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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会稽的雨,下得又细又密。

雨丝挂在檐角上,像一排垂下来的银线。

项羽站在新搭起来的工曹营前,没有打伞,只披着一件黑色大氅,任由雨水打湿肩头。

他眼前,是一整片刚刚划出来的军工作坊。

左边堆着木料。

右边堆着铁胚。

再往里,是十几座刚立起来的简易炉灶、弓弩台、修甲棚和造船坞。

空气里满是湿木头、铁锈和炭火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地方现在还很粗糙。

甚至说难听点,像个大号工地。

可项羽看着它,眼里却有一种几乎压不住的亮光。

因为在他看来,这地方比新招来的一万兵都值钱。

兵能解决眼前。

工曹营,能决定以后。

冷兵器时代,所谓争霸天下,说穿了拼的其实就三样东西。

谁粮多。

谁人多。

谁造得更快。

前两样,古人都知道重要。

可第三样,很多人只知道要,却不知道怎么把它变成一套稳定运转的东西。

旧项羽打仗猛,冲阵狠,手底下也不是没匠人,可那套东西太散,太粗,太靠天吃饭。

弓坏了修,甲裂了补,船缺了现凑,打一仗补一仗,靠的是硬扛,不是体系。

可项羽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把“现凑”变成“常备”,把“靠经验”变成“靠流程”。

说白了,他要先在这个时代,做出一点点工业组织的味道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深捧着新誊好的工曹营名册,小心翼翼地走到近前。

“大王,按您昨吩咐,工曹营分了六科。”

“弓弩、甲具、冶铁、木作、舟师、仓算。”

“共录匠人七十三名,识字吏员十六名,能做监工的老军士九人。”

项羽头也没回,直接问:“七十三名里,真正能独当一面的有几个?”

陆深一愣。

这个问题,昨天那些负责登记的人就没人问过。

大家都习惯了凑人数,只有霸王上来先问“能不能独当一面”。

他赶紧低头翻册:“按臣粗看,冶铁有两人,造弩有三人,木作有四人,造船有两人,其余大多是跟着打下手的。”

“也就是说,真正的骨,不到十一人。”项羽淡淡道。

陆深额角微微冒汗:“是。”

项羽这才转过身,盯着他。

“记住,以后本王问一营有多少人,你先报骨,再报总数。”

“人数是面子,骨才是里子。”

“本王现在不要虚的。”

陆深心头一凛,立刻道:“臣记住了。”

项羽接过名册,翻了几页,忽然点了两个名字。

“这个陈冶,和这个顾衡,带来。”

“一个是冶铁匠,一个是弩匠。”

“诺。”

没多久,两个人就被带到了项羽面前。

一个年近四十,身形敦实,手掌粗得像树皮,虎口上全是常年打铁磨出来的裂口。

另一个稍年轻些,眼神精,手指长,明显是那种特别会琢磨细节的人。

两人一见项羽,先是紧张,随即便跪了下去。

“草民拜见大王。”

项羽没有让他们起身,而是先问陈冶:“你会炼什么铁?”

陈冶一愣,显然没想到霸王会先问这个。

“回、回大王,会炼农具铁,也会打刀枪头,但好铁难得,多半只能反复锻。”

项羽点头,又问顾衡:“你做的弩,最远能打多少步?”

顾衡咽了口唾沫:“若木好、筋好、弦好,百步外还能伤人。若求穿甲,要近些。”

项羽听完,没有评价,而是直接道:“从今天起,你二人不再只是匠。”

两人都愣住了。

项羽继续说:“陈冶,管冶铁科。顾衡,管弓弩科。”

“你们手底下各分十二人,带徒,记工,报料,定损耗。”

“以后做出来的,不只是东西,还要做出规矩。”

顾衡听得一脸发懵:“大王……草民不懂做官。”

“本王也没让你做官。”

项羽看着他,语气平静而有压迫感。

“本王是让你做你最会做的事,再顺手把别人也带会。”

“从今以后,能带出人的匠,比只会埋头活的匠值钱十倍。”

这句话一出,顾衡整个人都怔住了。

别说是他,连旁边的陆深都觉得心口轻轻一震。

因为这句话太新了。

过去军中看匠人,只看你能不能修、能不能做。

可霸王现在看的,不只是你会不会做,而是你能不能把本事复制出去。

这已经不是用人了。

这是在搭班底、造系统。

系统提示随即浮现。

“检测到宿主开始建立‘技艺复制机制’。”

“工曹营由作坊式人治,向流程化组织过渡。”

“技术沉淀效率提升。”

“当前综合生存率:58.1%。”

项羽心中微动。

这就是他要的。

很多现代人一说穿越古代,总想着、蒸汽机、玻璃、水泥,一口气跨越几百上千年。

可真正懂点历史的人都知道,技术从来不是图纸一拿出来就能造。

你没有稳定的人。

没有分工。

没有记录。

没有重复试错的环境。

再好的点子也只能在脑子里发霉。

所以他现在不急着上什么惊天大科技。

他先要做的,是把“能持续迭代”的土壤种出来。

先有土,才能长树。

先有营,才能养技。

先有规矩,才能把未来一点点拖进现在。

想到这里,项羽忽然道:“陆深,再记。”

“是。”

“工曹营今起,所有造作必须留底。”

“做一张弩,要记木材、筋弦、用时、坏几次、成几张。”

“炼一炉铁,要记矿料、炭耗、火候、成色。”

“造一艘船,要记尺寸、木料、耗工、能载多少人多少粮。”

“每十比一次,做得快的、损耗低的、最耐用的,都记榜。”

陆深越记越心惊。

他忽然有种感觉,大王不是在办工曹营。

大王是在着这些人,把过去只靠师徒口传心授的东西,变成能一条条摊出来、比较出来、改出来的规矩。

这玩意一旦成了,影响会有多大,他现在本想不出来。

与此同时,会稽另一头的新军校场上,季布正带着第一批新卒练。

这批新卒成分杂得厉害。

有江东子弟,有会稽青壮,有地方豪强送来的家兵,还有不少冲着“只论军功,不问出身”那句话来的寒门子弟。

一开始,老卒和新卒之间隔阂很重。

老卒嫌新卒没见过血。

新卒嫌老卒仗着资格压人。

原本照旧楚的习惯,多半是让各自抱团,慢慢磨。

可项羽直接下了死令——

混编。

一营里面,老卒、新卒、江东本地、外来投军,全打散重组。

谁敢按旧交情拉小山头,军棍三十。

谁敢拿出身压人,降等。

谁若能把杂牌队伍带顺,优先记功。

起初不少老卒不服,觉得霸王这回真是疯了。

可很快,他们就发现,这种疯有它的狠处。

因为一旦混编,原来的小圈子就失去绝对控制力了。

而只要再叠上军功榜、治事榜、工造榜三榜,整个楚军的注意力就开始慢慢从“你是谁的人”,转向“你能不能往上爬”。

这就是项羽要的效果。

把忠诚,从“人身依附”一点点改成“规则依附”。

不能一步到位。

但只要方向对了,新楚这台机器就会开始自己长出骨头。

到了下午,季布入帐复命时,额头上全是汗。

“大王,混编已经推下去了。”

“闹得最凶的三个老卒头子,我已经按军法打了。”

“新卒那边的劲头倒是很足,尤其是听见三榜真要立,很多人练得像疯了一样。”

项羽点头:“正常。”

“以前他们看不见路,现在突然看见了,当然会疯。”

季布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大王,臣一直在想,您为什么这么看重这些榜?”

项羽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因为榜不是给人看的。”

“是给人抢的。”

季布一怔。

项羽继续道:“人一旦开始抢位置、抢功劳、抢上升的路,就会自己往前冲。”

“你若只靠军法压,他们会怕。”

“可你若再给他们一条真能往上走的路,他们就不只是怕,还会拼。”

“新楚现在最缺的,不是肯听令的人。”

“是会自己拼命往上长的人。”

季布听完,心里像被重重撞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大王现在做的一切,看着杂,其实线都在一块。

整军是为了让楚军重新能打。

立榜是为了让人自己往上卷。

工曹营是为了让军械、舟船、甲弩不再靠临时凑。

这些事单看都不算惊天动地。

可一旦连在一起,就像在给一头刚刚逃出生天的猛兽,重新接骨、换血、磨牙。

项羽没有继续解释,而是转了个话题。

“那三个人,走了吗?”

季布神色一肃:“走了。”

“按大王教的,只带风声,不带名字,不落书信,不说投楚。”

“第一路走淮阴旧地,第二路绕寿春,第三路从齐地商道那边摸进去。”

项羽点了点头。

很好。

韩信那条线,已经开始走了。

但他知道,这事急不得。

真正高明的策反,第一步从来不是开条件。

而是先让对方自己开始不舒服。

开始觉得眼前这张桌子,坐着不稳。

开始觉得,也许隔壁那张桌子,摆得更大。

项羽现在做的,就是一边把江东这张新桌子搭起来,一边让韩信隔着千里,也能听见这张桌子在响。

就在这时,系统忽然弹出一条新提示。

“检测到关键人物心理波动。”

“目标:韩信。”

“来源:前置消息已抵达目标外围情报层,目标疑心值提升。”

“当前状态:未动摇立场,但已开始重新评估宿主。”

项羽眼神一亮。

这就够了。

怀疑,是一切裂缝的开始。

只要韩信开始重新评估自己,后面就有文章可做。

他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名斥候浑身是泥,冲进大帐跪下。

“报——”

“汉营那边动了!”

季布瞬间转身:“怎么动的?”

斥候喘了口气:“刘邦下令封锁项羽未死的消息,又加派斥候沿江摸查。张良那边还放出话,要安诸侯、稳韩信、盯江东。”

项羽听完,反而笑了。

终于动了。

对面越动,越说明他们真觉得不对劲了。

若刘邦还是像以前那样,只把自己当乌江漏网之鱼,那他本不值得刘邦和张良这么快转头盯住。

现在他们开始封消息、稳韩信、盯江东,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们也看出来了。

项羽,不按原来的路走了。

而只要他们开始防韩信,那对韩信而言,就是另一新刺。

因为被防这件事,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项羽缓缓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江东这边,工曹营刚起,新军刚编,三榜刚立。

汉营那边,刘邦、张良已经开始收网。

韩信那边,第一缕风声已经吹进去了。

局,终于从“项羽如何活下来”,走到了“新楚如何先一步长起来”。

项羽伸手按在地图上,低声道:“好。”

“他们越盯,就越说明本王这一步走对了。”

季布抬头看他:“大王,接下来怎么做?”

项羽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地图上的江东、淮阴、广武,沉默片刻,忽然说道:

“接下来,继续造。”

“造铁,造弩,造船,造军。”

“再然后……”

他眸中慢慢浮起一抹锋利至极的光。

“造一个让韩信自己都忍不住想来看一眼的新楚。”

大帐之中,烛火轻轻一跳。

而千里之外,广武军中,韩信也正把那张写着“只论军功,不问出身”的薄纸,慢慢摊开,又慢慢折起。

像是在反复咀嚼那八个字里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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