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委常委会议室。
高育良安然端坐,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温热的紫砂杯壁上无意识地划过。
他的视线看似落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实则通过眼角的余光,将整个会议室的“势”尽收眼底。
坐在他对面的李达康,腰杆挺得笔直,下巴紧绷,一副随时准备战斗的公牛姿态。
但高育良知道,这头公牛看似暴躁,实则比谁都紧张。
他放在桌下的左手,指关节一直在不安分地敲打着膝盖。
大风厂的火,烧得他很痛。
而今天,还有一把更冷的刀,即将悬在他的头顶。
高育良的视线,落在了主位那个空着的座位旁,一个陌生的年轻面孔上。
【叮!触发‘权柄勘破’!】
一瞬间,高育良的视野中,那人身上浮现出几条无形的丝线。
【目标:侯亮平】
【权柄之线(金色,最粗):沙瑞金(利剑,信任,政治期望)】
【权柄之线(红色):陈海(兄弟情义,复仇执念)】
【权柄之线(银色):钟小艾(夫妻,背景助力)】
【致命软肋(红色高亮):理想主义,英雄情结,坚信程序正义,容易被情感左右。】
高育良心中了然。
果然,还是一把没怎么见过血的、锋利而天真的好刀。
就在这时,会议室厚重的木门被无声推开。
新任省委书记沙瑞金走了进来。
他没有带秘书,一个人,步伐不大,却沉稳得让地板都仿佛在震动。
他没有环视全场,但所有人都感觉自己被他审视了一遍。
整个会议室的温度,凭空降了好几度。
沙瑞金在主位坐下,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发出的轻响,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同志们,今天召集大家来,是有一项重要的人事任命要宣布。”
他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
李达康放在膝盖上的手,停下了敲击。
沙瑞金的视线转向了身边的侯亮平。
“侯亮平同志,你站起来,让大家认识一下。”
侯亮平“唰”地一下站起身,检察官制服的领口笔挺,肩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他环视一圈,脸上带着一种属于京城子弟的、毫不掩饰的自信与骄傲。
“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沙瑞金的语气不容置喙,“这位是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总局侦查处处长,侯亮平同志。从今天起,经中央和省委研究决定,侯亮平同志将调任我们汉东省人民检察院,担任党组成员、副检察长,并兼任反贪局局长。”
空降!还是空降到反贪局这个最要命的刀把子上!
这是要什么?这是不相信汉东的部,要从上到下,把汉东官场整个犁一遍啊!
无数道或惊、或惧、或怒的视线,瞬间聚焦在了侯亮平身上。
侯亮平迎着这些目光,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各位领导好,我叫侯亮平。初来乍到,以后还请各位领导多多批评,多多帮助!”
客气话里,藏不住的是一把出鞘利剑的寒芒。
沙瑞金很满意这种震慑效果,他要的就是这个。他继续加码,声音也严厉起来:“丁义珍的出逃,陈海同志的遭遇,都说明我们的部队伍里,藏着一些害群之马!侯亮平同志的到来,就是一把利剑!我希望,汉东的同志们,能够全力支持,全力配合!”
说完,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直直地打在了高育良和李达康的脸上。
汉大帮,秘书帮。
汉东的两座大山。
他倒要看看,这两座山,是打算乖乖让路,还是想跟他碰一碰!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彻底超出了他的预料。
高育良率先笑了。
他扶了扶眼镜,用他那惯有的、温文尔雅的语调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我完全拥护省委的决定。侯亮平同志是我过去的学生,他的能力和品行,我个人是非常了解和信任的。我们政法系统,一定会全力支持、全力配合亮平同志的工作。不管查到谁,涉及到谁,都绝不姑息,一查到底!”
滴水不漏,大义凛然。
沙瑞金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这还在预料之中。
高育良这种老狐狸,表面文章一向做得无懈可击。
真正的考验,是李达康。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李达康。
只见李达康沉默着,他那张紧绷的国字脸没有任何表情,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对抗。
就在沙瑞金以为他要说出什么反对意见,或者至少是提一些“困难”和“条件”的时候——
李达康的身子,猛地向前倾了一下,他放在桌上的手,重重地拍了一下桌面!
“砰!”
一声闷响,吓了所有人一跳!
“我也表个态!”李达康的声音如同洪钟,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我坚决支持省委的决定!京州是汉东的京州,反腐没有特区!我代表京州市委市政府,热烈欢迎侯亮平同志!如果京州有哪个部有问题,我们不仅不包庇,还要主动揭发,第一个把他揪出来,交给反贪局!”
话音落下。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懵了。
宣传部长、组织部长……这些常委们,一个个面面相觑,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高育良和李达康?
这两个斗了半辈子,在常委会上从来没给过对方好脸色的死对头,今天……竟然在同一个问题上,用同一种斩钉截铁的语气,达成了惊人的一致?
他们非但没有半点抵触,反而一个比一个积极,一个比一个说得敞亮!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沙瑞金的眉头,终于无法控制地,狠狠皱了一下。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感觉自己卯足了全力,一记重拳打了出去,结果却打在了一团深不见底的棉花上。
高育良和李达康的反应,太顺从,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一场提前排练好的双簧!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汉东这潭水,比他想象中还要浑浊,还要深邃。
这两个最大的地头蛇,在他到来之前,似乎已经达成了某种他完全不知道的……默契!
一种对局势的失控感,第一次在他心底升起。
……
会议在一种诡异而和谐的气氛中结束。
侯亮平被众人簇拥着,他走到高育良面前,神情有些复杂:“高老师。”
“亮平啊,欢迎回家。”高育良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在工作上,要大胆一些,不要有什么顾虑。你是来查案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留下侯亮平一个人,反复咀嚼着老师这番话的深意。
但他没有时间多想。
剑已出鞘,必须见血!
他甚至没回检察院安排的临时住处,直接驱车去了医院,找到了躺在病床上,形容枯槁的陈海妻子。
从女人断断续续、混杂着悲痛的哭诉中,侯亮平的心如刀绞。
当他听到陈海出事前,正在调查一封匿名举报信,举报对象是国家某部委的一位处长时,他脑子里的一弦,瞬间绷紧了!
他立刻回到自己的临时办公室,把自己从最高检带来的几名心腹将全部召集起来。
“老师,您是说,陈海的线索,指向了赵德汉?”一名年轻的检察官惊疑不定。
侯亮平的拳头,在桌上重重一捶!
“一个手握重权的处长,住在破筒子楼里,每个月给他妈三百块生活费,家里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顿顿吃炸酱面!你们信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
“太假了!越是这样,问题越大!”
“就是他了!”侯亮平眼中寒光迸射。
他必须立刻打响第一枪,而且要快,要响,要一击致命!用一场雷霆万钧的行动,震慑住汉东所有蠢蠢欲动的牛鬼蛇神!
“所有人,立刻准备!目标,国家部委处处长,赵德汉!”
“行动代号,‘利剑’!”
“记住,要人赃并获,让他连开口狡辩的机会都没有!”
一场针对赵德汉的抓捕行动,在侯亮平的亲自指挥下,迅速而秘密地展开了。
他自信满满,认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即将为兄弟报仇,为汉东反腐,打出一个漂亮的开门红。
他却不知道,在他踏入汉东土地的那一刻起,他的一举一动,就已经落入了一张早已织好的大网之中。
就在侯亮平的车队悄然驶出检察院大门,奔向赵德汉住处的时候。
高育良的书房里,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祁同伟。
高育良从容地接起电话,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祁同伟压抑着兴奋的声音:“老师,一切都按您的剧本在走。鱼……上钩了。”
“他去了赵德汉那儿。”
高育良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京州的万家灯火,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很好。”
“让赵德汉那个‘热心肠’的邻居准备好。摄像机的位置,要确保能拍到每一个细节。”
“侯亮平要唱戏,我们作为东道主,总得把台子给他搭得高高的。”
高育良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这样,他从上面摔下来的时候,声音才能……响彻整个汉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