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沈清辞如约而至。
这一次,她没有穿平那身浅色衣裙,而是换了件更利于行动的素黑窄袖衣。
她进院后第一句话便是:“准备好了?”
裴宁早已换上昨夜那身深色衣裳,闻言点头:“嗯。”
沈清辞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帷帽戴上。”
裴宁闻言一愣:“帷帽?”
沈清辞从身后拿出两顶帷帽,一顶递给她,一顶自己戴上。
两人戴上帷帽后,面容顿时被轻纱遮去大半。
沈清辞又道:“今晚你只需记两件事。”
“第一,跟紧我。除非我示意,否则别擅自出手。”
“第二,不管看见什么,都不要慌张,反而要表现得有恃无恐。”
裴宁低声道:“若真遇上意外呢?”
沈清辞淡淡道:“那就先想,你自己会不会先成意外。”
裴宁:“……”
她竟无话可说,只能低头应是。
下一刻,沈清辞已先一步掠出院墙,裴宁连忙提气跟上。
夜风拂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小城屋脊。裴宁如今虽还做不到像沈清辞那样轻若无物,却也比初学时进步了许多。只要沈清辞不故意甩开,她便能勉强跟住。
出城时,守门的几个兵卒正缩在角楼下喝酒打盹,本没发现夜色中掠过的两道影子。
出了城,官道在夜里像一条苍白的带子,向远处延伸开来。
裴宁跟着沈清辞一路向南,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忍不住低声问:“师父,我们这是去哪里?”
沈清辞头也不回:“去见那位白衣女子。”
裴宁心口一紧:“她……住在这里?”
“暂住。”沈清辞道,“慈航静斋的人,不会一直停在小城边上。”
裴宁脚下差点一顿。
虽说她早已隐约猜到,可真从沈清辞口中听见“慈航静斋”四字,还是有些震惊。
她竟要跟着师父,夜里去见慈航静斋的人?
这念头刚一升起,裴宁呼吸便乱了一瞬。
前方的沈清辞像背后长了眼睛,淡淡道:“稳住。”
裴宁忙把呼吸压下去。
沈清辞这才继续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怯。”
“是。”
两人又走了一阵,前方渐渐出现一片庄院轮廓。
白墙黛瓦,院外有竹林,夜色下隐约可见几道身影在外围巡看,显然不是普通民宅。
沈清辞在林边停下,抬手按住裴宁肩头。
“到了。”
裴宁屏住呼吸,透过帷帽轻纱望过去,只觉得口那颗心又开始不安分地跳。
沈清辞却很从容。
她先在林边站了片刻,细细看了眼这座庄院的大致布局,随后低声道:“裴宁。”
“弟子在。”
“你现在可以知道今晚要做什么了。”
裴宁下意识望向她。
月色从竹叶间漏下来,落在沈清辞的帷帽轻纱上,映得那张若隐若现的脸更显神秘。
然后,她听见沈清辞用极自然的口吻说道:“今晚我们进去,偷一只枕头。”
“……枕头?”
她原本猜了很多种剧情,比如潜入刺探情报、偷看密函,可她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沈清辞口中这件“大事”,竟是……
偷一只枕头。
沈清辞偏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淡得很。
“怎么,很失望?”
裴宁忙摇头:“不是。弟子只是……”
“只是觉得太奇怪了?”
裴宁老实点头。
沈清辞却轻轻一笑。
“怪就对了。”她道,“若人人都猜得到,那还有什么意思。”
裴宁定了定神,低声问:“那只枕头……是那位白衣女子的?”
“自然。”
“偷来做什么?”
“先偷到手再说。”
裴宁一时竟被噎住了。
沈清辞没再解释,只抬手把一缕垂到颊边的轻纱拂开些,望向前方庄院。
“你现在听清楚。”她道,“今晚你要做的很简单。不是闯进去,不是偷东西,也不是跟人动手。”
“那弟子做什么?”
“吸引她注意。”
裴宁心头微微一跳。
沈清辞继续道:“我会先带你潜进去,摸到她住的那一重院子外。之后你现身,想法子让她把目光放到你身上,拖住她一会儿。我趁这时进屋,把枕头拿走。”
裴宁下意识道:“若她不理我呢?”
“那就让她不得不理。”
“若她出手呢?”
“你就跑。”
“若她追上来呢?”
“我在。”
短短两个字,却像一块石头,给裴宁心中的惧意压下不少。
她抿了抿唇,又问:“若她探查出我武功浅,直接将我制住……”
“那你就记住一件事。”沈清辞看着她,“你今晚不是去赢她,只是让她先注意到你,这就够了。”
裴宁安静了片刻,点头:“弟子明白了。”
“真明白了?”
“明白。弟子只是饵,不是刀。”
沈清辞眼底掠过一丝欣赏:“不错。”
她抬手从袖中摸出一小团东西,塞到裴宁掌心里。裴宁低头一看,是一枚极小的铜扣,边缘磨得很旧。
“这是……”
“等会儿你若真不知道怎么开口,就把这个朝她院中灯下一丢。”沈清辞道,“铜扣落地有声,她肯定会留意,这时你再现身,就够了。”
裴宁握紧那枚铜扣,掌心里竟微微出了点汗。
沈清辞目光落到她手上,淡淡道:“怕了?”
裴宁这次没逞强,低声道:“有一点。”
“有一点就对了。什么都不怕的人,容易送命。”
她说着,忽然抬手,替裴宁把帷帽往下压了压,遮去大半张脸。
“但你也别忘了。”她声音很轻,“今夜你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