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稽的雨,下得又细又密。
雨丝挂在檐角上,像一排垂下来的银线。
项羽站在新搭起来的工曹营前,没有打伞,只披着一件黑色大氅,任由雨水打湿肩头。
他眼前,是一整片刚刚划出来的军工作坊。
左边堆着木料。
右边堆着铁胚。
再往里,是十几座刚立起来的简易炉灶、弓弩台、修甲棚和造船坞。
空气里满是湿木头、铁锈和炭火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地方现在还很粗糙。
甚至说难听点,像个大号工地。
可项羽看着它,眼里却有一种几乎压不住的亮光。
因为在他看来,这地方比新招来的一万兵都值钱。
兵能解决眼前。
工曹营,能决定以后。
冷兵器时代,所谓争霸天下,说穿了拼的其实就三样东西。
谁粮多。
谁人多。
谁造得更快。
前两样,古人都知道重要。
可第三样,很多人只知道要,却不知道怎么把它变成一套稳定运转的东西。
旧项羽打仗猛,冲阵狠,手底下也不是没匠人,可那套东西太散,太粗,太靠天吃饭。
弓坏了修,甲裂了补,船缺了现凑,打一仗补一仗,靠的是硬扛,不是体系。
可项羽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把“现凑”变成“常备”,把“靠经验”变成“靠流程”。
说白了,他要先在这个时代,做出一点点工业组织的味道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深捧着新誊好的工曹营名册,小心翼翼地走到近前。
“大王,按您昨吩咐,工曹营分了六科。”
“弓弩、甲具、冶铁、木作、舟师、仓算。”
“共录匠人七十三名,识字吏员十六名,能做监工的老军士九人。”
项羽头也没回,直接问:“七十三名里,真正能独当一面的有几个?”
陆深一愣。
这个问题,昨天那些负责登记的人就没人问过。
大家都习惯了凑人数,只有霸王上来先问“能不能独当一面”。
他赶紧低头翻册:“按臣粗看,冶铁有两人,造弩有三人,木作有四人,造船有两人,其余大多是跟着打下手的。”
“也就是说,真正的骨,不到十一人。”项羽淡淡道。
陆深额角微微冒汗:“是。”
项羽这才转过身,盯着他。
“记住,以后本王问一营有多少人,你先报骨,再报总数。”
“人数是面子,骨才是里子。”
“本王现在不要虚的。”
陆深心头一凛,立刻道:“臣记住了。”
项羽接过名册,翻了几页,忽然点了两个名字。
“这个陈冶,和这个顾衡,带来。”
“一个是冶铁匠,一个是弩匠。”
“诺。”
没多久,两个人就被带到了项羽面前。
一个年近四十,身形敦实,手掌粗得像树皮,虎口上全是常年打铁磨出来的裂口。
另一个稍年轻些,眼神精,手指长,明显是那种特别会琢磨细节的人。
两人一见项羽,先是紧张,随即便跪了下去。
“草民拜见大王。”
项羽没有让他们起身,而是先问陈冶:“你会炼什么铁?”
陈冶一愣,显然没想到霸王会先问这个。
“回、回大王,会炼农具铁,也会打刀枪头,但好铁难得,多半只能反复锻。”
项羽点头,又问顾衡:“你做的弩,最远能打多少步?”
顾衡咽了口唾沫:“若木好、筋好、弦好,百步外还能伤人。若求穿甲,要近些。”
项羽听完,没有评价,而是直接道:“从今天起,你二人不再只是匠。”
两人都愣住了。
项羽继续说:“陈冶,管冶铁科。顾衡,管弓弩科。”
“你们手底下各分十二人,带徒,记工,报料,定损耗。”
“以后做出来的,不只是东西,还要做出规矩。”
顾衡听得一脸发懵:“大王……草民不懂做官。”
“本王也没让你做官。”
项羽看着他,语气平静而有压迫感。
“本王是让你做你最会做的事,再顺手把别人也带会。”
“从今以后,能带出人的匠,比只会埋头活的匠值钱十倍。”
这句话一出,顾衡整个人都怔住了。
别说是他,连旁边的陆深都觉得心口轻轻一震。
因为这句话太新了。
过去军中看匠人,只看你能不能修、能不能做。
可霸王现在看的,不只是你会不会做,而是你能不能把本事复制出去。
这已经不是用人了。
这是在搭班底、造系统。
系统提示随即浮现。
“检测到宿主开始建立‘技艺复制机制’。”
“工曹营由作坊式人治,向流程化组织过渡。”
“技术沉淀效率提升。”
“当前综合生存率:58.1%。”
项羽心中微动。
这就是他要的。
很多现代人一说穿越古代,总想着、蒸汽机、玻璃、水泥,一口气跨越几百上千年。
可真正懂点历史的人都知道,技术从来不是图纸一拿出来就能造。
你没有稳定的人。
没有分工。
没有记录。
没有重复试错的环境。
再好的点子也只能在脑子里发霉。
所以他现在不急着上什么惊天大科技。
他先要做的,是把“能持续迭代”的土壤种出来。
先有土,才能长树。
先有营,才能养技。
先有规矩,才能把未来一点点拖进现在。
想到这里,项羽忽然道:“陆深,再记。”
“是。”
“工曹营今起,所有造作必须留底。”
“做一张弩,要记木材、筋弦、用时、坏几次、成几张。”
“炼一炉铁,要记矿料、炭耗、火候、成色。”
“造一艘船,要记尺寸、木料、耗工、能载多少人多少粮。”
“每十比一次,做得快的、损耗低的、最耐用的,都记榜。”
陆深越记越心惊。
他忽然有种感觉,大王不是在办工曹营。
大王是在着这些人,把过去只靠师徒口传心授的东西,变成能一条条摊出来、比较出来、改出来的规矩。
这玩意一旦成了,影响会有多大,他现在本想不出来。
与此同时,会稽另一头的新军校场上,季布正带着第一批新卒练。
这批新卒成分杂得厉害。
有江东子弟,有会稽青壮,有地方豪强送来的家兵,还有不少冲着“只论军功,不问出身”那句话来的寒门子弟。
一开始,老卒和新卒之间隔阂很重。
老卒嫌新卒没见过血。
新卒嫌老卒仗着资格压人。
原本照旧楚的习惯,多半是让各自抱团,慢慢磨。
可项羽直接下了死令——
混编。
一营里面,老卒、新卒、江东本地、外来投军,全打散重组。
谁敢按旧交情拉小山头,军棍三十。
谁敢拿出身压人,降等。
谁若能把杂牌队伍带顺,优先记功。
起初不少老卒不服,觉得霸王这回真是疯了。
可很快,他们就发现,这种疯有它的狠处。
因为一旦混编,原来的小圈子就失去绝对控制力了。
而只要再叠上军功榜、治事榜、工造榜三榜,整个楚军的注意力就开始慢慢从“你是谁的人”,转向“你能不能往上爬”。
这就是项羽要的效果。
把忠诚,从“人身依附”一点点改成“规则依附”。
不能一步到位。
但只要方向对了,新楚这台机器就会开始自己长出骨头。
到了下午,季布入帐复命时,额头上全是汗。
“大王,混编已经推下去了。”
“闹得最凶的三个老卒头子,我已经按军法打了。”
“新卒那边的劲头倒是很足,尤其是听见三榜真要立,很多人练得像疯了一样。”
项羽点头:“正常。”
“以前他们看不见路,现在突然看见了,当然会疯。”
季布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大王,臣一直在想,您为什么这么看重这些榜?”
项羽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因为榜不是给人看的。”
“是给人抢的。”
季布一怔。
项羽继续道:“人一旦开始抢位置、抢功劳、抢上升的路,就会自己往前冲。”
“你若只靠军法压,他们会怕。”
“可你若再给他们一条真能往上走的路,他们就不只是怕,还会拼。”
“新楚现在最缺的,不是肯听令的人。”
“是会自己拼命往上长的人。”
季布听完,心里像被重重撞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大王现在做的一切,看着杂,其实线都在一块。
整军是为了让楚军重新能打。
立榜是为了让人自己往上卷。
工曹营是为了让军械、舟船、甲弩不再靠临时凑。
这些事单看都不算惊天动地。
可一旦连在一起,就像在给一头刚刚逃出生天的猛兽,重新接骨、换血、磨牙。
项羽没有继续解释,而是转了个话题。
“那三个人,走了吗?”
季布神色一肃:“走了。”
“按大王教的,只带风声,不带名字,不落书信,不说投楚。”
“第一路走淮阴旧地,第二路绕寿春,第三路从齐地商道那边摸进去。”
项羽点了点头。
很好。
韩信那条线,已经开始走了。
但他知道,这事急不得。
真正高明的策反,第一步从来不是开条件。
而是先让对方自己开始不舒服。
开始觉得眼前这张桌子,坐着不稳。
开始觉得,也许隔壁那张桌子,摆得更大。
项羽现在做的,就是一边把江东这张新桌子搭起来,一边让韩信隔着千里,也能听见这张桌子在响。
就在这时,系统忽然弹出一条新提示。
“检测到关键人物心理波动。”
“目标:韩信。”
“来源:前置消息已抵达目标外围情报层,目标疑心值提升。”
“当前状态:未动摇立场,但已开始重新评估宿主。”
项羽眼神一亮。
这就够了。
怀疑,是一切裂缝的开始。
只要韩信开始重新评估自己,后面就有文章可做。
他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名斥候浑身是泥,冲进大帐跪下。
“报——”
“汉营那边动了!”
季布瞬间转身:“怎么动的?”
斥候喘了口气:“刘邦下令封锁项羽未死的消息,又加派斥候沿江摸查。张良那边还放出话,要安诸侯、稳韩信、盯江东。”
项羽听完,反而笑了。
终于动了。
对面越动,越说明他们真觉得不对劲了。
若刘邦还是像以前那样,只把自己当乌江漏网之鱼,那他本不值得刘邦和张良这么快转头盯住。
现在他们开始封消息、稳韩信、盯江东,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们也看出来了。
项羽,不按原来的路走了。
而只要他们开始防韩信,那对韩信而言,就是另一新刺。
因为被防这件事,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项羽缓缓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江东这边,工曹营刚起,新军刚编,三榜刚立。
汉营那边,刘邦、张良已经开始收网。
韩信那边,第一缕风声已经吹进去了。
局,终于从“项羽如何活下来”,走到了“新楚如何先一步长起来”。
项羽伸手按在地图上,低声道:“好。”
“他们越盯,就越说明本王这一步走对了。”
季布抬头看他:“大王,接下来怎么做?”
项羽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地图上的江东、淮阴、广武,沉默片刻,忽然说道:
“接下来,继续造。”
“造铁,造弩,造船,造军。”
“再然后……”
他眸中慢慢浮起一抹锋利至极的光。
“造一个让韩信自己都忍不住想来看一眼的新楚。”
大帐之中,烛火轻轻一跳。
而千里之外,广武军中,韩信也正把那张写着“只论军功,不问出身”的薄纸,慢慢摊开,又慢慢折起。
像是在反复咀嚼那八个字里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