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这部《三十七度二的林予安》真是绝了!花千月把都市日常写到了新高度,林予安苏暖这个角色简直太有魅力了,处于连载状态更新到134214字,绝对值得一看,已经更新了这么多内容,喜欢看的朋友们不要错过。
三十七度二的林予安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老周扛着白菜上五楼的时候,苏暖正在厨房里洗碗。她听见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不是平常那种轻快的、一步一级的走法,是很沉很慢的、两步停一停的走法。解放鞋的橡胶底在水泥台阶上蹭出闷闷的沙沙声,中间夹杂着一个重物被换肩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她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擦手,走到门口。
老周站在501门口,肩上扛着一颗白菜。
不是超市里那种用保鲜膜裹着、净净摆在货架上的白菜。是刚从地里起出来的——菜叶子最外面的一层被霜打过,边缘发白,往里卷着,像老人蜷起来的手指。菜帮子上还沾着泥,泥是了的,灰褐色的,在菜帮子的褶皱里嵌着,一粒一粒的。白菜很大,大得不像是一颗白菜,像是一个被老周从地里抱起来的、安安静静的胖孩子。他把白菜从肩上卸下来,双手抱着,往苏暖面前一递。
“拿着。老家拉来的。我外甥在顺义种菜,今天进城送货,给我捎了一车。”
苏暖接过来。白菜比她想象的还沉,抱在怀里,沉甸甸地往下坠。泥从菜帮子的缝隙里簌簌落下来,落在她的灰色卫衣上,落在玄关的地面上。她没有拍。抱着白菜站在那里,看着老周。
老周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工装,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领子磨毛了,露出一小截灰色的里衬。他的耳朵上夹着一烟,没点,烟嘴被夹得变了形。额头上有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扛着白菜爬了五层楼,他的呼吸还没有喘匀。
“腌酸菜用。你们东北人不是爱吃酸菜吗。”他拿袖子擦了一下额头的汗,袖口上有一小块机油印子,大概是在楼下修自行车时沾上的。“我也不会腌。你们自己弄。”
苏暖抱着白菜站在门口。白菜的部贴着她的口,凉的。那种凉不是冰箱里拿出来的那种凉,是地里带出来的凉——被霜打过、被露水浸过、被泥土裹着过了一整个秋天的那种凉。凉的底下有一点隐隐的温,是白菜心里还活着的温度。她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最外层那片被霜打白的菜叶。菜叶上有一股味道——不是菜市场的味道,是土地的味道。土腥气,青涩气,和一点点霜化之后留下来的清冽。
“谢谢老周。”
老周摆摆手,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小包盐,塑料袋裹着,用橡皮筋扎了口。“腌酸菜得用大粒盐。这是我去早市买的,不知道对不对。你们东北人用的盐跟我们炒菜的不一样,我知道。”他把盐递过来,塑料袋上印着“食用粗盐”几个红字,字体是老式的,笔画粗粗的。
苏暖接过去。盐在塑料袋里沙沙响,像冬天踩在雪地上的声音。
老周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越来越远。走到四楼的时候他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被楼梯间的回音放大了一点:“白菜别放暖气边上,蔫得快。放阳台,朝北那个。”
声音散掉了。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暖抱着白菜站在玄关。白菜的泥还在往下落,落在她的卫衣上,落在她的拖鞋上,落在玄关那两把伞旁边。她低头看着那些泥屑,灰色卫衣的前襟上已经积了一小片褐色的细末。她没有拍。转身抱着白菜走进厨房,把它放在灶台边上。
林予安从朝东的房间里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场景——苏暖蹲在厨房地上,面前放着一颗巨大的白菜,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在把最外面那层被霜打白的菜叶子剥下来。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把白菜弄疼了。剥下来的叶子放在旁边一张旧报纸上,叶子边缘发白的地方被她用手指一点一点掐掉,掐下来的碎片堆成一小堆。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照在她额角那颗很小的痣上,照在她手指上沾着的泥上。
“老周送的。”她没有抬头。
林予安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厨房很小,两个人蹲着就满了。他的膝盖碰到她的膝盖,他往旁边挪了一点,膝盖分开了。过了一会儿又碰上了,他没有再挪。他看着那颗白菜。白菜被剥掉最外层的叶子之后,露出里面嫩绿色的菜帮,颜色像早春柳树刚抽出来的枝条。菜叶一层一层裹着,紧实实的,最中心的部位鼓出来一个小小的弧度。
“你会腌酸菜?”
“不会。”她把第二片叶子剥下来,放在旧报纸上。“我妈会。我没学。”
她把小刀放下,把手在膝盖上蹭了蹭。手指上的泥蹭到了裤子上,灰色的卫裤膝盖处多了两道褐色的印子。她没有在意,拿出手机,找到她妈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妈,下次摔了,第一个告诉我”和她妈回的“好”。她打字——“妈,酸菜怎么腌。”发送。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妈回了。不是文字,是语音。一条接一条,连着发了四条。她点开第一条,她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中气比前几天足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点虚。
“你把白菜最外面那层老叶子剥掉,别全剥,留两层好的。用刀把部那个硬疙瘩切掉,切平就行。”
第二条:“烧一锅开水,把白菜放进去烫。先烫部,数二十个数,再整个按进去,烫十个数就捞出来。别烫久了,烫久了腌出来不脆。”
第三条:“烫好的白菜晾凉,码缸里。一层白菜一层盐。盐别舍不得放,放少了酸。码一层用手压一压,压实了。最上面压块石头。没石头用大碗装水压上也行。”
第四条,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背景里传来医院走廊的推车声,闷闷的:“你姥姥教我的。她说腌酸菜不能生气,生气腌出来的菜是苦的。你姥姥腌了一辈子酸菜,没苦过。”
苏暖把第四条语音又听了一遍。她妈说“你姥姥腌了一辈子酸菜,没苦过”的时候,尾音往上飘了一点点,像是笑了笑。她把手机放下,看着面前那颗白菜。她姥姥在她九岁那年去世了。她记得姥姥的手——关节很大,指甲缝里总是有泥,冬天的时候手指上裂开一道道口子,用白胶布缠着。姥姥腌的酸菜确实不苦。酸得透亮,切成细丝,和五花肉粉条炖在一起,她能吃两碗饭。
她拿起小刀,把白菜部的硬疙瘩切掉。刀不太快,切了三四下才切平整。断面是白色的,往外渗着汁水,沾在她的手指上,黏黏的。
林予安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烧水壶接满水,坐到煤气灶上。火打着了,蓝色的火苗舔着壶底,发出很小的呼呼声。他没有说话,从她手里把小刀拿过去,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冲,用抹布擦,放回刀架上。然后又蹲回来,蹲在她旁边。
水开了。壶嘴冒出白汽,呜呜地响。他把开水端过来,放在地上。苏暖把白菜抱起来,双手托着,先把它竖着放进去——部朝下,浸入沸水里。水面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菜部被烫得颜色变深了,从嫩绿变成深绿。她在心里数数。一、二、三。姥姥教妈妈的,妈妈教她的。十八、十九、二十。她把白菜整个按进水里。水从壶沿漫出来一点,浇在煤气灶上,发出滋啦一声。十、九、八。她在心里倒数。三、二、一。她把白菜捞出来。烫过的白菜叶子变软了,往下垂着,颜色是一种透亮的绿,像浸过水的翡翠。她把白菜放在旧报纸上,热气从菜叶上蒸腾起来,带着一股青菜被烫过之后特有的清甜味。
“缸呢。”林予安问。
苏暖愣了一下。她妈说了缸,但她没有缸。
林予安站起来,走出厨房。她听见他在客厅里翻找东西的声音——打开柜门,关上,打开另一个。脚步声从客厅移到玄关,又移回来。过了大概三四分钟,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塑料整理箱。是他装书的那只,搬进来那天她见过。书已经被他腾出来了,整整齐齐码在墙角,从地面一直摞到窗台那么高。整理箱用洗洁精洗过了,箱壁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里亮晶晶的。箱底没有擦,积了浅浅的一层水。
“先用这个。”他把整理箱放在地上。
苏暖看着那只整理箱。透明的塑料,长方形的,原本装着他从南方小城寄来的书。快递单还贴在箱盖的一角,被他撕了一半,没撕净,留下一小片白色的纸,上面能看见半个模糊的邮戳。她伸出手,把那片纸撕掉,团成一小团,扔进垃圾桶里。
她把烫好的白菜放进整理箱里。白菜卧在箱底,菜叶散开,把箱底铺满了。她打开老周给的那包粗盐,用手指捏了一小撮,撒在白菜上。盐粒是灰白色的,比普通的盐粗,落在菜叶上沙沙地响。她学着妈妈的样子,把盐在菜叶上抹开。盐粒硌着她的指腹,粗粗的。她又捏了一撮,再抹开。一层白菜,一层盐。她码得很慢,每一片叶子都理平了,盐抹匀了。林予安蹲在旁边,帮她递盐。她的手伸过来的时候,他就把盐包递过去。两个人的手指在盐包上碰了一下,都是凉的,都沾着白菜帮子上渗出来的汁水。她没有缩手,他也没有。
码到第三层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她妈又发了一条语音过来。她点开,外放了。她妈的声音在厨房里响起来,被瓷砖墙壁反射回来,有一点回音。
“忘了说了。压石头之前,最上面那层多撒一把盐。你姥姥说的,最上面那层是门面,盐少了,整缸菜从头上开始烂。”
苏暖把这条语音听完了。她妈说“你姥姥说的”的时候,声音和刚才说她姥姥腌了一辈子酸菜时一样,尾音往上飘了一点点。她把手机放下,捏了一大撮盐,撒在最上面那层菜叶上。盐粒落在菜叶上,沙沙的,像冬天第一场雪落在屋顶上。
石头。他们没有石头。林予安从阳台角落里找出来半块红砖——大概是前任租客留下来的,砖面上结着一层了的灰浆,灰浆是灰白色的,把砖面上的孔隙都填平了。他把砖在水龙头下面冲了冲,用刷子刷净。红砖被水浸湿之后颜色变深了,从浅红变成深红,像一块被雨淋过的、缩小了的墙。他把砖放在一个净的盘子里,盘子是苏暖的,白色的陶瓷,边缘有一道很细的裂纹,被水洗过之后裂纹几乎看不见。盘子压在最上面那层菜叶上,砖压在盘子上。白菜被压下去了一点,汁水从菜叶之间渗出来,和盐溶在一起,在整理箱底部积了薄薄的一层。透明的,带一点淡淡的绿色。
苏暖蹲在地上,看着整理箱里的白菜。白菜被压在一层一层的盐下面,安安静静地卧着。她想起她妈说的那句话——“腌酸菜不能生气,生气腌出来的菜是苦的。”她今天没有生气。她今天哭了,但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有人给了她五百块钱。是因为有人煮了一碗清汤面,酱油放少了,香油放多了。是因为有人把攒了一年的三千二百块推到她面前说“先用”。是因为有人用装书的整理箱给她当酸菜缸,把书腾出来码在墙角,从地面摞到窗台那么高。
她蹲在那里,看着白菜,看着压在白菜上的红砖,看着红砖下面那个有一道裂纹的白盘子。眼泪又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整理箱旁边的地面上。地面上有她刚才剥下来的菜叶子碎片,有从白菜部切下来的那块硬疙瘩,有撒落的粗盐粒。
林予安蹲在她旁边。他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他把地上的菜叶子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放进旧报纸里。把白菜部的硬疙瘩捡起来,放在菜叶子旁边。把撒落的盐粒用手指归拢到一起,归成一小堆,然后拈起来放回盐包里。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林予安。”
“嗯。”
“我姥姥腌了一辈子酸菜,没苦过。”
他把最后一粒盐放回盐包里,把盐包的口折好,用橡皮筋扎紧。“你也不会苦。”
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被从朝南窗户照进来的阳光勾了一道边。眼角那红血丝还在。鼻梁上有一小块被眼镜鼻托压出来的印子——他今天戴眼镜了,大概是在家写代码时戴的。他蹲在那里,膝盖碰着她的膝盖,手里拿着那包粗盐,橡皮筋在手指上绕了两圈。他没有看她,看着整理箱里的白菜。
“你怎么知道。”
“你腌的时候,”他说,“没有生气。”
他把盐包放在灶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伸出手——手掌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她看着那只手。指甲剪得很短,无名指的指甲盖上有一小块紫色的淤血。手腕上没有红绳。掌纹很深,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掌。
她把手放上去。他的手是温的,比她想象的要暖。手指收拢,把她的手握住了。不是握得很紧,是松松的,像是捧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麻雀。他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她站起来的瞬间,膝盖有一点发软,往前倾了一下。他伸出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等她站稳了,两只手同时松开了。
“晚上吃什么。”他问。
“白菜。”
“除了白菜呢。”
她想了想。“酸菜要腌一个月才能吃。今天吃不了的。”
他看了看整理箱里那颗被压在一层层盐下面的白菜。“那就吃白菜。清炒。”
苏暖把旧报纸包起来的菜叶子拿起来。最外面那层被霜打白的叶子,边缘发白卷曲的部分被她掐掉了,剩下的叶子虽然老,但还能吃。她把菜叶子放在水龙头下面冲洗,水把叶子上的泥冲掉了,褐色的泥水从叶子表面流下去,在白色的水槽里转着圈流走。叶子洗净之后是一种很淡的黄绿色,叶脉是半透明的,被水浸透了,对着光照过去能看见里面细细密密的纹路。她把叶子切成手指宽的丝,林予安站在旁边剥蒜。他剥蒜的动作很笨,用指甲抠蒜皮,抠不下来,又把蒜放在砧板上用刀背拍。拍得太用力,蒜瓣被拍成了蒜泥,蒜汁溅到他的眼睛里。他眯起一只眼睛,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剥。
她把他拍碎的蒜从砧板上收起来,放进一个小碗里。“拍蒜要这样。”她拿了一颗蒜瓣放在砧板上,刀面平着压下去,轻轻一用力,蒜皮裂开一道缝,轻轻一剥就下来了。“我妈教我的。”她把剥好的蒜放在他手心里。蒜瓣白白的,圆圆的,被他手心的温度焐着。
煤气灶打火,铁锅烧热,倒油。油热了,蒜瓣倒进去,刺啦一声。蒜香涌上来。白菜丝倒进去,锅铲翻动,菜丝在热油里迅速变软,颜色从黄绿变成深绿。她放了小半勺盐,沿着锅边淋了几滴生抽。生抽沿着锅壁流下去,遇到热锅底,滋啦一声,酱香味和蒜香味白菜的清甜味混在一起,从厨房飘出去,飘过客厅,飘过折叠桌上那把藏蓝色的伞,飘过朝东房间那扇关着的门,从窗户缝里钻出去。
巷子口,煎饼大姐正在收摊。她闻见这股味道,抬头看了看五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笑了一下,把铁板上的面糊渣刮净。
那只黄狗也闻见了。它抬起头,鼻子在空气里抽动了两下。尾巴在地上扫了扫。然后重新把下巴搁回前爪上,但耳朵竖着,朝着五楼的方向。
晚饭。折叠桌上,两碗米饭,一盘清炒白菜。白菜丝炒得油亮亮的,蒜瓣炒到金黄,边缘有一点焦,吃起来微微发苦,但苦过之后是甜。苏暖夹了一筷子,嚼了嚼。
“淡了。”
“嗯。”
“你放了多少盐。”
“小半勺。”
“下次多半勺。”
“好。”
他夹了一筷子白菜放在米饭上,和着米饭一起吃。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嚼着,嚼着。嚼了很久,像是在数米粒。
“好吃。”他说。
两个字。她信。
吃完飯,他去洗碗。她站在旁边擦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筷碰撞叮叮的。窗户上凝了一层雾气——炒菜的热气遇上了十一月的冷玻璃。雾气把窗外的城市模糊了,只剩下对面楼房的灰色山墙,和山墙上那枯了的爬山虎藤,在雾气后面若隐若现。
“苏暖。”
“嗯。”
“那颗白菜。腌好了,叫上老周。”
她把最后一只碗擦,放进碗柜里。碗柜的门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好。”
窗外,天彻底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那只黄狗蹲在电线杆下面,身上的军绿色棉袄被夜风吹起一个角。它今天没有往前挪。但它把头转向了五楼的方向,耳朵竖着。尾巴在地上慢慢地扫着。一下。又一下。
五楼的窗户里,暖黄色的灯光透过厨房窗户上的雾气,变成一团模糊的、暖暖的光晕。光晕里,两个人影并排站在水槽前面。一个在洗碗,一个在擦碗。他们中间,灶台边上,放着一只透明的塑料整理箱。整理箱里卧着一颗白菜,压在一层一层的粗盐下面。白菜最上面压着一只有一道裂纹的白盘子,盘子上压着半块红砖。砖面上还带着被水浸湿之后变深的颜色,像一块被雨淋过的、缩小了的墙。
酸菜要腌一个月。一个月后,是冬天最深的时候。那时候,这只整理箱里的白菜会变成透亮的淡黄色,酸得刚刚好。他们会把它捞出来,切成丝,和五花肉粉条炖在一起。会叫上老周。会叫上麦子和程璐。会在折叠桌周围摆满椅子,椅子不够就坐在床沿上。会用那只有一道裂纹的白盘子盛酸菜。老周会夹第一筷子,嚼了嚼,说:“不苦。”
苏暖擦完碗,把抹布叠好搭在水池边上。她走到整理箱旁边蹲下来,看着白菜。菜叶之间的汁水又多了一点,盐正在慢慢融化,把白菜身体里的水分一点一点置换出来。这是腌酸菜的第一个步骤。后面的交给时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伸出手,在厨房窗户的雾气上画了一下。手指划过的地方,雾气散开,露出一小片透明的玻璃。玻璃外面,是十一月的夜晚,是巷子里的路灯光,是蹲在电线杆下面的黄狗,是煎饼大姐已经收起来的推车,是这座城市里无数盏亮着的窗户中的一扇。她画的是一条街。第八条街。街上有路灯,路灯下面蹲着一只猫。猫的旁边,站着一个人。
画完之后,雾气又慢慢合拢了。街消失了,猫消失了,人也消失了。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在雾气后面,在玻璃外面,在十一月的夜里。
林予安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用手指在雾气上画画。他没有说话。等她画完,雾气重新合拢之后,他伸出手,在刚才她画过的地方旁边,用手指画了一下。画了一只猫的爪子。很小,很轻,落在路灯的光下面。
然后雾气又合拢了。
两只手同时放下来。在身侧,离得很近。小指的指侧几乎碰到彼此。没有握住,只是挨着。
窗外,那只黄狗站起来了。它抖了抖身上的军绿色棉袄,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它走到了巷子口。站在那里,看着面前的大街。街上有车,有行人,有亮着灯的店铺。它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但它没有再看着电线杆的方向了。它看着大街的方向。尾巴在地上慢慢地扫着。
一下。又一下。
五楼,厨房的灯灭了。客厅的灯亮了一小会儿,也灭了。两间卧室的门关上。朝南的窗户里,苏暖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她在看她妈发来的那四条语音。看一遍,锁屏。过了一会儿又解锁,再看一遍。
朝东的窗户里,林予安坐在书桌前。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他今天下午写的代码——一个空文件,里面只有一段反复打了很多遍又删掉的话。光标在最后一行闪着。他把那段话全部选中,按了删除键。然后新建了一个文件,在文件名那一栏打了几个字。
“一个月后。”
保存。
他把电脑关上,躺到床上。天花板上那细细的裂纹,从西北角延伸到东南角。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隔壁,铅笔声响起来了。沙沙的。今晚她画的不是猫,也不是伞,也不是站在微波炉前面的人。她画的是一颗白菜。压在一层一层的盐下面,最上面压着半块红砖。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字,铅笔写的,笔画很轻。
“姥姥说,腌酸菜不能生气。我今天没有生气。”
她把本子合上,关掉床头灯。黑暗中,那只透明整理箱在厨房的灶台边上安安静静地蹲着。白菜卧在盐里,正在慢慢地、慢慢地把自己变成另一种东西。需要一个月。一个月后,是冬天最深的时候。那时候,他们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