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走出归云山庄大门的时候，脑海里的系统机械音准时响了。
“叮——恭喜天选者陈默，完成规则怪谈归云山庄，通关评价SSS。”
“主线任务：破解山庄时间循环，完成。支线任务一：遣散一百零九位亡灵，完成。支线任务二：母子重逢，完成。隐藏任务：归还L的债务，完成。特殊成就：山庄易主，地契归属天选者，完成。”
“龙国获得国家奖励：国民平均寿命增加五岁，全国水源储量增加百分之十，国土绿化面积增加三百万亩。龙国诡界据点数量升至全球第九位。”
“天选者陈默，您将在现实世界停留一百二十小时。一百二十小时后，下一个副本将自动开启。请合理安排您的休息时间。”
系统音落下的同时，山脚下的黑色轿车亮了亮车灯。司机老张靠在引擎盖上，花白的头发被夜雾打湿了，鸭舌帽的帽檐往下滴着水。他嘴里叼着烟，烟头的火光在雾里一明一灭。
“老板，回龙国？”
陈默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回。”
车子驶出山路，穿过雾区，开上了高速公路。窗外的景色从山林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城市。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把车里的黑暗切成均匀的片段。
陈默靠在后座上，把口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排在旁边的座椅上。半块饼，一枚戒指，八颗牙，四张纸条，一张电影票，一顶旅游帽，一串山庄钥匙，一张地契。他把这些东西看了一遍，然后一件一件地收回口袋。
手背上的白色疤痕里，小七蜷缩在镜面深处，抱着膝盖睡着了。十二颗星星在镜框上围成一圈，中间那颗被她捂热的种子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缝里伸出一小截嫩芽，米白色的，和栀子花的颜色一样。
车子停在了四环那栋临湖别墅的门口。方圆站在门廊下，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她的短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短了一截，灰色外套换成了深蓝色的，但镜片后面的眼睛还是那种长时间盯着屏幕留下的疲惫和锐利混杂的光。
“一百二十小时。”她把其中一杯咖啡递给陈默，“李晓明主任让我问你，是打算好好睡五天，还是——”
陈默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厨房有吃的吗？”
方圆愣了一下。“冰箱是满的。但现在是凌晨四点。”
“凌晨四点怎么了？”
方圆看了他三秒，然后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把眼镜摘下来捏了捏鼻梁的那种笑。“没什么。我只是忽然想起来，上一批负责给你采购食材的后勤组，上周集体打了调岗报告。”
“为什么？”
“他们说压力太大了。你每次进副本，他们就在办公室里开赌盘，赌你出来之后第一顿想吃什么。三个月了，没有一个人猜中过。”
陈默走进别墅，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上，走进了厨房。
冰箱确实是满的。门，从冷藏到冷冻，每一层都塞得整整齐齐。蔬菜、水果、肉类、海鲜、调料、饮料、速食、冰淇淋，像把一家中型超市的生鲜区整个搬了进来。冰箱门内侧贴着一张便签，是方圆的笔迹：随便吃，国家买单。
他从冷藏层拿出三颗鸡蛋、一把小葱、半火腿、一碗隔夜米饭，又从冷冻层拿了一袋冷冻青豆。炒锅烧热，倒油，鸡蛋打进去，筷子快速划散，蛋液还没完全凝固的时候盛出来。余油炒香葱花和火腿丁，倒进青豆和米饭，大火翻炒到米粒在锅里跳起来，加盐，加白胡椒粉，把鸡蛋倒回去，翻炒均匀，关火。
他把炒饭盛在一只大碗里，端到客厅的茶几上，坐在沙发上开始吃。吃了一口，嚼了七下，咽下去。然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龙国诡界事务办公室给他开的官方社交账号上。账号名字是方圆帮他起的，叫“陈默的吃饭时间”。头像是一碗炒饭。简介只有一行字：从天选者副本出来之后，我只想好好吃顿饭。
照片发出去不到三十秒，评论区就涌进来了。
“凌晨四点发炒饭？？？天选者都是不用睡觉的吗？”
“等一下，这个账号是官方认证的？龙国诡界事务办公室蓝V？所以真的是陈默本人？”
“楼上你村通网？这个账号开了快一个月了。每次陈默通关副本出来，就会发一张吃饭的照片。上次是火锅，上上次是烤肉，上上上次是蟹黄拌饭。”
“我翻了一下他之前的照片。诡门酒店出来吃的是蟹黄拌饭。天鸿商场出来吃的是烤肉。归云山庄出来吃的是炒饭。你们发现规律没有？”
“什么规律？”
“副本难度越高，他吃得越简单。归云山庄是三个副本里最难的，他出来只炒了一碗饭。”
“不是难度的问题。归云山庄最后那段，他把帽子放在窗台上，里面装了一百万冥币，给小宝和他爸爸买了一座山的栀子花种子。他是带着一百零九个亡灵的钥匙走出来的。这种情况下，人其实吃不下太复杂的东西。一碗炒饭，热气腾腾的，咸淡刚好，就够了。”
这条评论被顶到了最上面。点赞数在十分钟内破了十万。
陈默没有看评论区。他吃完了炒饭，把碗放进洗碗机，走上二楼，推开卧室的门，倒在床上。床垫很软，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他把手背贴在枕头上，疤痕里的小七翻了个身，嫩芽从种子裂口里又伸出了一小截。窗外，天快亮了。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接下来的五天，陈默向龙国十四亿人展示了什么叫“神豪的休假方式”。
第一天中午，他点了一整只烤全羊。不是那种餐厅里片好端上来的，是直接让店家把烤架支在了别墅后院的湖边。烤羊师傅是从内蒙古飞过来的，带着自己的果木炭和秘制蘸料，蹲在湖边烤了整整四个小时。陈默坐在湖边的躺椅上，一边等烤羊一边吃店家附赠的烤包子，吃了六个。烤全羊上桌的时候，他拍了张照片发到账号上。照片里，烤全羊占满了整张桌子，背景是湖面和落了一半的夕阳。配文两个字：开吃。
这条动态的评论区直接炸了。
“烤全羊？？？一个人？？？就着湖景？？？”
“我查了一下这家店。内蒙古呼和浩特，三代烤羊世家，平时要提前一个月预约。陈默让人家师傅带着羊和果木炭坐飞机过来，在湖边现烤。师傅的机票是头等舱。”
“头等舱是重点吗？？重点是那只羊从呼和浩特飞过来的时候，和陈默一样是头等舱乘客！”
“我他妈笑死。你们知道这只羊在机场托运的时候，地勤人员看到收货地址是‘龙国诡界事务办公室特别顾问官邸’时是什么表情吗。”
“表情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只羊被吃掉之后，骨头怎么处理。”
当天晚上，陈默的账号又更新了。照片里是别墅厨房的台面，上面摆着一口巨大的汤锅，锅里是白色的羊骨汤，汤面上浮着枸杞和红枣。配文：剩下的骨头熬了汤。明天煮面。
评论区沉默了。然后一条评论被疯狂点赞。
“他把一只羊从头吃到了尾。皮烤了，肉吃了，骨头熬了汤。一滴都没有浪费。这就是天选者的用餐效率。”
第二天，陈默吃的是川菜。不是一家店，是三家。他让方圆联系了成都三家最有名的苍蝇馆子，把各自的招牌菜各做一份，真空包装，冷链空运，在别墅厨房里重新加热。回锅肉、宫保鸡丁、麻婆豆腐、水煮牛肉、夫妻肺片、蒜泥白肉、甜烧白、咸烧白、粉蒸肉、毛血旺、担担面、钟水饺、赖汤圆。十三道菜，在餐桌上摆成了一个小型川菜博览会。
他拍了张照片发到账号上。配文：成都的朋友帮我看看，哪家最正宗。
成都的朋友确实帮他看了。评论区里，三家店的老板亲自下场，在评论区吵了起来。第一家说回锅肉的灯盏窝只有我家炒得出来，第二家说宫保鸡丁的荔枝口是我爷爷传下来的，第三家说麻婆豆腐的牛肉臊子是我每天早上现剁的。三家吵了三千多楼，最后被一条评论终结了。
“别吵了。你们三家现在都在陈默的胃里。已经融合了。”
第三天，陈默吃了汕牛肉火锅。不是冷链空运，是方圆直接联系了汕当地一家老字号，把整个后厨团队请到了别墅。切肉师傅在厨房里现切，脖仁、吊龙、匙仁、匙柄、五花趾、三花趾，每一片肉的厚度不超过两毫米，下锅三秒捞起，蘸沙茶酱。陈默一个人吃了六盘肉，喝了两碗牛骨汤底煮的粿条。
照片发出去的时候，配文只有三个字：还饿。
评论区里，龙国网友开始晒自己的体重。
“我跟着陈默的账号吃了三天。胖了四斤。”
“四斤？我胖了六斤。他每次发照片我就在手机前面跟着点外卖。他吃烤全羊我点了烤羊排，他吃川菜我点了水煮鱼，他吃汕牛肉我点了肥牛饭。他瘦了，我胖了。”
“等等，你说他瘦了？”
“你们没发现吗。陈默每次从副本出来，脸上都瘦一圈。诡门酒店出来的时候颧骨就比进去前明显了。天鸿商场出来的时候眼窝更深了。归云山庄出来的时候，他端着炒饭的手，手腕骨头都凸出来了。他每次在副本里待的时间不长，但消耗是实打实的。所以他才拼命吃。不是在享受，是在把副本里耗掉的命吃回来。”
这条评论被顶到了最高。点赞数超过了陈默所有吃饭照片的总和。
第四天，陈默没有点外卖。他让方圆把别墅厨房的食材全部清空，然后自己走路去了附近的一家菜市场。
菜市场在别墅区外面，隔着一条街。他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双手在口袋里，沿着菜市场的过道慢慢走。卖菜的大妈在剥毛豆，卖肉的师傅在剁排骨，卖鱼的摊主正从塑料盆里捞出一条鲈鱼，鱼尾巴甩起来，水珠溅在陈默的袖口上。他蹲下来，看着那条鲈鱼在案板上张嘴合嘴。
“这条多少钱？”
“三斤二两，四十八。”摊主拿抹布擦了擦手，“清蒸还是红烧？”
“清蒸。”
摊主三两下刮鳞去鳃开膛，把鱼洗净装进塑料袋，又往袋子里塞了两葱一小块姜。陈默付了钱，拎着鱼继续往前走。他在菜市场里转了四十分钟，买了一把菜心、两块豆腐、一袋香菇、半斤虾。走出菜市场的时候，塑料袋在他手指上勒出了四道浅浅的红印。
他拎着菜走回别墅。路上经过一家花店，橱窗里摆着一排栀子花盆栽。花期已经过了，盆里只有深绿色的叶子。他站在橱窗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买了一盆。
回到别墅，他把栀子花放在厨房窗台上，然后开始做饭。清蒸鲈鱼，白灼菜心，香菇豆腐汤，白灼虾。四道菜，每道都是一人份。他把菜端到茶几上，拍了张照片发到账号上。配文：自己买的，自己做的。
评论区里没有人讨论菜的做法。所有人都在说同一件事。
“他手腕上勒出的那四道红印。是塑料袋提手勒出来的。他拎着那条鲈鱼走回别墅的时候，塑料袋在他手指上勒了四道印子。和归云山庄井沿上那些孩子的抓痕，在同一個位置。”
陈默没有看评论区。他坐在沙发上，把四道菜一口一口地吃完。鲈鱼的肉质很嫩，筷子夹起来的时候蒜瓣肉一瓣一瓣地分开，蘸一下盘底的蒸鱼豉油，放进嘴里，鲜味从舌尖漫到舌。他嚼了七下，咽下去。然后夹了一筷子菜心，菜心焯得刚好，咬下去还能听见极轻的脆响。
他把四道菜全部吃完了。盘子里只剩下鱼骨头、虾壳、菜心部的切口、和碗底一小勺没喝完的汤。他把碗筷收进厨房，洗净，放回原位。然后走到窗台边，把那盆栀子花转了个方向，让叶子朝着窗外。窗外，湖对岸的路灯亮了一整排，光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第五天，他没有出门。睡到中午才醒，把冰箱里剩下的食材搜罗了一遍，给自己煮了一碗面。面是挂面，汤是前天剩下的牛骨汤底，加了两个荷包蛋、一把青菜、几片火腿。他把面端到湖边的躺椅上，连汤带面吃了个净。碗放在扶手上，人靠在椅背上，看着湖面发呆。
下午三点，方圆的电话打进来了。
“明天零点，下一个副本开启。副本编号零四，代号槐阴路七号。难度等级S。”
陈默把碗从扶手上拿起来，碗底在扶手上压出了一个圆形的印子。
“S级？”
“对。比归云山庄高一级。归云山庄是A级里偏难的，槐阴路七号是正式的S级副本入口。”方圆的声音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樱酱国和樱花国都派了天选者进入这个副本。樱酱国派的是他们的王牌，一个叫沈千辰的人。天赋不明，国籍鹰酱。但代表樱酱国出战。”
“鹰酱国人代表樱酱国？”
“樱酱国花了很大代价请他。具体什么代价，我们的情报没有拿到。”方圆的声音压低了一度，“陈默，S级副本和A级不一样。A级副本的规则是固定的，你只要能找到规则的漏洞就能破。S级副本的规则是活的。它会据进入者的行为不断调整。你在里面待的时间越长，规则就越针对你。”
“还有呢？”
“还有一条。S级副本没有系统播报的通关条件。进去之后，系统只会给你一段简介，然后就没有任何提示了。出口在哪里，怎么通关，全凭你自己找。历史上通关S级副本的天选者，全球不超过十个。樱酱国没有，樱花国没有，巴铁国没有。龙国也没有。”
陈默把碗放在膝盖上，看着湖面。湖对岸的路灯在下午的阳光里灭着，灯柱的影子投在水面上，被风吹成一段一段的。
“知道了。”
他挂掉电话，把碗拿回厨房洗净，扣在沥水架上。然后走上二楼，把口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排在床单上。半块饼，一枚戒指，八颗牙，四张纸条，一张电影票，一顶旅游帽，一串山庄钥匙，一张地契。他把山庄钥匙和地契留在别墅，把其余的东西收回口袋。
手背上的白色疤痕里，小七把十二颗星星重新排列了一遍。嫩芽已经长成了一小截藤蔓，从种子裂口里伸出来，绕着第十二颗星星缠了一圈，然后在星星旁边开了一朵极小的花。米白色的，和归云山庄门口那朵栀子花一模一样。
陈默拉上窗帘，躺回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形状还是像一个蹲着的人。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零点。
他脑海里的系统机械音准时响了。
“天选者陈默，您即将进入规则怪谈——槐阴路七号。”
“这是一座被困在时间循环里的老宅，每七天一个轮回。宅子里住着三个永远织不完毛衣的人，和一本不能翻开的红色字典。循环的源头，是一个母亲写下的名字。循环的尽头，是一个孩子画下的倒转的7。请找到它。”
陈默睁开眼睛。
眼前不是别墅的天花板，是一扇铁门。黑色的铁栅栏门，门牌上写着七个字——槐阴路七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