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新兵连出来,已经六个月了。
林越习惯了钢七连的生活。每天早上出,白天训练,晚上偶尔加练,熄灯之后躺在床上,听白铁军和甘小宁斗嘴。子过得规律又平静,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那天早上,林越洗漱完,端着盆回宿舍。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他推门进去,看见白铁军正趴在地上,脑袋伸进柜子底下,半个身子都钻进去了。
甘小宁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棍子,在地上拨拉着什么。
史今和伍六一坐在床边,正在聊天。两个人聊着什么训练的事,时不时看白铁军一眼,表情都是见怪不怪。
“找什么呢?”林越把盆放下,随口问了一句。
白铁军从柜子底下钻出来,满脸灰,头发上挂着蜘蛛网。
“俺那件背心!”他哀嚎,“俺那件新发的背心,不见了!”
甘小宁在旁边说:“找了一早上了,哪儿都找了,就是没有。”
白铁军坐在地上,一脸生无可恋。
林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柜子的方向,随口说了一句:“在柜子角落里。小宁子上回丢的要洗的袜子,估计也在那儿。”
白铁军和甘小宁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像被施了定身咒。
史今和伍六一停止了聊天,看向这边。
过了好几秒,白铁军才慢慢扭过头,看着林越。
“你说啥?”
林越指了指柜子:“柜子角落。你翻的时候光翻中间了,没翻角落。”
白铁军将信将疑地爬过去,把手伸进柜子最里面的角落。他摸索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从里面拽出一团东西。
正是他那件“失踪”的背心。
背心皱巴巴的,上面还沾着点灰,但确实是他的。
白铁军捧着背心,表情复杂。他看看背心,又看看林越,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甘小宁也凑过去,把手伸进柜子里摸了摸。过了一会儿,他也拽出一团东西,两双袜子,已经卷成一团,散发着微妙的气味。
甘小宁看着那两双袜子,表情也变得复杂起来。
白铁军终于回过神来了。他站起来,走到林越身边,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小林子,你这脑子真好使!你怎么知道在那儿的?”
林越正在整理自己的东西,头也没回:“上次看见你们随手放的。”
白铁军愣了一下:“上次?啥时候?”
“大概……半个月前吧。”
白铁军沉默了。
半个月前随手放的东西,这小子居然记得?
白铁军还想说什么,甘小宁先开口了。他拿着那两双袜子,脸上带着困惑的表情。
“小林子,我有个问题。”
林越转过头看他。
甘小宁说:“你耳朵那么灵,能听到那么细微的声音。那咱们平常训练的时候,那些炮啊枪啊什么的,声音那么大,你是不是听得特别清晰啊?”
史今和伍六一也看了过来。
林越点了点头。
“很吵。”他说,“吵到脑袋疼。”
甘小宁愣了一下:“那你……”
林越想了想,说:“第一次听的时候,眼前发黑……”
他话还没说完,史今已经从床边站起来了。他快步走到林越面前,脸上带着关心的表情。
“眼前发黑?怎么不早说?”
林越被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他嘿嘿笑了一下,挠了挠头。
“班长,没事儿。自从第一次被吓了一跳之后,我每回都塞两团纸到耳朵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史今凑近看了看,果然看见耳朵眼里塞着小小的纸团,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
“不影响听?”史今问。
林越摇头:“不影响。就是声音大的时候没那么震了。”
史今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他伸手,在林越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下次有什么事,早点说。”
林越笑着点头:“是,班长。”
史今转回去,继续和伍六一聊天。但聊着聊着,他又扭头看了林越一眼。
六月。
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发晕。林越被派去送东西,抱着一摞文件往办公楼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怒气冲冲地从远处走过来。
高城。
他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军装的下摆都在飘。脸上带着一种林越熟悉的表情,那种要发火又憋着没发出来的表情。
他后面紧跟着一个人,看着像团部的,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那人语速很快,像是在劝,又像是在解释什么。
再后面,是史今。
史今走得不快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越觉得他好像有点心事。
三个人就这么走过来,从林越身边经过。
林越抱着文件,乖巧地站在路边,眼睛看着他们。
高城怒气冲冲地走过去。
走过去之后,他又退回来了。
他退到林越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林越!”
林越立正:“到!”
高城点点头,说:“一会儿来一趟我办公室。”
说完,他转身就走,本没给林越回答的时间。
林越抱着文件,看着他的背影,乖巧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好奇地探了探头,往办公楼那边看了一眼。
这一眼,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办公楼外面的台阶下,穿着军装,背着个包,正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地看着四周。
林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许三多。
他快步走过去,走到许三多面前,笑着喊了一声:“许三多!”
许三多愣了一下,然后看清了来人,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林越!”
林越看着他,笑得更开心了。他把文件换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
“你怎么来了?”
许三多挠挠头,说:“俺……俺被调到钢七连来了。”
林越眨眨眼:“调到钢七连?”
许三多点头,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他说:“俺在五班修的那条路,被团部知道了。团长找俺谈了话,然后就把俺送到这儿来了。”
林越看着他,心里有点感慨。
他笑着说:“行啊许三多,修条路都能修到钢七连来。”
许三多挠着头,笑得更不好意思了。
林越看了看他站的地方,又看了看办公楼的方向。高城刚才怒气冲冲地进去,史今也跟着进去了。许三多一个人站在这儿,显然是在等什么。
“你站这儿多久了?”他问。
许三多说:“有一会儿了。班长让俺在这儿等着。”
林越点点头。他把文件抱好,对许三多说:“我先去把这东西送了,一会儿下来陪你。”
许三多点头。
林越快步走进办公楼,把文件送到该送的地方,然后飞快地下来。
许三多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林越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站着。
许三多扭头看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不用陪俺,你有事就去忙。”
林越笑着说:“没事儿,忙完了。”
两个人站在楼下,一起看着办公楼的方向。
太阳晒着,有点热。林越眯着眼睛,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楼上,高城正在发火。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两个人。
许三多站在那儿,老老实实的。林越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正说着什么,林越不知道说了什么,许三多笑了。
高城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史今和洪兴国。
史今站在他对面,表情平静。洪兴国站在旁边,也是一脸平静。
“你说什么?”高城说,“你要他?”
史今点头:“是,连长,我要他。”
高城的眉头皱起来:“你知道他是什么兵吗?新兵连的时候,那个向后转把自己绊倒的,就是他!”
史今说:“我知道。”
高城说:“你知道他有多笨吗?一个简单的队列动作,练了三个月都练不好!”
史今说:“我知道。”
高城的眉毛挑起来了:“那你还敢要?”
史今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连长,我在新兵连的时候,答应过他。”
高城愣了一下:“答应他什么?”
史今说:“答应他,让他成为一个好兵。”
高城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史今,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开口,声音有点冲。
“你在外面瞎答应什么啊你!”
史今没说话。
洪兴国在旁边开口了。他的声音温和,稳稳当当的。
“高城,这事也不能怪史今。许三多那兵,我看着也有点意思。能在草原五班那种地方,一个人修出一条路来,这人不简单。”
高城扭头看他:“你也帮他说话?”
洪兴国笑了笑,没接话。
高城转回去,又看向窗外。
楼下的两个人还站在那儿。林越不知道又说了什么,许三多笑得露出了牙。
高城盯着许三多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想起新兵连的时候。那个兵,站在车厢门口,手举到一半又放下。那个动作,笨拙得让人想笑。
高城深吸一口气。
他转回身,看着史今。
“行。”他说,“你要,就给你。”
史今的眼睛亮了一下。
高城又说:“但是我告诉你,他会拖死你的。”
史今笑了,说:“没事儿,我扛得住。”
高城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他摆了摆手。
“行了,出去吧。把许三多带回去安顿好。”
史今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高城忽然又叫住他。
“等等。”
史今回头。
高城说:“把林越那小子给我叫进来。”
史今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史今出来的时候,林越和许三多正站在走廊里。
他垂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越觉得,他好像松了口气。
许三多看见他,喊了一声:“班长!”
史今抬起头,看见许三多,笑了。
那笑容很轻,但很真。
许三多的笑容更灿烂了,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史今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带你去宿舍。”
许三多点头,跟在史今身后。
刚要走,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队人走上来。都是穿着军装的兵,有的拿着东西,有的空着手。走在最后面的那个人,脚步顿了一下。
许三多也顿住了。
成才。
两个人对视着,都愣住了。
许三多的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他刚要开口,就被一只手拉住了。
林越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音说:“等会儿再叙旧。”
许三多愣了一下,闭上嘴。
成才看着他们,没说话。他从许三多身边经过的时候,悄悄转过身,对着许三多比了个大拇指。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走廊尽头。
许三多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散。
史今看着这一幕,没说什么。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后指着高城的办公室,对林越说。
“连长叫你,进去吧。”
林越点点头,看着史今带着许三多走远。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那扇门前,敲了敲门。
“报告!”
里面传来高城的声音:“进。”
林越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高城站在窗边,洪兴国站在旁边。两个人都在看他。
林越站直了,喊了一声:“连长!指导员!”
高城看着他,没说话。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个袋子,递给林越。
林越接过来一看,是一袋苹果。
红彤彤的苹果,大概有四五个,装在袋子里。
林越一脸懵地看着苹果,又抬头看看高城。
高城面无表情,下巴微微扬着。
林越眨眨眼,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低下头,把苹果从袋子里拿出来,一个一个闻了闻。
闻完之后,他把最新鲜的那个挑出来,递回给高城。
高城接过苹果,看了一眼,啃了一口。
然后他从袋子里剩下的苹果中顺手挑了一个,递给洪兴国。
洪兴国接过苹果,也咬了一口。
他咬完之后,忽然发现林越的表情有点奇怪。
那小子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洪兴国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苹果,又看了看林越。
“怎么了?”
林越立正,大声说:“报告指导员,那个苹果已经放了三个月了!”
洪兴国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苹果。苹果已经被他咬了一口,露出里面的果肉。果肉有点发黄,看着确实不太新鲜。
他又看了看高城手里的苹果。高城那个,咬开的果肉是白的,新鲜得很。
他又看了看袋子里剩下的苹果。
洪兴国抬起头,看着高城。
高城正在啃苹果,脸上带着一点小得意。那表情,分明就是在说:看,我的兵,厉害吧?
洪兴国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他指着高城,说:“你啊。”
高城没说话,继续啃苹果。
洪兴国又看向林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林越?”
林越点头:“是,指导员。”
洪兴国点点头,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今天算是见识了。”
高城在旁边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点得意。
洪兴国没理他,又对林越说:“以后好好。”
林越说:“是,谢谢指导员。”
高城放下苹果,对林越说:“行了,回去吧。记住,许三多分到你们班,你多照看着点。”
林越立正:“是,连长!”
他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高城看着那个方向,嘴角还带着点笑。
洪兴国在旁边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这兵,真是越挖越有。”
高城没说话,只是又啃了一口苹果。
林越回到宿舍的时候,里面正热闹着。
他推门进去,就看见伍六一站在许三多面前,板着脸,正在说话。
“高兴什么?”伍六一的声音不高,但听着很硬,“你看到我有什么高兴?”
许三多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有点憨,有点不好意思,但确实是高兴的。
“咱、咱老乡啊。”许三多说,“这好长时间不见,咱心里真是可想你了。”
宿舍里安静了一下。
几个老兵正在下棋,听见这话,都抬起头看过来。甘小宁和白铁军更不用说了,眼睛瞪得老大,一脸看戏的表情。
伍六一的脸色没变,但林越觉得,他好像有点气。
他不动声色地走进去,从几个人中间穿过,走到伍六一身边。
“伍班副。”他忽然开口。
伍六一扭头看他。
林越笑眯眯的,脸上带着那种纯良的表情。他说:“伍班副,你柜子是不是又乱了?我刚才看见你东西掉出来了。”
伍六一愣了一下,下意识往自己柜子那边看了一眼。
柜子关得好好的,什么都没掉。
他转回头,看着林越。林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眼睛亮亮的。
伍六一忽然明白过来,这小子是在打岔。
他没说话,但脸色明显缓和了一点。
就在这时,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成才。
他穿着军常服,两手在裤子口袋里,扭着走进来。那姿态,带着点故意摆出来的轻松。
他走到许三多身边,看了他一眼,然后从兜里往外掏烟。
刚掏出来,就被另一只手按住了。
林越一把按住他的手,笑眯眯地看着他。
成才愣了一下,想把手抽出来,没抽动。他看着林越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伍六一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他转过身,继续整理柜子里的东西。
林越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伍六一哼了一声,没动。
就在这时,史今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叫了一声:“六一,跟我搬点东西去。”
伍六一转过身,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下,伍六一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一个东西飞过来。
成才随手扔过来一个橘子。史今接住,看了一眼,又顺手塞到许三多手里。
然后他和伍六一一起出去了。
林越看着他们出去的背影,又看看屋里。几个老兵看完了戏,又转回去接着下棋。甘小宁坐在床上看杂志,白铁军坐在他旁边,无所事事。
白铁军看见成才,开口了。
“成才,有烟没?给一。”
成才从兜里掏出一烟,递过去。
白铁军接过来一看,眉头皱起来了。
“刚才还是红河呢,这咋改成春城了?”
成才没理他,扭头继续和许三多说话。
林越默不作声地从自己兜里掏出一烟,递给白铁军。
红河。
白铁军接过来,眼睛一亮。他抬头看林越,林越冲他眨了眨眼。
甘小宁在旁边看见了,伸手把成才给的那春城扒拉走,扔到一边。
白铁军点上烟,美美地吸了一口。
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成才!三排长叫你!”
成才应了一声,站起来,对许三多说了一句:“下次再说啊。”然后急匆匆地走了。
他走后,白铁军凑到林越身边,小声问:“小林子,你们三个是老乡?”
林越点点头:“三多和成才是一个村的,他俩是一起长大的。我和他们是在火车上认识的。”
白铁军点点头,又扭头看了看许三多。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三多,你那个老乡不地道,知道不?”
许三多愣了一下,看着他。
白铁军说:“兜里揣着三包烟。十块钱的塔山,是给连长、排长的。五块钱的红河,是给班长、班副的。这一两块的春城啊,是给咱们战友的。”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手里的红河。
“要不是小林子,俺今天就抽上那春城了。”
许三多听着,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他没说话,只是看了看成才离开的方向。
林越在旁边捣鼓自己的柜子。他翻着翻着,手忽然停住了。
白铁军还在那儿念叨着什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
“小白。”
白铁军扭头,看见林越一脸心虚地站在柜子前。
“给你说件不好的事儿。”
白铁军心里咯噔一下,有股不祥的预感。
他站起来,走过去,往柜子里一看。
他的酒。
那瓶藏了好久的酒,正躺在柜子里。瓶盖被拧开了,酒洒出来一点,浸湿了旁边的衣服。
白铁军的表情僵住了。
甘小宁在旁边看了一眼,然后笑出声来。
“白铁军,你的酒!”
白铁军指着林越,半天说不出话。最后他憋出一句:“小林子!!叫老白,别叫小白!跟个狗的名字似的!”
林越心虚地看着他,回了一嘴:“你怎么不说你给我起的这外号,还像小太监似的?”
此话一出,整个宿舍都安静了一秒。
然后,笑声炸开了。
那几个下棋的老兵笑得棋子都掉了。一个老兵指着林越说:“小林子,这外号我们当时听着就感觉挺奇怪的,今天一说,终于找到那个奇怪的点了!”
另一个老兵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太监,哈哈哈哈……”
甘小宁也在笑,呲着大牙,乐得直拍床板。
笑了一会儿,一个老兵忽然看向他。
“小宁子,你这听着也像。”
甘小宁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呲着的大牙收回去,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白铁军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欢了。
“对!小宁子!小林子!都是小字辈的!”
林越也笑了。他走到许三多旁边,帮他把床铺整理了一下,把东西放好。
然后他直起身,对着屋里说了一句。
“好了好了,不要笑了!这弄得我跟小宁子,像老白左右站着的那两个弯腰扶手的似的。”
白铁军眨巴了一会儿眼睛,才反应过来,他指着林越,笑骂:“你小子,你骂谁是妃子呢!”
林越一脸无辜:“我没骂啊,我就是打个比方。”
甘小宁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那几个老兵也笑,一边笑一边说:“白铁军,以后你就是老白妃了!”
白铁军气得直瞪眼,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许三多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他刚来的时候,心里还有点忐忑。怕自己笨,怕自己学不会,怕被人嫌弃。
但现在看着这些人,笑着,闹着,互相开着玩笑,他心里那点忐忑,不知不觉就散了。
林越整理完他的床铺,又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聊着聊着,就把他也带进了话题里。
“三多,你在五班修的那条路,有多长?”
许三多说:“有好几里地呢。俺每天捡石头,每天铺,慢慢就铺出来了。”
白铁军啧啧了两声,说:“行啊,你比骡子还能。”
许三多挠挠头,不知道这是夸他还是骂他。
林越在旁边说:“老白这是夸你呢。”
许三多笑了。
史今和伍六一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
许三多站在床边,笑着。林越站在他旁边,笑眯眯的。白铁军和甘小宁凑在一块,不知道在说什么。那几个老兵围着棋盘,一边下棋一边笑。
整个宿舍,热热闹闹的。
史今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弯。
伍六一也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柔和了一点。
林越看见他们进来,眼珠一转,忽然跑过去。
他跑到伍六一面前,左右撩了一下袖子,把手抬起来,弯下腰,做了个请的姿势。
“伍班副,请。”
伍六一低头看着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伸手,拿帽子在林越脑袋上拍了一下。
“闹什么闹。”
林越挨了一下,扮了个鬼脸,又跑回白铁军那边去了。
史今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然后他看向许三多,看着他站在那儿,虽然还有点拘谨,但已经不像是刚来时那么手足无措了。
他心里那点头疼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这兵,以后有得心的。
但看着这一屋子的热闹,他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头疼。
甘小宁凑到林越旁边,小声问:“小林子,你刚才那一下,是真不怕伍班副生气啊?”
林越也小声回:“伍班副那人,面冷心热。他不真生气的时候,你怎么闹都行。他真生气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甘小宁点点头,若有所思。
白铁军凑过来,也小声问:“那他什么时候真生气?”
林越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时候,肯定跑得比谁都快。”
白铁军和甘小宁对视一眼,都笑了。
许三多在旁边听着,也笑了。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