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一脚踹开虚掩的别墅大门,带着一股京城雷霆万钧之势冲了进来。
预想中贪官惊慌失措的场面没有出现。
客厅的水晶吊灯下,一群人正在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封存证物,拍照取证,动作专业得像是在自家单位搞演习。
他的目标赵德汉,像一滩烂泥般瘫在昂贵的地毯上,手腕上那副锃亮的手铐,刺痛了侯亮平的眼睛。
而在客厅正中央,一个身穿笔挺警服的背影,正负手而立,如同一尊雕塑,掌控着全场。
那个背影缓缓转过身。
“祁同伟!”
侯亮平的牙关瞬间咬紧,一股被戏耍的巨大羞辱感,混杂着滔天的怒火,直冲天灵盖。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
祁同伟看着气急败坏的侯亮平,脸上甚至没有太多惊讶,只是慢悠悠地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自己没有一丝褶皱的风纪扣。
这个动作,像一盆冰水,浇在了侯亮平的怒火上,却让那股羞辱感烧得更旺。
“侯副检察长。”
省纪委的郝部长从祁同伟身侧走出,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表情模糊不清。
“这里是省纪委联合调查组的办案现场。”他的声音平直,没有一丝波澜,像机器在宣读指令,“请你的人,退到警戒线外,不要妨碍我们执行公务。”
一句话,在侯亮平和他的人面前,画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红线。
跟着他来的那几名最高检将,个个都是天之骄子,此刻全傻了眼,杵在原地,脸色涨红。
他们是来办案的,结果人被别人抓了,自己反倒成了“妨碍公务”的闲杂人等。
这叫什么事?!
“郝部长!祁厅长!”
侯亮平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烧红的炭,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往前近一步,几乎是指着两人的鼻子。
“赵德汉的案子,线索是我们反贪总局掌握的!我的兄弟陈海,就是因为查他才出的事!”
“你们这么,什么意思?!”
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三个字。
“摘桃子?!”
祁同伟听完,终于有了点反应。他发出一声拖长了调的“哦?”,然后摊开双手,脸上挂着一副无辜又诚恳的表情。
“侯局,你看,这事闹的。”
“我们也是刚接到热心群众的举报,说这位赵处长生活作风有问题。你也知道,我们纪委和公安,对这种害群之马,向来是零容忍的。省委领导很重视,我们只好连夜赶过来了。”
“这不……巧了吗?”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你反贪局查贪腐,我们纪委查,大家各司其职,谁也别碍着谁。
至于查的时候顺手发现了贪腐,那只能怪我们运气好,工作做得细。
程序上,无懈可击!
“你!”
侯亮平感觉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感觉自己卯足了力气的一记重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所有的愤怒和道理,都被对方轻飘飘一句“合规”,化解得无影无踪。
他伸出手指,指着祁同伟那张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祁同伟,你好手段!”
这一声与其说是怒喝,不如说更像是一头困兽无能为力的悲鸣。
就在这时,一名办案人员快步从二楼下来,手里高高举着一个透明证物袋。
“报告领导!”他跑到祁同伟和郝部长面前,声音洪亮,“在别墅储藏间,发现一整面墙的现金!卧室的冰箱里,也塞满了钱!”
他咽了口唾沫,似乎也被这个发现吓到了。
“初步清点,金额……可能超过两亿三千万!”
轰!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雷,在客厅里每一个人的耳边轰然炸响!
全场死寂。
侯亮平带来的那几名将,个个瞠目结舌,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而侯亮平的脸色,则在瞬间褪尽所有血色,变得一片惨白。
人赃并获。
如此触目惊心的人赃并获!
这个案子,被钉死了。
而他侯亮平,这位从京城空降,手持尚方宝剑的反贪局长,别说吃肉,连口汤都……没赶上热乎的。
他输了。
在汉东的第一战,输得如此彻底,如此净,如此窝囊。
祁同伟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迈开步子,不急不缓地走到他面前。
侯亮平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祁同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一种师兄对师弟般的亲昵姿态,帮他整理了一下因为激动而有些歪斜的衣领。
这个动作,让侯亮平浑身一僵,感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亮平啊,”祁同伟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侯亮平的耳朵里,“这里是汉东,不是京城。办案,光有一腔热血和理想,是不够的。”
他替侯亮平抚平了最后一丝褶皱,然后才收回手,后退半步,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对了,陈海的事,你放心。”
“作为他的同学,你的师兄,这个公道,我来替他讨回来。”
“你……就在旁边,好好看着,好好学学吧。”
说完,祁同伟不再看他一眼,猛地转身,面对着自己的人,声音恢复了公安厅长的冷硬与威严。
“收队!”
“所有证据、人证,全部带回汉东!”
一声令下,特别行动队的人动作迅捷,押着赵德汉,带着一箱箱的证物,迈着整齐的步伐,如水般退去。
皮靴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声声都像踩在侯亮平的心上。
很快,别墅里只剩下侯亮平和他的几个手下,站在一地狼藉之中,像一群被人参观完了的展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