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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周午后,林深推开练舞房的门。

苏酥背对着他。酒红色的吊带裙,料子薄得像蝉翼,被汗水洇湿了一片,贴在背上。仿佛不是穿在身上的裙子,更像是泼在身上的酒——从肩胛骨倾泻而下,流过腰窝,在髋部收束成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将她的身材衬托得淋漓尽致。

她正在压腿,左腿架在把杆上,身体平贴腿面。从腿到脚尖,绷成一条直线,像一条被拉满的弓弦。

她听到开门声,回过头来。

她的这个回头,仿佛是花开了一般。她知道自己正在被看,她享受这种被看的感觉,她朝他笑了笑。

六宫粉黛无颜色,回眸一笑百媚生。

她把腿从把杆上拿下来。转过身来,正面对着他。吊带裙的领口开得不高不低,刚好露出一对锁骨的完整弧度。锁骨是女人身上最诚实的骨头,它不说谎。瘦一分则刻薄,丰一分则愚钝。她的锁骨刚刚好——两对称的、微微上翘的弧线,像一对展翅前一刻的海鸥,停在口上方,随时要飞。

“林哥。”她笑了一下。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往一杯清水里滴了一滴蜜。蜜沉在杯底,你看不见,但你知道水甜了。

“脚好了?”林深问。

她抬起左脚,绷直脚尖,转了一个圈。小腿的肌肉在抬起时拉长;落下时收紧。脚尖点地,髋部自然倾斜,腰线被拉得更长了。

“脚完全好了,今天给你跳支新的舞。”她说,“只给你一个人跳。”

“好。”林深说。

她走到音响旁边,换了一首曲子。大提琴。一首他没听过的曲子。琴弦被弓毛摩擦,发出一种接近人声的、带着呼吸感的低鸣。

她走到练舞房中央,背对着他。

酒红色的吊带裙贴在后背上,脊柱的线条从后颈延伸下去。汗水沿着背脊流淌,流到腰窝处汇成一汪浅浅的、被灯光照得发亮的水洼。腰窝是女人身上最性感的凹陷,因为它盛得住光,也盛得住目光。音乐响了几个小节,她没有动。然后,她回过头来。

就一眼。

侧脸被落地窗透进来的光切成明暗两半。亮的那半,睫毛在颧骨上投下扇形的阴影,瞳孔被光照成半透明的琥珀色,你能看见虹膜里那缕烟在缓缓流动。暗的那半,眼尾挑起一个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弧度——非刻意的媚,实乃天生如此,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回头时有这么好看。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这个浅浅的笑容,仿佛在说,“我知道你在看我”,“我也在看你”,“我们在互相看”。

空气变热了。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林深靠在墙上。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掌心空握着,指甲陷进掌肉里。她在回头的那一眼里,把整个练舞房的光都收进了瞳孔,然后重新酿了一遍,再还给他。光经过她眼睛的酿造,变成了酒。林深迎着她的目光,有些醉了。

她开始跳了。

手臂抬起来。指尖先动——小指、无名指、中指、食指、拇指,依次弹起,像五片花瓣被风吹开的顺序。然后手腕跟上,然后小臂,然后手肘,然后肩膀。她在让手臂从指尖开始生长。像一朵花在快镜头里绽放。花开的方向,朝向他。

旋转。裙摆打开。酒红色的裙边擦过小腿,留了一道若有若无的空隙,空隙里,是她身体的热度散发出来、带着汗水味道的微风。赤着的脚,脚背绷得很直,每一次脚尖点地都像在水面上踩出一圈涟漪。涟漪不在木地板上,而是在他的眼睛里。

她没有看他。但她的身体在看他。每一个动作的方向都朝着他,每一次旋转的落点都离他更近一步。她一边跳舞,一边用身体画一条通往他的路。脚尖是笔尖,汗水是墨,木地板是纸。她画一笔,就靠近他一步。

音乐淌到中段,她停住了。身体侧对着他,右腿在前,左腿在后,重心落在两腿之间——一个既不是前进也不是后退的姿态,一个随时可以走向你、也随时可以离开你的姿态。手臂高举过头顶,手腕交叠,十指相扣。这个姿势把她的身体拉到了最长的状态——从脚尖到指尖,一条被拉到极限的弓弦。吊带裙的领口因为这个姿势微微上提,露出一小截腰线。腰线是肌肉和脂肪在呼吸时形成的流动着的光影。吸气时腰线收紧,像水退去露出沙滩;呼气时腰线舒展,像水涨回,淹没一切。

然后她转过头,又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是正面的、直视的,是带着明确意图的注视。浅褐色的眼睛被光照成了琥珀色,瞳孔微微放大——人在看自己喜欢的东西时,瞳孔会不自觉地放大。她保持着双臂高举的姿势,口微微起伏,锁骨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有人把钻石碾成粉末,撒在她的皮肤上。她没有笑,也没有刻意不笑。她只是看着他,用眼睛把他从门口拉进来。拉进她的瞳孔里。那缕烟从虹膜深处飘出来,穿过空气,缠住他的视线,一寸一寸地往回拉。

媚眼随羞合,丹唇逐笑分。

林深走进去了。眼睛被她俘虏了。他的瞳孔也在放大。两个瞳孔放大的人互相看着,中间隔着不到十步的距离。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她就是那丛芳草,长在水边,被风吹动,每一片叶子都在说——来。

音乐进入高。

她的手臂从高举的状态骤然松开。十指像花瓣一样绽开——小指、无名指、中指、食指、拇指。每一手指的绽放都恰好落在大提琴的泛音上。泛音是弓毛轻轻擦过琴弦时产生的、比基音高一个八度、像玻璃一样透明。她的手指在这样的声音里打开,像透明的花瓣在透明的风里绽放。

她开始旋转。越来越快。裙摆连成一片酒红色的光晕,仿佛她身体的热度把空气烤成了酒红色。手臂在旋转中收拢又展开。收拢时像抱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展开时像把那个东西放走。抱住,放走。抱住,放走。她在旋转中闭上了眼睛,脸上浮现出一种很淡的、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表情——眉头轻轻蹙起,眉心的皮肤皱成一道极细的竖纹,像有人在平静的水面上划了一下。

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

她闭着眼睛旋转的时候,每一次收拢手臂都偏了一点点角度,朝着他在的方向。她看不见他,但她的身体知道他在哪里。身体比眼睛诚实。眼睛会说谎,身体不会。身体说:你在那里。我朝着你收拢。

音乐停了。

她站在他面前,不到一步的距离。

口剧烈起伏。汗水从下巴滴下来,落在木地板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锁骨上那层碎钻般的水光汇成了细流,沿着锁骨的弧线往中间流,流到两锁骨交汇的凹陷处,汇成一汪浅浅的、随着心跳微微晃动的小水洼。吊带裙的领口被汗水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勾勒出锁骨以下柔软的轮廓,自然形成的沟壑,随着呼吸起伏、散发着温热的弧度。

她睁开眼睛看着他。浅褐色的虹膜只剩下一圈细细的边,像全食时月亮边缘那一圈灼热的冕。

“林哥。”声音带着喘息,沙沙的,“这支舞,好看吗?”

“好看。”

“哪里好看?”

“你回头看我的时候,最好看。”

她笑了。左边嘴角翘起来,酒窝在脸颊上陷下去——那是她脸上最深的陷阱,掉进去就出不来。

她抬起手,用指尖把贴在脸颊上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慢到他能看见她手指上的汗珠在光下亮了一下,慢到他能看见她耳垂上那层细细的绒毛被手指带起的微风吹动,慢到他能闻到她抬手时腋下散发出来的、被体温加热过的、带着沐浴露残留香气的体味。

林深没有说话。她往前迈了半步。距离从一步变成了半步。他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她没有喷香水,那是汗水混着皮肤本身的味道,带着一点很淡的、温热的、微咸的气息。那是她身体最原始的味道。是她自己散发出来的、只有靠这么近才能闻到的、最纯真的味道。

“林哥。”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到只有半步的距离能听见,轻到像是用呼吸在说话,“你知不知道,你看着我的时候,我跳舞会跳得更好。”

“为什么?”

“因为——”她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眼尾那一挑在这么近的距离里被放大了好几倍——你能看见睫毛从垂下到抬起划过的弧线,能看见瞳孔在抬起的那一瞬间因为光线变化而微微收缩,“因为有你在看,和别人在看,是不一样的。这支舞,是为你而跳的。”

她把“你”字咬得很轻。轻到几乎被呼吸声盖过,轻到林深的耳朵必须更加用力才能捕捉到那个音节。他捕捉到了。他的心跳从每分钟七十二下升到了八十几下。因为“你”这个字,因为她说这个字的时候,瞳孔又放大了一点。

【情感账户「苏酥」当前情感值:85→88。变化原因:她不只是在跳舞,她还在用身体写情书。每一个动作是一个字,每一次旋转是一行,每一眼回眸是一个惊叹号。她写给你,你这个幸运的收信人。】

林深的目光落在她赤着的脚上。脚背有一道很淡的疤,浅白色,像月亮的指甲印。

“你的脚。”

苏酥低头看了一眼。“小时候练旋转磨破的。反复磨破反复结痂,最后留下一道疤。”她抬起脚,把脚背亮给他看。绷直的脚尖,脚背那道浅白色的疤痕在光下泛着微微的珠光。

“外婆说,跳舞的人脚上都有疤。没有疤的脚,跳不出好看的舞。因为好看的舞不是跳出来的,是磨出来的。”

“疼吗?”

“现在不疼了。以前疼的时候,外婆会用针把水泡挑破,涂上药膏,然后用纱布缠起来。”

她把脚放下来,脚尖点地,往前倾了倾身体。半步的距离又缩短了一寸。她的脸在他面前放大——嘴唇上那道她自己咬的浅浅的齿印,瞳孔里那缕缓缓流动的烟。一寸之距,她的呼吸拂在他的嘴唇上,温热的,带着她体内水分的湿度。

【情感账户「苏酥」当前情感值:88→91。变化原因:你对她的脚伤痕的关心,触发了她柔软的回忆】

【情感值突破90。专属情感任务「舞者的献礼」触发。】

【任务要求:苏酥以舞为礼,为你跳一支从未给任何人看过的舞。任务已完成。】

【任务奖励:解锁能力“大师级舞蹈”,你获得大师级舞蹈水平,你对任何舞蹈动作的学习速度提升100%。你的身体会自动记忆每一个舞蹈的肌肉运动的轨迹。】

林深的手抬起来,落在她腰侧。吊带裙的料子很薄,被汗水浸透了,贴在她腰侧的皮肤上。隔着那层薄薄的、湿透的料子,他的手指感受到了她腰侧的温度——除了皮肤表面的温度,还有从她身体深处散发出来的、透过肌肉和脂肪传导到皮肤表面的温度。腰线的弧度在他掌心里。这段弧度,是髋骨以上、肋骨以下最柔软的段落。是肌肉和脂肪在放松状态下形成的弧度。林深的手放上去,手指微微陷了进去。

她的呼吸变了一拍。吸气吸到一半,停住,然后缓缓呼出。呼出的气流拂在他的锁骨上,隔着衬衫,热度透过来。

“林哥?”

“苏酥,能和我一起跳支舞吗?”

林深的手指在她腰侧微微收紧。心跳的震颤传递到了指尖,指尖不由自主地扣紧了她的腰。她的身体顺着那个收紧的力度往他靠近了一寸。她的腰被他的手拉过来。

“林哥你也会跳舞吗?”

“会一点。”林深说。

苏酥歪着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那缕烟又飘了出来——好奇的、带着钩子、想看看这个男人到底藏了多少好东西。

“会一点是多少?”

“你教多少,我会多少。”

她笑了。左边嘴角翘起,酒窝陷下去,像花瓣上盛着的一滴露水,将坠未坠。“口气不小。来,手给我。”

她把自己的右手放进他的左手里。手很小,指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他的手掌合拢,把她的手包住。她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只被握住的鸟。鸟的翅膀收拢了,但你能感觉到翅膀底下那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

“另一只手。”她说。

他的右手落在她的后腰上。隔着那层薄薄的、被汗水浸透的吊带裙,他的掌心贴住了她腰侧的弧线。她腰侧的皮肤在他的掌心下微微发烫——血涌到皮肤表面的烫。因为他的手掌在那里,皮肤想把更多的血送到他的手心底下,让他摸到的每一寸都是温热的。

她的左手搭上他的肩膀。手指扣住他肩胛骨的外缘,指甲轻轻陷入他衬衫的布料。轻轻搭着——像一只蝴蝶停在枝头,翅膀还张着,随时可以飞走,但暂时不想飞。

“大提琴。从中间那段开始。”她对音响说了一句。智能音箱亮了一下,琴声从落地窗两侧的音响里淌出来。从那段最慢的、大提琴像叹息一样的地方开始。

“跟着我。”她抬起头看着他。因为距离太近,她抬头的时候,额头几乎擦过他的下巴。她额前的碎发蹭过他的皮肤,留下一道细细的、痒痒的痕迹。“我退,你进。我进,你退。我不进不退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眼尾挑起,“你也不许进不许退。就停在那里,看着我。”

琴声在练舞房里流淌。大提琴的弓毛擦过琴弦,发出一种接近人声的、带着呼吸感的低鸣。

她退了一步。脚尖在地板上轻轻一点,身体向后滑开。引领着他往后退——她的手还在他的掌心里,手指扣着他的手指,退开的时候手臂被拉直了,像一被缓缓拉开的绸带。绸带越拉越长,张力越来越大。绸带被拉紧时,两端的人都能感觉到那绸带在微微发颤的张力。

他进了。脚尖跟上她的节奏,身体向她滑过去。她的退和他的进是同一个动作的两半。她退开多少,他靠近多少。距离始终保持着那被拉直的手臂的长度。

她退了第二步。这一次退得更慢。脚尖在地板上拖出一道若有若无的弧线,身体的重心从脚尖缓缓转移到脚跟,又从脚跟缓缓转移到脚尖。她在退的时候,髋部自然摆动。腰线在摆动中被拉长、缩短、拉长、缩短,像水在沙滩上进退。

他进了第二步。手掌在她后腰上滑动了半寸,她的身体在退的时候,腰线从他的掌心底下流过。流过去,又流回来。他的掌心被她腰线的流动唤醒了——掌心的皮肤从未如此敏感过。他能感觉到她腰侧肌肉的每一次收缩和舒展,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肋骨的扩张和收拢,能感觉到她皮肤下面那条细细的、从髋骨斜向上延伸到肋骨的肌肉——缝匠肌,舞蹈生最性感的肌肉——在他掌心里滑动。

她停住了。不进不退。就停在那里。

他也停住了。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手臂拉直,手指相扣。她的口微微起伏,他的口也在微微起伏。两种起伏的频率不同——她的快,他的慢。但因为手指扣在一起,两种不同的起伏通过手臂传递到对方的身体里。她的快渗进他的慢里,他的慢裹住她的快。

她看着他。瞳孔放大了。浅褐色的虹膜只剩下一圈细细的边,中间是深不见底的黑色。那缕烟从虹膜深处飘出来,穿过两人之间那一臂的距离,缠住他的视线。开始缠绕。一圈一圈地绕,像藤蔓绕住树。绕着他生长。长到一定的高度,藤蔓就会开花。

琴声转急。大提琴的弓毛摩擦琴弦的速度加快了,琴声从叹息变成了低语,从低语变成了呼唤。

她进了。脚尖在地板上轻轻一蹬,身体向他滑过来。像一条河汇入另一条河。两条河的河水在交汇处打着旋,分不清哪一滴水是你的,哪一滴水是我的。她的身体贴上来——贴上那一臂的距离。她把那一臂的距离缩短到了半臂,缩短到了一掌,缩短到了一寸。

他的手在她后腰上收紧了。她的身体靠近时,他的掌心自动做出了反应——像花瓣在阳光下自动打开,像含羞草被触碰时自动合拢。他的掌心合拢在她腰侧,虎口卡住她腰线最细的那个位置,四指陷入她后腰柔软的皮肤。

她的呼吸扑在他的锁骨上。温热的,湿润的,带着她体内水分的湿度。锁骨是他身上最靠近她嘴唇的骨头。她的嘴唇离他的锁骨只有一寸。一寸之距,她的呼吸已经把那一寸填满了。

琴声攀上高。大提琴的最高音是紧绷的——像一被拉到极限的弦,再拉一分就会断。就停在将断未断的那个点上。

她踮起脚尖,身体向上拔高了一寸。他的手掌顺着她腰线向上滑动了同样的距离。她的手从他肩膀滑到他的后颈,手指穿过他脑后的头发,指腹贴住他后颈正中那条浅浅的凹陷——那是人的身体上最脆弱的地方之一,也是人最不愿意被别人触碰、但一旦被信任的人触碰就会产生强烈反应的地方。他的后颈在她的指腹下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她把他的头拉下来。踮起的脚尖、穿过后颈的手指、向下拉的力度——三个动作同时发生,把他的额头拉到她的额头齐平的位置。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她的鼻梁蹭过他的鼻梁——两个人的呼吸起伏时,鼻尖自然而然碰到一起,又自然而然分开,再碰到一起,再分开。每一次碰到一起的时间,都比上一次长一点点。

琴声停在将断未断的那个音上。

她的嘴唇找到了他的嘴唇。像两条在黑暗中流了很久的河,终于找到了彼此。汇合的那一刻没有声音,只有水面升高了一寸。

踮起的脚尖微微发颤。全身的重量都交给了他的嘴唇,交给了她穿过后颈的手指,交给了贴在她后腰上的他的掌心。他的手指在她后腰收紧,掌心贴着她腰线的弧线滑到脊柱的位置,指腹压住她脊柱两侧的肌肉——那是她旋转时最用力的地方,也是最容易酸疼的地方。他用指腹缓缓揉开那两束肌肉的紧张——像揉开两片蜷缩的花瓣。

她的嘴唇在他嘴唇上微微张开。下唇比上唇略厚一点。她把嘴唇贴在他的嘴唇上,轻轻地、缓缓地、像盖章一样压了一下。留下一道温热的印痕。

琴声终于从将断未断的那个音上滑下来了。滑落——像一片花瓣从枝头离开,被风吹落。落在水面上,荡起一圈涟漪。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扩散到岸边,碰到岸边的石头,又弹回来,和新的涟漪交叠在一起。

她的嘴唇离开了他的嘴唇。额头还抵着额头,鼻尖还碰着鼻尖。眼睛睁开,看着他。瞳孔还是放大的,琥珀色的虹膜只剩下一圈细细的边。那缕烟从虹膜深处飘出来,弥漫在两个人之间那一寸的距离里,把那一寸变成了一片雾。雾里看花,花更艳。

“林哥。”声音沙沙的,“你刚才说你只会一点。”

“是只会一点。”

“花开、云手、回风、落花、听音——你刚才全跳了。每一个动作都跳对了。而且跳的非常好。每一步都跟上了我的节奏。”

“你以前也是练舞蹈的?”

“我不是专业的,我业余时间偶尔会练练。”

“那你真是个天才,不练舞真是可惜了。”

“能和你跳舞就足够了,没什么好可惜的。”

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整张脸都在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唇张开,露出那排整齐的牙齿,舌尖在齿列后面一闪而过。

“王磊说得对。你是个怪物。不仅会赚钱,还会跳舞。”她把穿过后颈的手收回来,两只手捧住他的脸。手掌贴着他的下颌骨,虎口卡住他的耳朵下方,指尖陷入他耳后的头发里。

“林哥。刚才那支舞,是你和我的第一支舞。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事?”

“和你一起跳的时候,我的心跳跳得好快。”她的拇指在他的颧骨上缓缓划过,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净,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那层茧擦过他的皮肤,留下一道微微发麻的痕迹。

“你看着我的时候,你握着我的手的时候,你的掌心贴着我的腰的时候,你跟着我的呼吸起伏的时候——我的心跳,每一次都在加快。”

她把他的手从自己后腰拿起来,按在自己口。掌心贴着她的心口。心跳透过皮肤、脂肪、肌肉、肋骨,一下一下地撞进他的掌心。扑通。扑通。扑通。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有力。“是这样的加快。你感觉到了吗?”

林深的手指在她心口微微收紧。感受着她的心跳。掌心里那一阵阵的敲击太密集了,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想要回应。指腹陷入她心口的柔软——贴了上去。贴着那层被汗水浸湿的吊带裙,贴着那层薄薄的、温热的布料,贴着布料下面那颗正在用一百零八的频率敲击掌心的心脏。

“感觉到了。”他说。

“这就是我对你的心跳。”她说。

她踮起脚尖,嘴唇印在他的嘴唇上。不再是匆匆留痕,而是细细缠绕,缠绵,吮吸……仿佛是门开了,风涌进来,吹动了门后所有悬挂的风铃。风铃响了。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她的嘴唇就那样紧紧贴着他的嘴唇。

像两片花瓣叠在一起,被同一阵风吹起来,在空中翻转,分不清哪一片是你、哪一片是我。她的嘴唇是热的,带着汗水的咸味和皮肤本身的微甜——血里的铁、汗里的盐、体温的水混合在一起形成的、活着的味道。她踮起的脚尖微微发颤,因为心跳太快,全身的肌肉都在以心跳的频率轻微颤动。颤动从脚尖传到小腿,从小腿传到大腿,从大腿传到腰,从腰传到他的掌心。他掌心里,她的腰在微微发颤。

他的手从她腰侧滑到后腰,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压。她的身体贴上来。吊带裙的领口被压扁了,锁骨以下的柔软贴在他的口,隔着衬衫,热度透过来。她腔里那颗心跳动的热度——那颗心正在以每分钟一百零二次的频率,把血泵向全身。血从心脏出发,流到指尖,流到脚尖,流到嘴唇。嘴唇最诚实——嘴唇的皮肤最薄,血的颜色透出来,变成了口红都盖不住的那种红。

她环住了他的脖子。手指进他的头发里,指甲轻轻刮过他的头皮。轻轻刮着——指甲陷入发,沿着头皮的弧度缓缓划过,留下一道细细的、微微发麻的痕迹。他的头皮在她的指甲下起了细小的颗粒。那是皮肤被最轻微的触感唤醒时的反应。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她的呼吸短而急促,他的呼吸深而慢。两种呼吸在两个人之间狭窄的空隙里混合,变成一种新的、不属于他也不属于她的、温热的、湿润的气体。

“林哥。”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苏酥吗?”她的声音从抵着他额头的姿势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鼻音,“我外婆姓苏。她给我起的名字。她说,酥是一种点心,一碰就碎。碎了更好吃。”

“我的嘴巴,好吃吗?”她问。

“好吃。”他说。

“真的?”

“真的。”

“那你看着我。”

“我在看。”

她把他的手从自己口拿开,两只手握住他的那只手。低下头,嘴唇印在他的指尖上。一个一个指节,从指尖到指。嘴唇很热。他的手指被她握在手心里,指尖感受到她嘴唇的温度、湿度、以及轻微的颤动——不只是嘴唇在颤动,更是她的心在颤动,心的颤动带动了全身,全身的颤动汇聚到嘴唇上,嘴唇的颤动汇聚到他的每一手指上。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下头,嘴唇印在他掌心的生命线上。那线从虎口延伸到手腕。她的嘴唇沿着那线从虎口滑到手腕。很慢。慢到他掌心的每一寸皮肤都能感受到她嘴唇的温度变化——虎口处是温的,掌心中间是热的,手腕处是烫的。她滑到手腕时停住了,嘴唇贴着他手腕内侧的皮肤。那里是脉搏跳动的地方。

“林哥。”

“嗯。”

“下周,我再编一段双人的舞蹈。你再和我一起跳。好不好。”

“好。”

“我还没有想好编什么。但我知道最后一个动作是什么。”她把他的手从自己口拿下来,与他十指交扣。她的手指从他的指缝间穿出来,指尖微微弯曲,扣住他的手背。“花开。两个人一起做。我的左手和你的右手交扣在一起,手腕同时提起,手指依次打开——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打开的时候,一起动。像两片花瓣叠在一起打开。”

“好。”

她把交扣的手举起来,举到两人视线之间。十手指交错扣在一起,她的指节微微发白——扣得太紧了,血被挤出了毛细血管,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粉色。

“你答应我的。下周,你一定要来啊。”

林深看着她。“一定。”

落地窗外的夕阳把整条街道染成金红色。木地板上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练舞房的门口。她的影子叠在他的影子上,他的影子托着她的影子。像两片花瓣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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