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部的招聘持续了三天。
来面试的人不少，有年轻的，有年纪大的，有过这行的，有完全没经验的。人事经理张莉带着两个同事，一天面试几十个，面到最后，眼睛都花了。
第三天下午，倒数第二个。
一个男人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磨破了，但洗得很净。个子很高，很瘦，背微微有些驼。头发里夹着几白丝，脸上有风霜刻出的纹路。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面试官，然后低下头，走到椅子前坐下。
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桌面。
张莉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简历。
姓名：李哲。年龄：33岁。学历：初中。工作经历：工地搬运工，工厂临时工，零散杂工。
最下面那栏，有一行小字：有犯罪记录。，行政拘留。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人。
“李哲是吧？”
“是。”
“之前做过什么工作？”
“工地过。厂里也过。”他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什么活都能，不怕累。”
“为什么从之前的厂里离职？”
李哲沉默了几秒。
“厂子倒了。”他说，“老板跑了。”
张莉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你对咱们公司了解吗？”
“不太了解。”李哲顿了顿，“就是在街上看见招聘广告，想试试。”
旁边的小周问了一句：“你住哪儿？离公司远不远？”
“骑电动车半小时。”
“能接受加班吗？”
“能。”
张莉又问了几个常规问题。李哲回答得很简短，不多说一个字。但每个问题都答在点上，不绕弯子。
问到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张莉犹豫了一下。
“你简历上写……”她顿了顿，“有犯罪记录？”
李哲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点点头。
“是。”
“方便说是什么情况吗？”
李哲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有点久。
“年轻的时候，”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不懂事。偷过东西。被关了半年。”
张莉看着他。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桌面，没抬起来。
“出来多少年了？”
“十六年。”
“这十六年，过什么？”
“活。”李哲说，“工地，工厂，什么活都。没再犯过事。”
张莉又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坏人。那双眼睛里没有狡黠，没有躲闪。只有一种很沉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行。”她合上本子，“回去等通知吧。”
李哲站起来，朝她们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回头，想说什么，又没说。然后他推开门，走了。
—
第二天下午，张莉去陈远办公室。
名单还没最后定，她心里挂着那个叫李哲的人，拿不准要不要用。
陈远正在看文件，见她进来，放下笔。
“后勤那边定得怎么样了？”
“基本定了。”张莉在他对面坐下，“八个人，七个都差不多了。还剩一个名额，我有点拿不准。”
陈远看着她：“怎么说？”
张莉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
“有个人，面试的时候感觉挺不错的。”她说，“三十三岁，看着特别老实，话不多，但问什么都答。什么活都能，不怕累，能接受加班。就是……”
她顿了顿。
“就是什么？”
“就是有案底。”张莉说，“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还没成年，偷过东西，被关了半年。出来后一直在工地工厂活，没再犯过事。”
陈远听着，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停了一下。
“我见他的时候，觉得这人挺实在的。”张莉继续说，“不像那种偷奸耍滑的。而且他看着……特别需要一份工作。那种眼神，说不出来，就是让人有点不忍心。”
她叹了口气。
“但毕竟有案底，我又怕万一招进来出什么事。所以拿不准，想听听您的意见。”
陈远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十几年前。偷过东西。没成年。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很模糊，很远。一个瘦高的少年，站在桥洞里，手里攥着半个馒头。一个夜晚，警车，手铐，玻璃后面那张脸。
他想起那个人。那个让他喊“哥”的人。那个为了给他过生，去偷钱的人。
也是十几年前。也是偷东西。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陈总？”张莉喊他。
陈远回过神。
“您看，这个人要不要……”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他压住了。
只是一个偷过东西的人。十几年前的事。不一定是他。天底下偷过东西的人那么多。
可万一呢？
他不敢往下想。
“如果觉得人不错，”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那就先留下试试。”
张莉点点头。
“试用期观察观察。”陈远说，“能就留着。不行再说。”
张莉站起来：“行，那我就通知他了。”
她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陈远一个人。
他坐在那儿，看着窗外，很久没动。
十几年前。偷过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下那个人。也许只是因为这两个词，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他找了十六年的人。
—
三天后，李哲接到电话。
“你好，是李哲吗？我们是恒远公司人事部的。你之前面试的后勤岗位，通过了。下周一早上八点，带上身份证和一寸照片，来公司办理入职。”
李哲握着电话，愣了好几秒。
“喂？在听吗？”
“在。”他声音有点哑，“谢谢。谢谢您。”
“不客气。记得带齐材料。”
电话挂了。
李哲站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通过了。
他有工作了。
他想起那天面试时，那个女面试官看他的眼神。没有嫌弃，没有躲闪。就像看一个普通人。
他已经很久没被人那样看过。
他低下头，从怀里掏出那幅画。
画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都磨破了。两个小人站在桥洞下面，一个高，一个矮。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小远，哥有工作了。正规公司。不是工地，不是临时工。
他小心地把画叠好，重新塞回怀里。
窗外，天好像亮了一点。
他不知道，这份工作，是那个让他想了十六年的人，一句话留下的。
—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