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沉在京港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把梧桐路附近的每一条巷子都走了一遍。那家中医诊所他路过了四次，每次都在对面的梧桐树下站一会儿，等一个不一定会出现的人。
第四天中午，林叙打来电话。
“霍总，唐小姐今天下午两点会去京港美术馆，有一个私人画展的开幕酒会。陆衡也会在。”
“谁办的？”
“京港老牌收藏家赵老先生，跟唐家关系不错。唐崇远让唐小姐去露个面。”
“几点结束？”
“邀请函上写的是四点。但这种酒会一般会延长，五点左右散场。”
霍沉挂了电话，换了一件黑色的薄呢大衣。镜子里的他瘦了一圈，颧骨比在东州的时候更突，那道疤在灰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目。
他没有进美术馆。
他在美术馆斜对面的咖啡厅里坐了三个小时，靠窗的位置，视线穿过落地玻璃正好能看到美术馆正门。
咖啡续了两杯，一口没喝。
四点四十分。
美术馆的门开了。三三两两的人走出来，多是衣着考究的中年人，偶尔夹杂几张年轻面孔。
唐晚晚出来的时候，身边跟着陆衡。
她今天穿了一件雾蓝色的连衣裙，外面搭着一件米色的短外套，脚下踩着半高跟的裸色皮鞋。头发盘了起来，露出纤细的脖颈和一对珍珠耳钉。
陆衡在她旁边说着什么，手里拿着她的外套，她热了，脱下来的，他就接过去搭在臂弯上，那个动作顺手得像做过一百遍。
霍沉放下咖啡杯，站了起来。
他走出咖啡厅，穿过马路。
唐晚晚正站在美术馆门口的台阶上，跟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道别。她弯下腰，笑容温暖，举止间带着一种被好好教养出来的从容。
“唐小姐，赵老太太很喜欢你。”陆衡在旁边说。
“赵人很好，她说下个月要带我去看她的私人藏品。”
“那是很高的待遇了。赵老太太的私人藏品，京港没几个人见过。”
“真的？”唐晚晚偏过头看他，“那我是不是应该很荣幸？”
“非常荣幸。”陆衡笑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走吧，车在那边。”
迈巴赫停在路边十几米远的地方。陆衡走在前面半步，侧身替唐晚晚挡住路沿的方向。
霍沉从马路对面走过来。
他的步子不快，却笔直地切开人群。路人纷纷避让，那张脸上带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冷意，走到哪里，哪里的空气就沉下去一截。
陆衡先看到了他。
他的脚步慢了一拍，侧身往唐晚晚的方向靠了半步。
“唐小姐。”
唐晚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霍沉已经走到了五米之内。
“又是你。”唐晚晚开口，语调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晚晚，我跟你说几句话。”
“上次我说了，三分钟。你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
“这次能说了。”
唐晚晚看着他。几秒后，她转向陆衡。
“你先上车。”
“唐小姐，”
“没事。”她的语气很轻，但很确定，“五分钟。”
陆衡的目光在霍沉身上停了一下。他表情依旧温和，那一眼却在掂量，掂量眼前这个男人够不够格跟她说话。
他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
唐晚晚面对霍沉。
美术馆门口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台阶上只剩他们两个。
“说吧。”
霍沉看着她。这是他回到京港之后，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她的脸。
她确实变了。不是说变漂亮了，她一直不丑，只是以前被贫血和营养不良蒙着。现在那层灰蒙蒙的东西褪掉了，底下的模样露了出来。
皮肤有了光泽，是身体从里往外养出来的那种。嘴唇饱满了一些，脸颊的线条也圆润了，整个人终于有了重量，不再单薄得风一吹就倒。
最让他受不了的是她的眼睛。
清清亮亮的，稳稳当当的，不带一丝雾气。
看着他的时候，就只是看着他。不紧张，不讨好，不试探他的脸色。
像看一个路人。
“你回来。”霍沉说。
唐晚晚没出声。
“跟我回东州。”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人。”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但他没收回去。他站在那里，把这句话砸出去，像赌徒把最后的筹码全推上了桌面。
唐晚晚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对着他笑，是对着这句话笑。那个笑容很淡，很薄，带着一种霍沉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
讽刺。
“你的人。”她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像嚼一块发了霉的糖，“霍沉，你觉得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是你的人的？”
霍沉没回答。
“是我贫血晕倒在卫生间，保洁阿姨发现我的那天？还是我去社区诊所挂九块钱号的那天？还是我买了生蛋糕等你一整夜，第二天把蛋糕扔进垃圾桶的那天？”
她每问一句，霍沉的口就闷一分。
“哪一天，我都是你的人。”唐晚晚说，“可你从来没当我是个人。”
霍沉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对，”
“不对？”唐晚晚打断了他，语调没抬高，可每个字钉子似的往他心口上扎，“你不是做得不对。你是从来没有做过。”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到让霍沉觉得害怕。
她没在控诉，没在发泄，也没在跟他吵架。她只是在念一本早就写完的旧账，逐行逐字，念给他听。
“三年。你没给我做过一顿饭，没陪我看过一次病，没问过我冷不冷，饿不饿，累不累。你甚至不知道我的膝盖已经坏了。”
“我知道了。”霍沉嗓子哑得厉害，字从喉咙里刮出来的，“我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唐晚晚点了点头，“然后呢？”
“然后我来找你了。”
“你来找我。”她又笑了一下，这次连讽刺都没了，只剩下一点稀薄的无奈，“霍沉，你来找我，是因为你心里过意不去，还是因为霍念又需要我的血了？”
这个问题，正中他最虚的地方。
霍沉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跟念念没有关系。我来找你，是因为，”
他停住了。
因为什么？
因为看了那份调查报告之后，他连着三个晚上没睡着？因为那张纸条上的字他已经能倒背如流？因为他在梧桐路上看见她笑的那一刻，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豁开了一道口子？
这些话他说不出口。不是不想说。是他这辈子没跟任何人说过这种话，他不会。
唐晚晚等了他十秒。
十秒到了。
“五分钟过了。”她说。
她转身往迈巴赫的方向走。
霍沉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快。
他跨出一步，伸手，不是拉她的手腕。是整个人欺身上前，一只手臂穿过她腰侧，另一只手臂卡在她膝弯下面，把她整个人扛了起来。
唐晚晚完全没料到这一下。
她的身体悬空的那一瞬间，手里的小包掉在了地上。
“霍沉！你放开我！”
“不放。”
他抱着她转身就走。方向是反的，不是朝迈巴赫，是朝马路对面。
唐晚晚的拳头砸在他肩上。她的力气比三年前大了一些，但对霍沉来说，跟挠痒痒没什么区别。
“你疯了！放我下来！”
“你生是我霍沉的人。”
“你说什么疯话，”
“你死了也是我霍沉的。”
迈巴赫的车门打开了。
陆衡从车里出来，脸上那层温润的客气全没了。他大步走过来，挡在霍沉面前。
“请你放下她。”
霍沉停住脚步，低头看着挡在面前的陆衡。
陆衡比他矮半个头，身形也单薄得多。但他双脚钉在原地，目光迎上来，一寸不让。
“霍先生，是吗？”陆衡的语调平缓，字字句句却利得像刀刃，“你在京港当街强掳一位女士，我现在报警，你掂量一下后果。”
霍沉的手臂收紧了一分。
唐晚晚在他怀里挣着喊：“陆衡，不用报警，”
“需要。”陆衡没看她，视线始终锁在霍沉脸上，“唐小姐是唐氏集团的人，他光天化之下做这种事，不是你说不用就能不用的。”
霍沉看着他。
两个人对峙着，谁都没有后退。
“你是谁？”霍沉问。
“唐崇远老先生指定的，唐小姐在京港的联络人和协助人。”陆衡顿了一下，“如果你需要一个更通俗的说法，我是唐小姐身边最近的人。”
那句话声音不大，落进霍沉耳朵里，心口却猛地一缩。
“放我下来。”唐晚晚的声音从他怀里传上来，不高，但每个字都敲得清楚，“霍沉，你还有三秒钟。”
她没有害怕，也没有慌。
只有一股疲倦。
像是早就把他看透了，他做什么她都不会觉得意外。
霍沉低头看她。
她在他怀里，脸离他很近。他能看到她扇动的睫毛，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中药味，不苦，是调养身体的那种药膳味道，混着一点洗衣液的清香。
她的眼睛看着他。
亮的，稳的，净净。
那双眼睛里没有他。
霍沉的手臂松开了。
唐晚晚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步。陆衡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肘，手指碰到肘关节外侧，触到就松开了。
“你没事吧？”陆衡低声问。
“没事。”唐晚晚理了理被弄乱的外套，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小包。
她直起身的时候，看了霍沉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
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走吧。”她对陆衡说。
两个人转身往迈巴赫走。陆衡走在她右侧，身体微微倾斜，用自己的影子把她和霍沉隔开了。
霍沉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
他的手臂上还留着她的体温。
比三年前轻了，也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