前二十。”

陈熵看着他。“你的炁今天断了三次,找到三条新路。下次排位赛之前,把三条新路走宽。能。”

纪寻用力点头。走了。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陈熵走出膳堂。暮色从山谷两侧压下来,远处竹林方向传来极轻极轻的沙沙声,像有人在扫地,又像有人在磨墨。

“宿主。当前炁能强度:3.1单位。今天纪寻的炁断了三次接上三次,你在场边看了全过程。他的灵频每一次从断到接,你的灵频都产生了一次极轻微的谐振。不是帮他疏通的那种谐振,是另一种——看着他找到新路,你自己的灵频也跟着他走了一遍那条路。”

陈熵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里金色光芒在暮色里极轻极轻地跳动着。3.1单位。从零到3.1。从“惨不忍睹”到“准”到第九。修了五年,看了十五天。修的不是义体,是人。

他走回客舍。推开门,竹墙上老松的影子还在轻轻晃动。木榻上,父亲的记、老魏的笔记和玉简、沈青的信,并排躺在枕头边。他把排位赛的名次条放在它们旁边——一张从膳堂门口撕下来的赛程表残片,上面印着“陈熵,第九”。很小的一张纸,和那些沉甸甸的遗物放在一起,轻得几乎没有分量。但他还是把它放下了。

窗外,青云阁的夜很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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