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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入蜀的路,果然难走。

小满趴在马背上,整个人随着山路的颠簸一上一下地晃,脸色发白,嘴里嘟囔个不停:“这什么破路啊……比邺城那条官道差远了……我的屁股都要颠成两半了……”

慕容芷在前面策马,闻言回头笑道:“这才刚开始,后面还有更陡的。巴蜀之地,自古就是‘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上青天?”小满抬头看了看,两旁是陡峭的山壁,云雾缭绕,看不见顶,“我现在就想上青天,飞过去算了。”

裴雪舟在他旁边,面无表情地说:“你可以试试。摔下来我接着,正好试试新配的接骨药。”

小满瞪他一眼,不敢再抱怨了。

山路确实难走,有些地方窄得只能容一匹马通过,旁边就是万丈深渊。马蹄踩在碎石上,不时有小石子滚落下去,半天听不见回声。小满往下看了一眼,赶紧缩回脑袋,心脏砰砰直跳。

谷雨坐在马车里,反倒安稳些。她掀开车帘,望着外面的山景,小狐狸趴在她腿上,也好奇地往外看。这里的山和石头城那边非常不一样,高得多,也险得多,云雾缭绕间,隐约可以看见一些木头架子立在山崖上,不知道是什么用的。

“那些是什么?”她指着那些木头架子问。

谢无尘探头看了看:“那是天车,辅助盐井用的。巴蜀之地产井盐,那些架子是用来从深井里把卤水吊上来的。”

“盐井?”谷雨眨眨眼,“盐是从井里挖出来的?”

“不是挖,是煮。”谢无尘解释,“把地下的卤水吊上来,煮了就是盐。巴蜀的井盐很有名的,比海盐贵多了。”

谷雨点点头,若有所思。

小狐狸忽然竖起耳朵,朝着远处的山崖叫了一声。

谷雨顺着它的目光看去,只见云雾中隐约矗立着几座巨大的木架,像巨人的骨架,在风中微微摇晃。那些天车比路上看到的更高更大,最高的那座足有十几丈,直云霄。

“那里……”谷雨喃喃道,“有东西。”

她取出残玉,握在手里。残玉微微发热,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显。

“谢大哥。”她喊。

谢无尘又探进头来:“怎么了?”

谷雨把残玉递给他看:“它在发热,很热。”

谢无尘接过,果然,那玉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不少。他闭上眼睛感应了一会儿,什么都感应不到,果然还是只有谷雨能感应。

“可能有魂魄在那边。”他说,“那是那些盐井的方向。”

队伍前方,林映也感应到了。

腕间的羽毛开始发烫,比之前感应金羽时温和一些,却更加清晰。那道气息就在前方不远处,带着一种锐利的感觉,像利爪划过金石。

“玄爪。”清茗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已经开始变得有力多了,“是玄爪的气息。”

“能感应到具置吗?”

“在那边。”清茗顿了顿,“有很多人的地方,有井,有火。它也正被困住了,但没有金羽那么暴躁,它可能也感应到我们了。”

林映抬头望去,云雾深处,那些天车静静地矗立着,沉默着。

傍晚时分,众人终于抵达盐井镇。

镇子不大,依山而建,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的房屋多是木结构,有的建在坡上,要用梯子上下。街上人来人往,多是穿着短褐的盐工,肩上扛着工具,脚步匆匆。

最显眼的是镇子后面的那些天车。走近了看,那些木架更加巨大,每一座都有十几丈高,用粗大的木料搭建,上面缠满了绳索,绳索一端连着巨大的牛皮桶,伸进深深的井口里。

小满仰着头,脖子都快仰断了:“这……这么高?”

谢无尘也看得惊奇,感叹道:“这就是天车,巴蜀盐井的标志,一座天车就是一座盐井。”

正说着,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出事了!出事了!”

“快来人!井上出事了!”

人群往一个方向涌去。慕容芷和裴雪舟对视一眼,连忙跟了上去。

出事的是镇子东边的一座天车。井架下面围满了人,有盐工,有妇孺,一个个脸色煞白,交头接耳。人群中间的空地上,躺着一具尸体。

那是个中年男子,穿着盐工的短褐,浑身湿透,像是刚从井里捞出来的。但他的死状太诡异了——从口到腹部,布满了一道道深深的抓痕,像是被什么猛兽的利爪撕扯过。抓痕深入皮肉,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白骨。

小满只看了一眼,就扭过头去,差点吐出来。

裴雪舟蹲下,仔细查看那些抓痕。他伸出手比了比,抓痕的间距比人的手大得多,不可能是人造成的。

“这是什么抓的?”他皱眉,“老虎?熊?”

旁边一个老盐工颤抖着说:“不是老虎,也不是熊……是山神……是山神发怒了……”

“山神?”慕容芷问。

老盐工指着远处的山:“我们这里的山神,是一只白鹿。它发怒的时候,就会来抓人。以前也死过人,都是这样的抓痕……”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暮色中,群山连绵起伏,云雾缭绕,什么都看不清。

谢无尘凑近尸体,仔细观察那些抓痕。抓痕的边缘有些不规则的细小划痕,像是什么东西在抓的同时还带起了别的东西。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指尖沾上了一点白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他凑到鼻端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咸味。

裴雪舟也沾了一点细看:“盐霜?”

谢无尘眼睛一亮:“对,盐霜!这抓痕上有盐霜!”

老盐工颤声道:“山神……山神是从盐井里出来的……当然有盐……”

众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疑虑。

林映站在人群外面,望着远处的群山。腕间的羽毛更加发烫了,那股锐利的气息就在附近。

他收回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那些人脸上有恐惧,有悲伤,有好奇,但有一个人的表情不一样。

那是个年轻的盐工,二十出头的样子,站在人群边缘,沉默地看着尸体。他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奇怪的茫然,像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穿着和其他盐工一样的短褐,但那双眼睛非常不一样,太亮了,像藏着什么东西。

林映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那人像是感应到什么,忽然转头看向他。四目相对,那人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玄爪……”清茗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在他身上。”

夜幕降临,众人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客栈建在坡上,是典型的巴蜀吊脚楼,一半悬空,用木桩撑着。走在楼板上,咯吱咯吱响,总感觉随时会塌。小满小心翼翼地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这房子会不会塌?”他紧张地问。

“放心。”谢无尘在楼板上跺了几脚,楼板晃了晃,“塌不了,最多掉下去。”

小满脸都白了。

谷雨倒是挺喜欢这种房子。她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月光下,那些天车像巨人的剪影,静静地立在山间。偶尔有风吹过,绳索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在说话。

小狐狸趴在她肩头,也看着外面,耳朵竖得直直的。

“它在那儿。”谷雨说。

慕容芷走过来:“谁?”

“那个人。”谷雨指着远处一座吊脚楼,那里住着盐工,“白天死人的时候,站在边上看着的那个。他身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谷雨想了想:“和之前那个苏娘子有点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但他不知道。”

慕容芷心中一动,和裴雪舟对视一眼。

“李十二。”裴雪舟说,“我刚才打听了一下,那个人叫李十二,是这座盐井的盐工,了三年了。平时不爱说话,活卖力,没什么朋友。”

谢无尘凑过来:“会不会是他的?”

慕容芷摇头:“不像。那些爪痕,人是弄不出来的。而且他身上有凤凰气息,可能也是被附魂了。”

谷雨点头:“对,被附魂了。他自己不知道。”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众人出门看去,只见白天那个年轻人——李十二——正被几个盐工围着,推推搡搡。

“就是你!你一来,井上就出事!”

“对!你爹当年就是被山神抓死的,你肯定也被山神盯上了!”

“滚出盐井!别连累我们!”

李十二低着头,一言不发,任他们推搡。

小满看不过去,想冲上去帮忙,被慕容芷拦住。

忽然,李十二抬起头,看了那几个盐工一眼。

这一眼,让那几个盐工齐齐后退了一步。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冷漠,像看着几只蚂蚁。

但只是一瞬,那光芒就消失了。李十二又低下头,恢复了那副沉默的样子。

盐工们面面相觑,也不敢再动手,骂骂咧咧地散了。

李十二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慢慢转身,往自己的吊脚楼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向客栈的方向。

月光下,他看见窗口站着一个人,蓝衫木簪,静静地望着他。

那人的目光让他心里一动,像是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他只是觉得,那个人……很熟悉。

次一早,谢无尘就拉着慕容芷去勘查那座天车。

白天的盐井比晚上热闹多了,盐工们来来往往,有的在摇辘轳,有的在往井里放桶,有的在往灶房运送卤水。那座出事的井架暂时停工了,空荡荡地立在那儿,周围用绳子拦着,不许人靠近。

谢无尘钻过绳子,走近井架,仔细查看。

井架是木结构的,用粗大的木料搭建,有些年头了,木头表面发黑,长满了青苔。绳索从井架上垂下来,一头系着辘轳,一头伸进井里,是那种很粗的麻绳,足有成人手臂那么粗。

谢无尘蹲下,仔细查看那些绳索。

绳子表面有些磨损,正常的。但有一处磨损很奇怪——不是从外面磨的,而是从里面。他伸手摸了摸,那处的麻绳纤维有些松散,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过。

“奇怪……”他喃喃道。

慕容芷凑过来:“发现什么了?”

谢无尘指着那处磨损:“你看这磨损的方向,不是绳子在外面磨的,是里面有东西。绳子是软的,里面怎么会有东西?”

慕容芷也伸手摸了摸,确实,那处的绳子内部有些松散,像是夹过什么硬物。

“会不会是吊桶的时候,桶沿磨的?”

谢无尘摇头:“桶沿是圆的,磨不出这种痕迹。这痕迹是扁的,而且有棱角,像是什么……爪子?”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到了那些抓痕。

谢无尘继续查看,在井架的木柱上也发现了类似的痕迹。那是几道浅浅的划痕,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划痕的方向是向上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抓着木柱往上爬。

“你看这个。”他指着那些划痕,“这像不像……”

“爪子。”慕容芷接话,“和尸体上的抓痕一样。”

谢无尘点头,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就在这时,一个老盐工走过来,见他们在查看,叹了口气:“别查了,没用的。这是山神发怒,查不出来的。”

谢无尘问:“老人家,以前也出过这种事吗?”

老盐工点头:“出过。这几年,死了好几个了。都是好好的,突然就被抓死了。有人说是山神,有人说是井里的妖怪,谁知道呢。”

“都是什么死的?”

“都是抓死的,和昨天那个一样。”老盐工压低声音,“而且我告诉你,死的那些人,都是和李十二一起活的。李十二那个人,邪性得很。”

谢无尘心中一动:“怎么说?”

老盐工左右看看,小声道:“他爹当年就是这么死的。他爹死后,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不爱说话,活不要命。而且他活的那个井,出的盐总比别人多,有人说他是跟山神做了交易……”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又死人了!”

谢无尘和慕容芷脸色一变,连忙赶过去。

又死了一个。

这次死在灶房旁边,是一个四十来岁的老盐工,死状和昨天那个一模一样——浑身抓痕,深可见骨。尸体旁边散落着一些盐块,是刚煮好的粗盐,被血染得通红。

裴雪舟蹲下验尸,片刻后抬起头:“和昨天一样。爪痕更深,像是……更用力了。”

谢无尘查看周围,在灶房的墙壁上也发现了划痕,和井架上的那些一样,向上延伸,消失在屋顶。

“它来过这里。”他喃喃道,“从墙上爬上来的。”

人群外围,李十二又站在那里。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沾满了鲜血。

众人围上去时,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又亮了,亮得吓人。但只是一瞬,那光芒就消失了,他低下头,浑身颤抖,嘴里喃喃道:“不是我……不是我……”

慕容芷上前,想拉他走,却被他一把推开。那力气大得惊人,慕容芷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你——”慕容葵要动手,被姐姐拦住。

林映走上前,站在李十二面前。

李十二抬头看他,那眼神里有恐惧,有迷茫,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亲近。

“跟我走。”林映说。

李十二愣了愣,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众人回到客栈,把李十二带进屋里。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言不发,手上的血已经了,结成暗红色的血痂。

裴雪舟给他倒了一杯热茶,他接过来,却不喝,只是握着。

“你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吗?”慕容芷问。

李十二摇头:“不记得……我听见有人喊,就跑过去……然后看见他躺在那儿……我的手上有血……但我不知道……”

谷雨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你身上有东西。”她认真地说,“它在保护你,也在伤害你。”

李十二愣愣地看着她,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谷雨伸出手,轻轻放在他额头上。

李十二浑身一震,眼睛忽然闭上,整个人软倒在椅子上,像是睡着了。

小满急了:“妹妹!你把他怎么了?”

谷雨摇摇头,小声道:“不是我。是他身上的东西,让它安静下来了。”

众人看向林映。

林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李十二。腕间的羽毛微微发烫,那股锐利的气息比白天更清晰了,但不再躁动,像是被安抚了。

“玄爪。”清茗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它在他身上,已经很久了。它知道有人在找它,在等。但它控制不住自己,那个人的情绪会影响它。”

“能取出来吗?”

“能,但得等。”清茗顿了顿,“得让他自己愿意。”

窗外,月光洒在那些天车上,像给它们披上一层银纱。

远处传来夜鸟的鸣叫,凄厉而悠长,在山谷中回荡。

李十二沉沉地睡着,眉头紧皱,像是做着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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