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沉回到东州时天已破晓。
他从机场径直赶往医院。
霍念的病房在住院部七楼。推开门,霍念靠在病床上,眼睛红肿,看见他进来,泪珠又滚下来。
“哥……”
“我回来了。”霍沉在床边坐下,“感觉怎么样?”
“血红蛋白掉到71了。李主任说要再观察。”
霍沉扫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心率、血氧,各项指标都在安全范围内。除了血红蛋白偏低,别的都正常。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念念,你下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是不是特别难受?”
霍念的睫毛颤了颤。
“……嗯。头晕,想吐。”
“那现在呢?”
“现在……好些了。”
霍沉端详着她。脸色确实不太好,但远没到要出事的程度。她化了淡妆,住院还有心思顾及妆容,说明精神头不算差。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茶,冰的,吸管着,已经喝了大半。
贫血到71的人,不会去碰冰茶。
霍沉的目光在那杯茶上停了片刻,没作声。
“哥,你去了京港?”
“嗯。”
“去找唐晚晚了?”
“念念,”
“你找到她没有?”
“找到了。”
霍念的神色变了一瞬。她垂下头,手指绞着被单。
“她怎么说?”
“她不回来。”
霍念没吭声。半晌,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股他没见过的执拗。
“哥,你是为了我的血才去找她的,对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找她?”
霍沉靠上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光灯。
“我也不知道。”
这是实话。去京港的时候,他不肯承认是为了唐晚晚。找到她了,又说不出为什么来。被她拒了之后,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他做生意从来果断,偏偏到了唐晚晚跟前,什么决断力都没了。
“哥。”霍念压低了声音,“你是不是……喜欢上她了?”
霍沉喉咙发紧。
他没回答。
霍念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说,“以前你提她的时候,脸上不是这个表情。”
“什么表情?”
“心虚。”
霍沉转过头看她。
霍念嘴唇抿成一条线,松开绞着的被单,把手缩回被子里。
“哥,你知道我以前为什么那么讨厌唐晚晚吗?”
“……为什么?”
“我觉得她在抢你。”
霍沉眉头皱了起来。
“她给我抽血,你让她住半山别墅,给她生活费,给她银行卡。我总觉得那些都该是我的,你的关心、你的钱、你的时间,凭什么分给她?”
“念念,”
“你先别说话,让我讲完。”
霍念眼眶又红了,这回她硬撑着没哭。
“你心里我排第一,这我清楚。但第一不够,我要的是唯一。”
“所以你让孙姐拦着她,把她的围巾扔了。”
“你……都知道了?”
“都知道了。”
霍念咬住下唇。
“哥,我做得不对,我认。”
“念念,”
“但我没有拿生病骗你。”她盯着霍沉的眼睛,“我是真的不舒服,才给你打的电话。”
霍沉的目光又落到床头柜的冰茶上。
霍念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上的血色淡了几分。
“那个是孙姐买的,我就尝了两口。”
“你贫血到71,喝冰的。”
霍念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
病房里安静得厉害。
忽然霍念哼了一声,双手捂住肚子。
“哥……我肚子疼。”
霍沉看着她。她捂着肚子的手很白,指甲修得圆润,涂着淡粉甲油。眉头皱得紧,表情痛苦,可她呼吸平平稳稳的,心率没有丝毫波动,监护仪上的数字纹丝不动。
“念念。”
“嗯?”
“把手拿开。”
“哥,我真的疼,”
“拿开。”
霍念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以前那种不打折扣的心疼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她认不出来的东西。
她慢慢松开了手。
肚子不疼了。或者说,压就没疼过。
“哥,”
“念念,你跟我说实话。”霍沉嗓音低沉,“今天下午,你是真的身体不舒服,还是听说我去了京港,不想让我留在那边?”
霍念的眼泪终于掉了。这次没有演。
“我……我就是害怕。”她哭得断断续续,“我怕你找到唐晚晚就不管我了。怕你把她带回来,所有时间又都给了她。我怕,”
“你怕什么?”
“我怕你觉得她比我重要。”
说完这句,霍念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埋进被子里,肩膀一直抖。
霍沉坐在椅子上,看着哭成一团的妹妹。
换作以前,他一定会去摸她的头,哄她,告诉她别怕,告诉她哥永远最在乎她。
可今天,这些话全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口了。
“你最重要”,那唐晚晚呢?唐晚晚是什么?
“没人比你重要”,所以唐晚晚就活该当一个行走的血袋?
“哥哥在乎你”,在乎念念的方式,就是去糟蹋唐晚晚?
霍沉站起身。
“你好好休息。明天李主任查房,你把真实情况告诉他。”
霍念从被子里抬起头,满脸是泪。
“哥,你去哪儿?”
“回公司。”
“你不陪我吗?”
霍沉的脚步停在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妹妹。病床,顶级监护设备,二十四小时的专业护理,这些全是他用钱砸出来的。她什么都不缺。
而唐晚晚贫血晕倒在卫生间,是保洁阿姨发现的。
“这里有护士,有医生。”他说,“我很快回来。”
“你骗人!你上次也说很快回来,结果跑去了京港!”
“这次不去京港。”
“你发誓!”
霍沉站在门口,廊灯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劈成半明半暗。
“念念,你二十二了。”
“什么意思?”
“你不能总拿生病来绑我。”
病房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块。
霍念的哭声断了。她瞪大眼睛看着霍沉,嘴唇直哆嗦,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能总拿生病来绑我。”
霍沉声音压得更低。
“你的病是真的,这点我清楚。但你拿它做筹码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唐晚晚被你抽了三年的血,她的身体,谁管过?”
霍念的眼泪挂在脸上,嘴张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霍沉转身出了门。
走廊的灯管嗡嗡地响。他的脚步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
走到电梯口,他掏出手机。屏幕亮了,通讯录里翻来翻去,唐晚晚那个号码还是空号。
打不通。
霍沉收起手机,走进电梯。
门合上的那一瞬,他余光看见病房的门开了。霍念扶着门框站在那儿,输液架歪歪斜斜跟在旁边,她嘴唇一张一合,像在喊什么。
他没听清。
门关了。
电梯往下走。他靠着冰凉的电梯壁,抬头看楼层数字跳动。7,6,5,4。
到了一楼,门开了,他没动。
他按了关门键,又按了7。
电梯上行。
走回病房时,霍念已经被护士扶回了床上。她蜷在被子里,背对着门,肩膀还在一起一伏。
霍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轻轻把门带上了。
这一次,他真走了。
走出医院大门,东州的夜风直往领口里灌,激得他一哆嗦。
他摸出那张纸条。雨水泡过,字迹已经模糊了,但他记得上面每一个字。
冰箱里有两盒鸡蛋快过期了,你记得处理掉。
他把纸条放回口袋,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方律师吗?”
“……霍先生?这个点……”
“我要唐晚晚的新号码。”
电话那头静了五秒。
“霍先生,唐小姐没有授权我提供她的私人联系方式。”
“我明白。我只想请你帮我转一句话。”
“什么话?”
霍沉站在医院门口,仰头看东州的夜空,灰蒙蒙的,一颗星也没有。
“告诉她,冰箱里的鸡蛋,我扔了。”
方律师沉默了更久。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电话挂断。
霍沉把手机揣回口袋,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儿?”
“半山别墅。”
车在空荡荡的夜色里穿行。窗外东州灯火通明,落进他眼里,没一盏是亮的。
回到别墅,他打开冰箱。鸡蛋还在,两盒,早过期了。
他把鸡蛋拿出来,一个接一个打进水槽。蛋液浑浊,腐臭扑鼻。他面无表情地打完,冲净,空盒子丢进垃圾桶。
冰箱空了一大块。
整个别墅也空了一大块。
他关上冰箱门,站在厨房里。唐晚晚从前就站在这个位置,热牛、煮红糖水、做那些他一句好话都没给过的早餐。
灶台擦得净净。抽油烟机的滤网是新换的。调料瓶按高矮排得整整齐齐,全是她弄的。
这个家里到处都是她的痕迹,可他找不到她了。
霍沉背靠冰箱,身体一点一点滑下去,最后坐在了冰凉的地砖上。厨房的灯惨白,照着他一个人。
千里之外,京港。
唐晚晚坐在唐宅二楼自己房间的窗前。何叔刚端来一碗姜枣茶。
“小姐,夜深了,喝完早些歇着。”
“何叔。”
“在。”
“今天有人拦了我的车。”
何叔端着托盘的手微微一顿。
“……是霍家那位?”
“嗯。”
“他说了什么?”
唐晚晚端起碗,吹了吹浮在上面的热气。
“他说我是他的人。”
何叔没有接话。
唐晚晚喝了一口,姜的辣味顺着嗓子一路暖到胃里。
“何叔,你信吗,搁以前他说这话,我能乐一整天。”
“现在呢?”
唐晚晚把碗放下。
窗外京港的夜很静,远处的灯火透过梧桐枝杈,落了一地碎光。
“现在就觉得……太晚了。”
她将碗里剩的茶一口饮尽,搁在窗台上。
“何叔,帮我把手机关了。”
“小姐,”
“从今天起,除了唐家和陆衡的号码,东州的来电一律拉黑。”
何叔看着她。
“所有的?”
“所有的。”
唐晚晚说这话的时候平平淡淡的,没一点多余的情绪。
何叔点了点头,接过她的手机。
“好。”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唐晚晚拉上窗帘,躺到床上,被子拉到下巴。
枕头很软,被子很暖,空气里淡淡的檀香。
她闭上眼睛。
没有雷声,没有人在身旁沉睡,再没有人需要她的血。
她再也不用害怕什么了。
可她在黑暗里又睁开了眼,望着天花板。
很久。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的。
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一点把霍沉从骨头里剔净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