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韩琢交手后的第七天,外门排位赛开始了。
每年两次,外门所有弟子按照月课评定和常表现排出初始位次,然后每人打三场,胜场积分决定最终排名。排名前三十二获得下一年度留在外门的资格。后十五名,劝退。青云阁不收混子的人——方执说过的话,在排位赛这一天,变成了贴在膳堂门口的一张赛程表。
陈熵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张表。四十七个名字,从第一到第四十七。陆铮排在第一位,叶辞排在第七,纪寻排在第三十九。他排在最底下。第四十七名,绝脉废体,月课评定“准”。按照青云阁排位赛的规则,末位者需要挑战前十六名中的任意一人,胜则交换位次,败则维持原位。但如果连败三场,直接劝退。
“陈熵哥。”纪寻的声音从身边传来。他看着赛程表上自己的名字,第三十九,手指在身侧微微收拢。“我上次排位赛也是三十九。打了两场,都输了。第三场没打,因为对手弃权了。所以我留下来了。不是打赢的,是别人不要的位子。”
陈熵看着他。瘦小的少年,手指上的青色炁能比月课那天又稳了一些,但站在排位赛的赛程表前,他的肩膀还是往里收着,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蜗牛。
“这次你想打第几?”
纪寻沉默了一会儿。“前三十。”他顿了顿,“不是别人不要的位子。是我自己打赢的。”
陈熵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赛程表。第四十七名。他需要挑战前十六名中的任意一人。他的手指从第十六名开始往下移。第十五、第十四、第十三——停了。韩琢。不对,韩琢是内门,不在外门排位赛的名单里。他的目光继续往下移。第八名,叶辞——那个往左偏一丝的女孩。第三名,陆铮。第一名,方执。
方执。外门知客。在青云阁待了十五年,卡在凝气期升不上去,每天做着迎来送往的杂务。月课那天他在评定簿旁边站了很久,说了一句“周教习上一次给人写‘准’,是十二年前”。陈熵记得他的眼神。不是轻蔑,不是冷漠,是一个以为再也不会看到任何新东西的人,忽然又看到了什么。
赛程表最底下有一行小字:“末位挑战者须在今午时前选定对手,过期视为弃权。”
“午时。”纪寻的声音从身边传来,“还剩不到半个时辰。你选谁?”
陈熵的手指在赛程表上轻轻敲了一下。方执。他把这个名字念出声的时候,周围几个外门弟子同时转头看他。一个刚来青云阁不到一个月的绝脉废体,排位赛第一场,选了外门排名第一的知客。
消息传得很快。陈熵走到校场的时候,方执已经站在青石图前了。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深青色长袍,袖口收紧,玉牌挂在腰间。站姿和周教习有几分像——双脚与肩同宽,重心微微下沉,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侧。但他的手指和周教习不一样。周教习的手指是教功教出来的,指节粗大,关节处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茧。方执的手指是迎来送往磨出来的,拇指内侧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十五年里无数次抱拳行礼、接过名帖、指路引路磨出来的。
“我以为你会选前十六里最弱的那一个。”方执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你选了我。为什么?”
“月课那天,你说周教习上一次给人写‘准’是十二年前。那个人后来通脉了,进了内门。你没说他的名字。但你知道他是谁。”
方执沉默了一会儿。“他是我师兄。当年一起入的门。他通脉那天,我在外门知客的位置上坐了三年。后来他进了内门,我还在外门。他化罡了,我还在外门。十二年了。我还在。”
他抬起双手,抱拳。标准的青云阁弟子礼。拇指内侧的茧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白。
“所以我要看看,周教习十二年后再写的这个‘准’,和当年那个有什么不一样。”
方执出手了。不是《青云心法》起手式,是一套陈熵从未见过的掌法。双掌一前一后,前掌虚探,后掌实按,脚下步法细碎而密集,像踏在一看不见的独木桥上。不是外门教的功夫。
“《探云掌》。外门知客才有资格学的功夫。”零号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青云阁外门知客,职责是迎来送往、甄别访客。这套掌法不是用来进攻的,是用来‘探’的——探对方的深浅,探来意善恶,探修为虚实。”
方执的前掌探到陈熵前,没有实按,虚虚一晃。陈熵侧身让过,但方执的后掌已经跟到了——不是攻击,是封堵。封住他侧身之后所有可能的闪避路线。陈熵退,方执进。步法细碎而密集,始终保持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探到,又刚好不会被反击。
“他在测你的深浅。”零号说,“《探云掌》的精髓不是击败对手,是把对手的所有可能性一点一点探出来,然后封住。”
陈熵被方执从前场到后场,从校场中央到边缘,方执的前掌始终虚虚探在他前,后掌封住他每一次试图变向的路线。没有用炁,只有动作。
“你没有炁。”方执的声音从掌风里传出来,“但你的动作比有炁的人还稳。不是练出来的稳,是修出来的。你把什么东西修进了你的动作里。”
他的前掌忽然由虚转实,按向陈熵口。不是《探云掌》的招式,是《青云心法》起手式第一动“抬手寻炁海”的反向应用——从外往内压。这一掌如果按实,陈熵的重心会被彻底压垮。
陈熵没有退。他右手抬起,拇指和食指之间留出一个极小的圆——老魏握镊子的手势。没有按向方执的掌,而是探进掌风里。指尖在方执腕部轻轻一点,点的是桡骨和尺骨之间的那道缝隙。方执的掌势偏了。不是被击偏的,是自己偏的——腕部那道缝隙被点中,整条手臂的发力结构产生了一瞬的变形,掌势不由自主地偏出原本的轨迹。擦着陈熵的左肩掠过。
方执收掌,退了三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桡骨和尺骨之间的那道缝隙,被指尖点过的地方,皮肤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他看着那个白印,看了很久。
“这不是青云阁的功夫。”
“老魏的。铁锈带修义体的。修了二十年。”
“修义体的人,看人的手腕,看到的是骨骼、肌腱、神经接口的缝隙。你点我那一下,点的是我掌法里自己都不知道的破绽。不是招式上的破绽,是身体结构上的。我的桡骨和尺骨之间天生比常人宽一丝。这一丝,我自己知道。但我以为没人能看出来。”
方执抬起头。
“我在这套《探云掌》里藏了十五年。所有跟我交过手的人,都以为我的前掌是虚招,后掌才是实招。没有人探到过我的前掌里藏着什么。你探到了。”
他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青云阁弟子礼。不是对同门的礼,是一个在知客位置上坐了十五年、迎来送往无数人、第一次被人从掌风里探出深浅的人,对探出他深浅的人的礼。
“我输了。”
方执直起身,转身朝校场外走去。走了几步停住,没有回头。
“排位赛三场。你打完了第一场。位次交换——你现在是外门第一。我从第一变成第四十七。十五年了,我终于不用再坐在知客的位置上了。”
他走了。灰袍消失在校场尽头。
陈熵站在原地。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那个极小的圆还保持着。点中方执腕部缝隙的那一刻,他的灵频与方执的炁频产生了一瞬的谐振。不是帮人疏通经脉的那种谐振,是另一种——探出对方藏了十五年的东西,然后被对方认可的谐振。
“宿主。当前炁能强度:2.8单位。方执的《探云掌》里藏着他十五年的执念。你探到了。不是用零号探到的,是用老魏的手感。修义体的人看人,看到的是哪里会坏。你看到的不止——你看到的是哪里藏着东西。方执腕部那道缝隙里,藏着他十五年没有等到的认可。你点了一下,他收到了。”
陈熵把手放下。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茧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极淡极淡的金色。修了五年。从铁锈带老魏铺子的门槛上开始修,修到青云阁校场的青石图前。修的不是义体,是人。
校场边,纪寻站在那里。他看着方执消失的方向,又看着陈 entropy,手指在身侧不再收拢了。
“陈熵哥。你赢了方执。”
“嗯。”
“他是外门第一。你现在是外门第一了。”
“嗯。”
纪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青色炁能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跳动。
“我排第三十九。我要打进前三十。”
他转身走向校场中央。那里,赛程表上另一个名字正在等他。
陈熵走回老松下,铁管靠在树上,帆布袋在脚边。他坐下来。掌心里金色光芒安静地亮着。2.8单位。每探出一个藏着东西的人,就韧一分。
校场中央,纪寻的青色炁能从指尖射出,比月课那天又长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