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三十二天后。
林若雪坐在咖啡馆的包间里,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了的美式咖啡。窗外是江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三个月前,她还是这条街上最大建材公司的总经理,走到哪里都有人点头哈腰地叫“林总”。现在,她只是一个只有五个员工的小老板,在这条街上租了一间三十平米的办公室,从零开始。
但她的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因为她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她欠陆沉的,这辈子都还不完。但她可以用剩下的时间,活成一个配得上站在他面前的人。不是为了挽回他,而是为了对得起他三年的每一杯水。
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人走进来。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五官精致,气质清冷。她的左脚微微有些跛,但步伐很稳,气场强大得让整个包间都安静了下来。
沈清歌。
林若雪站起来,看着她。两个女人对视着。一个是前妻,一个是现任。一个在江城,一个在江北。一个曾经拥有一切却亲手推开,一个等了三年终于等到。
“沈小姐,”林若雪说,“谢谢你肯来。”
沈清歌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湖水。“林小姐,你找我什么事?”
林若雪坐下来,沉默了一瞬。“我找你来,不是为了陆沉。”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谢谢你。”
沈清歌微微皱眉。“谢我?”
“对。”林若雪看着她,“谢谢你三年前在雨夜里帮他撑了一把伞。谢谢你这三年等他。谢谢你——”她顿了顿,“谢谢你抢走了他。”
沈清歌沉默了。
“沈小姐,”林若雪继续说,“你可能不信,但我是真心的。三年前,他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从来没有珍惜过。我以为他是废物,以为他是累赘,以为他配不上我。现在我才知道——是我配不上他。”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你不一样。你在他是废物的时候就看到了他的价值。你等了他三年,找了他三年,陪了他三年。你比我强。所以——谢谢你。”
沈清歌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洒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
“林小姐,”沈清歌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见你吗?”
林若雪摇头。
“因为我看了他的记。”
林若雪愣住了。
“那本记,他落在林家的那本。你走的时候带走了,对吧?”沈清歌看着她,“他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问那本记在哪。我说可能在林家。他说——不要了。”
林若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说不要了。”沈清歌的声音很轻,“不是因为他不在乎了,而是因为他放下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林若雪面前。
“这是他让我转交给你的。”
林若雪接过信封,手指在发抖。信封上没有写字,封口没有封。她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是陆沉的笔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画——
“那杯水,不用还了。”
林若雪看着这行字,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包间里很安静,只有她压抑的抽泣声。
沈清歌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她。没有安慰,没有嘲讽,只是安静地等着。
很久之后,林若雪的哭声停了。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看着沈清歌。“他说不用还了。”
“对。”
“他放下了。”
“对。”
林若雪笑了。笑容很苦涩,但眼底有一丝释然。“那就好。”她说,“那就好。”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包。“沈小姐,谢谢你。谢谢你来见我,谢谢你把信带给我。”
“林小姐。”沈清歌叫住了她。
林若雪停下来。
“他说不用还了,”沈清歌的声音很平静,“但你可以不还。”
林若雪愣住了。
“我的意思是——”沈清歌看着她,“不用还他。还给你自己。”
林若雪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很真诚。“沈小姐,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你是我的敌人。现在我觉得——你是我的朋友。”
沈清歌也笑了。“我们不是朋友。”
“那是什么?”
“是两个喜欢同一个男人的女人。”沈清歌站起来,“但我们不是敌人。”
林若雪看着她,笑了。“对。不是敌人。”
她伸出手。沈清歌看着她的手,沉默了一瞬,然后也伸出手。两个女人的手握在一起,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
“林小姐,”沈清歌说,“祝你幸福。”
“你也一样。”林若雪说,“对他好一点。他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什么都记得。”
“我知道。”沈清歌笑了,“他每天早上都会在我床头放一杯水。”
林若雪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忍住了。“那就好。”她说,“那就好。”
她松开手,转身走出包间。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终于忍不住了,靠在走廊的墙上,捂着嘴,无声地哭了出来。
那杯水,不用还了。
他放下了。
她也该放下了。
包间里,沈清歌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两杯凉咖啡。她端起自己的那杯,喝了一口。很苦,很凉。但她心里,是暖的。
她拿起手机,给陆沉发了一条消息:“见了。”
三秒后,陆沉回复:“怎么样?”
“哭了。但没事。”
“你呢?”
“我没事。”沈清歌打字,“她说谢谢你抢走了他。”
手机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陆沉发来一条消息:“她变了。”
“对。她变了。”
“你也是。”
“我怎么了?”
“你也变了。以前的你,不会去见她的。”
沈清歌看着屏幕,笑了。“因为以前的你,也不会把信交给她。”
手机那头又沉默了。然后陆沉发来一个字:“嗯。”
沈清歌看着这个字,笑了。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江城的天空很蓝,阳光很好。街道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遗憾,自己的放下。
她看着远方,轻声说:“陆沉,你知道吗?你选了一个好女人。”
不是她自己。是林若雪。
因为她放手了。真正爱一个人,不是占有,而是——希望他幸福。哪怕给他幸福的人,不是自己。
林若雪做到了。而她沈清歌,也会做到。
江北,陆氏集团。
陆沉站在窗前,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和沈清歌的对话,最后一条是她发的——“她变了。”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看着窗外的天际线。江北的天很蓝,阳光很好。但他的心里,有一块地方,空了三年,终于被填上了。不是被恨填上的,是被放下填上的。
“周叔。”他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
“少爷,我在。”
“宋德成那边,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下午三点,陆家老宅。”
“好。”陆沉挂了电话,拿起桌上的外套,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他的步伐很稳,眼神很坚定。
方明远的事,该解决了。
陆家老宅,后院。
宋德成站在厢房里,面前是一口打开的老式木箱。箱子里装着方明远留下的东西——几本发黄的账本,一沓泛白的照片,还有一封没有寄出的信。他在陆家二十年,从一个小伙子变成中年人。方明远是他的师父,是他的兄长,是他最信任的人。但现在,方明远走了。像一个叛徒一样走了。
而他宋德成,该怎么办?
门被推开了。宋德成转过身,看到陆沉站在门口。他的脸色变了,手在发抖。
“少……少爷。”
陆沉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宋德成。“宋叔,坐。”
宋德成愣住了。“少爷,您叫我什么?”
“宋叔。”陆沉看着他,“你跟了我方叔二十年,在我眼里,你是长辈。坐。”
宋德成的眼眶红了。他在陆家二十年,从来没有被叫过“叔”。方明远叫他“小宋”,周伯庸叫他“老宋”,老爷叫他“宋师傅”。但陆沉叫他“宋叔”。他坐下来,手还在发抖。
“宋叔,”陆沉说,“方叔走了。你知道他为什么走吗?”
宋德成沉默了很久。“知道。”
“你知道多少?”
“全部。”宋德成抬起头,看着陆沉,“少爷,方叔……方明远做的那些事,我全都知道。”
陆沉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不阻止他?”
“我阻止不了。”宋德成的眼泪掉了下来,“他跟了老爷三十五年,把陆家当成自己的家。他做那些事,不是为了钱——”
“那是为了什么?”
宋德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陆沉彻底愣住的话。
“为了一个女人。”
陆沉的手指收紧了。“什么女人?”
“方明远的女人。三十年前,她得了重病,需要去国外治疗。方明远没有钱,求老爷帮忙。老爷给了他一笔钱,但不够。许伯雄找到了他,说可以帮他。条件是——帮他做事。”
宋德成的声音在发抖。
“方明远答应了。从那以后,他就成了许伯雄的人。但他从来没有恨过老爷。他恨的是自己。”
陆沉沉默了很久。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在风中飘落,金黄色的,铺满了整个院子。
“那个女人呢?”他问。
“死了。”宋德成说,“二十年前就死了。但方明远没有停手。因为他欠许伯雄的,还不完。”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窗外的风声。
陆沉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院子里那棵百年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宋叔,”他说,“方叔留下的东西,在哪?”
宋德成从箱子里拿出那几本账本,放在桌上。“在这里。方明远和许伯雄的所有往来记录——每一笔钱,每一次通话,每一个指令。全在这里。”
陆沉拿起账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期、金额、账户、用途。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这些东西,足够让方明远坐一辈子牢。”宋德成说,“但少爷,方明远他——”
“我知道。”陆沉合上账本,“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
他转过身,看着宋德成。
“宋叔,从今天起,陆家老宅的事,交给你了。”
宋德成愣住了。“少爷,我——”
“你跟着方叔二十年,比任何人都了解陆家老宅。没有人比你更合适。”陆沉看着他,“而且,我需要一个我信得过的人,守在我爷爷身边。”
宋德成的眼泪流了下来。“少爷,您信我?”
“信。”陆沉说,“方叔犯的错,是他自己的事。你是你。”
他伸出手。宋德成看着他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陆沉的手。
“少爷,”他说,“我这辈子,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我知道。”陆沉拍了拍他的肩膀,“宋叔,方叔的事,不要告诉我爷爷。”
“是。”
陆沉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厢房。院子里,银杏树的叶子还在飘落,金黄色的,像一场无声的雨。他站在树下,抬头看着天空。天很蓝,阳光很好。
方明远的事,终于有了答案。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一个女人。一个三十年前就死了的女人。为了她,他背叛了陆家,背叛了信任他的人,背叛了自己。
陆沉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方明远抱着他的样子——宽厚的肩膀,慈祥的笑容,温暖的大手。“少爷,您长大了。”他总是在说。现在他终于长大了。但他宁愿没有长大。因为长大了,就要面对这些。
手机响了。是沈清歌发来的消息:“回来了吗?”
“回来了。”
“晚上吃火锅?”
“好。”
“那我等你。”
陆沉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陆家老宅的大门。
门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