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予安在便利店说出自己名字的那个瞬间,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已经很久没有对陌生人做过自我介绍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他想不起来了。大概是两年前的那次面试。面试官问他“请简单介绍一下自己”,他背了一段在心里默念过很多遍的话——某某大学毕业,几年工作经验,擅长什么技术栈,做过哪些。那段话他练了大概十遍,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平稳,语速适中,像一行没有bug的代码。
那次面试通过了。后来他就再也没有做过自我介绍。同事叫他“予安”或者“林工”,朋友叫他“老林”或者“林哥”,父亲叫他“安安”——那是他妈妈还在世时的叫法,后来妈妈走了,父亲也不再叫了。他微信上的名字是“Lin”,头像是一张系统默认的灰色图片,朋友圈是一条横线。他不是故意要活成这个样子,只是不知不觉就活成了这个样子。
所以当他把自己的名字说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居然有一点紧张。不是面试时那种准备好的紧张,是一种陌生的、不受控制的紧张——像是很久没有使用的某个器官突然被唤醒了,血液重新流过去,有一点发麻,有一点疼。
“林、予、安。”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用手去摸一个东西之前先试着念出它的名字。
他站在微波炉前面,手里拿着咬了第一口的饭团,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她嘴里被念出来,三个字,每一个都落得很稳。他在那一刻想的是——原来我的名字被念出来是这个样子的。
然后她说她叫苏暖。
苏州的苏,温暖的暖。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苏、暖。两个字的声调都是平声,念起来不需要用力,像是从舌尖上滑过去的。
他把最后一口饭团吃完,说了句“记住了”,然后走出便利店。
回出租屋的路上,他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反复嚼了很多遍。不是刻意去嚼,是它们自己跳出来的。苏暖。暖。他在巷子里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垃圾袋在墙角翻了个身,吹得他外套的下摆往上掀了一下。十月底的风很冷,但他嘴里含着那个字,暖的。
他上了楼,掏出钥匙开门。门开的时候,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鞋柜旁边的缝隙。那把伞不在了。他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移开视线。
他把美式咖啡放在桌上,脱了外套,在床边坐下来。手机屏幕亮着,是父亲发来的消息。时间是晚上八点多,他当时正在便利店里还伞,没有看到。
“吃饭了吗。”
只有四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表情,没有“儿子”或者“安安”。和所有的消息一样,像从某个固定模板上裁剪下来的。
他打了“吃了”两个字,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很久。然后他把这两个字删掉,重新打:“吃了。你呢。”
发送。
这次父亲回得很快。大概过了三十秒,手机震了一下。
“吃了。”
然后对话框归于平静。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来。天花板上那条被雨水洇过的痕迹还在那里,形状像一只没有画完的手。他看着那只手,想起收银台后面那个女孩的手。食指侧面有一小块蓝色的墨渍,拇指和食指之间有画画的茧。她把速写本转过来给他看的时候,他先看到的不是上面的字,是她的手。指甲剪得很短,净的。手腕上系着一红绳,褪了一点色。
他不知道那红绳是什么意思。他从来不会问这些。
但他记住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不是父亲,是工作群。产品经理在群里艾特了所有人:“客户反馈回来了,明天上午十点开会过一下修改意见。”后面跟了五个“收到”,他也打了一个。打完他把手机放回去,闭上眼睛。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又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微信,在搜索框里打了“苏”字。输入法弹出来一堆联想结果——苏打水、苏州、苏东坡。他删掉,又打了“苏暖”。当然搜不到,他没有她的微信。
他把手机放回去。
天花板上传来脚步声。还是那个方向,从房间这头走到那头,停几秒,又走回来。今晚的脚步声比平时重一些,像是有心事。隔壁的电视换了一个台,正在播晚间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平稳地穿过墙壁:“今,我市住建委发布通知,将进一步规范住房租赁市场……”他听着那条新闻,听完了整条,一个字都没有记住。
他想起便利店里那把备用伞。透明的那把,她借给代驾司机的那把。她给他的,是黑色的、旧的、伞柄上缠着的胶皮磨破了三个口子的那把。他问她为什么旧的不行,她没有回答。
她说的是:“旧的,是我想让你来还。”
他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像翻一张两面都写了字的纸。
凌晨一点,他还没睡着。
他坐起来,打开灯,走到桌前。笔记本电脑没关,睡眠模式的呼吸灯一闪一闪,像一只闭着的眼睛。他坐下来,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打了一行字。打完又删掉。删掉又打了一遍。
“便利店夜班几点下班。”
搜索结果弹出来,没有统一答案。他又搜:“便利店夜班工作时间”。这次出来一些招聘信息,写着“夜班店员,22:00-06:00”。他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01:23。
距离六点还有四个半小时。
他把浏览器关掉,打开代码编辑器。屏幕上的代码是今天没改完的那部分,注释里写着“TODO: 优化查询效率”。他盯着那行注释看了几秒,然后开始敲键盘。键盘的声音在凌晨的房间里很清晰,哒哒哒哒,像雨打在伞面上。
他写了一百多行,停下来,喝了口凉透的水。然后他打开了一个新的文件,在文件名那一栏停了一下。他给这个文件取名叫“temp”——临时文件,随手写的,写完就删的那种。他从来不给自己写的东西起正式的名字。temp、test、demo、untitled。
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要给一个东西起名字,他会起什么。
凌晨四点十二分,他关掉电脑。
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的巷子里,老周家的那只黄狗正蹲在电线杆下面,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路灯照在它身上,把它的影子投在地上,小小的一团。它抬起头,朝巷子口的方向看了看,然后又趴下去了。大概是在等什么人。
林予安站在窗前看着那只狗,看了一会儿。
凌晨四点半,他回到床上。闭上眼睛之前,他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明天——不对,今天。晚上十点。便利店。”
打完他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不是那种一下子亮起来的白,是灰蓝色一点一点变浅,变薄,变成透明的,然后从最底层透出一线青白色的光。那条光从楼群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窗帘上,把浅蓝色底子上褪色的星星月亮照亮了一点点。
他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一个很长的走廊里,走廊两边都是门。他推开一扇,里面是空的。推开另一扇,还是空的。他一直推一直推,门一直空一直空。然后他推开走廊尽头的最后一扇门,门里面不是空的。
有一个收银台。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红色马甲的人,低着头在画画。
他想走过去,但走廊突然变长了。收银台在往后退,退得越来越远,远到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像便利店在雨夜里的灯牌,蓝白红三种颜色混在一起,像被水洇开的颜料。
他醒过来的时候,手机闹钟正在响。
时间:07:30。
他按掉闹钟,坐起来。头有一点疼,大概是昨晚咖啡喝多了。他揉了揉太阳,下床,走到卫生间洗脸。冷水浇在脸上,他把头抬起来,镜子里是一张没睡好的脸。眼白泛着血丝,眼角那很细的红线比昨天更明显了一点。
他用毛巾擦了脸,走出卫生间。经过玄关的时候,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鞋柜旁边的缝隙。
空的。
他站了两秒,然后去换衣服。
今天穿的是那件灰色衬衫,袖子长了一点,他卷了两道边。这件衬衫是去年双十一买的,三件九十九,还有一件蓝色一件黑色在衣柜里叠着。他很少买衣服,买一次穿很久。衬衫的领口有一点泛白了,是被洗衣液反复浸泡的结果。
出门之前,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备忘录。
“晚上十点。便利店。”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打开门。
走廊里,老周正从楼上下来,手里提着一袋垃圾。看见林予安,老周点了个头:“早。”林予安也点了个头:“早。”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脚步在狭窄的楼道里交错回响。
单元门口,那只黄狗还蹲在电线杆下面。看见老周,它站起来,尾巴摇了两下,走过来蹭老周的裤脚。老周弯腰摸了摸它的头,说:“等了一宿?傻不傻。”然后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从口袋里摸出半火腿肠,剥开塑料皮,掰成小块放在地上。黄狗低下头,慢慢地吃。
林予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它每天都等?”
老周直起腰,看着那只狗。“它以前是隔壁那栋楼的,主人搬走了,没带它走。它就在这儿等,等了快半年了。”
“等谁?”
“等那个人回来。”
黄狗吃完了火腿肠,舔了舔嘴巴,又蹲回电线杆下面。它的眼睛看着巷子口的方向,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又停住了。
林予安在那只狗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种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觉得自己好像认识。
“走了。”老周拍拍手上的火腿肠屑,往巷子口走。
林予安跟在后面。经过煎饼推车的时候,老周停下来买了一个煎饼,加两个鸡蛋,不要葱。大姐把煎饼装进纸袋递过来,老周接过去,咬了一口,边走边吃。走了几步他回头,嘴里还嚼着煎饼,含糊不清地问:“你吃不吃?”
“不用。”
“你们年轻人,早上都不吃饭。”老周摇摇头,“胃就是这么坏掉的。”
林予安没有反驳。
他的胃确实坏掉了。但他今天早上不吃煎饼,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他出门之前在手机备忘录里写的那行字,让他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一点点,暂时不需要别的。
地铁。早高峰。人贴着人。
他站在车厢的连接处,肩膀抵着车厢壁。列车进站出站,人群涌上来涌下去。他戴着耳机,里面什么也没放。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在人群里戴耳机,不是为了听什么,是为了不听什么。
车厢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压过了报站声:“……那个方案我昨晚发你邮箱了,你看了没有?没看?你赶紧看一下,今天上午要跟客户过……”林予安把耳机音量往上调了一格。什么都没有,只是把外界的噪音推远了一点点。
列车在芍药居站停靠。门开了,涌出去一批人,又涌进来一批。新上来的人里有一个穿校服的女孩,书包只背了一边,手里拿着一本英语单词书,低着头在看。她靠在门边的立柱上,列车启动时晃了一下,她没站稳,肩膀撞到了旁边的人。那个人回头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往旁边挪了两厘米。女孩小声说了句“对不起”,那个人没回应。女孩低下头继续看书,刘海遮住了半张脸。
林予安看着那个女孩,想起了自己十七岁的时候。
那时候他刚上高三,每天坐公交车去学校。公交车上也这样挤,他总站在最后排的角落里,戴着耳机,里面放着英语听力。不是真的在听,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不跟任何人说话。那时候他妈妈还在,每天早上会往他书包里塞一个水煮蛋,用纸巾包着,还热着。他总是在公交车上把鸡蛋吃掉,剥壳的时候小心翼翼的,怕鸡蛋屑掉在别人身上。后来妈妈走了,书包里再也没有水煮蛋了。他用了大概半年时间才习惯这件事——每天早上出门前,手往书包侧兜里摸,摸到的不是纸巾包着的温热,而是空的。
列车到站了。他随着人流走出去,刷卡出站,上楼。
公司在写字楼的二十一层。电梯间排着长队,他排在队尾,等了四趟电梯才挤上去。电梯里大家都盯着自己的手机,没有人说话。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每到一层就“叮”一声,门开了,出去几个人,又进来几个。
二十一层。
他走进办公室,打卡。时间是八点五十八分。
工位上,电脑还保持着昨晚他走时的样子——屏幕黑着,键盘推进显示器支架下面,鼠标线绕了两圈。他把电脑打开,等开机的几十秒里,他看了一眼窗外。二十一层望出去,能看见对面写字楼的楼顶。楼顶上有一个空调外机,还有一把被人遗弃的办公椅,椅背上的皮面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那把椅子在那里放了很久了,风吹晒,皮面越裂越大,海绵从里面鼓出来,像一朵黄色的、开在写字楼顶上的花。
他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那把椅子都会多看两眼。
大概是因为它不在它应该在的地方。一把办公椅,应该在一张办公桌前面。但它被扔到了楼顶上,没有人坐它,它就只能在那里,晒太阳,淋雨,慢慢坏掉。
电脑开机了。他输入密码,打开开发工具,昨天写的代码还在屏幕上。他往下翻,翻到凌晨写的那部分,看了看,改了两行,然后继续往下写。
九点半。产品经理在群里发了会议提醒:“十点,301会议室,过客户反馈。”他回了个“1”。
十点整,会议室。长条桌上坐了七八个人,产品经理投屏,打开一份十六页的PDF,标题是“二期客户反馈意见汇总”。他从第一页开始讲,讲到第三页的时候,林予安已经开始走神了。他盯着投屏上那些用红框圈出来的文字,眼睛看着,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他在想便利店。
在想那双指甲剪得很短的手,手背上有一小块蓝色的墨渍。在想那把黑色的伞,伞柄磨破了三个口子。在想“苏暖”两个字被念出来的声音。在想“旧的,是我想让你来还”。
“予安,这部分你这边能实现吗?”
他回过神。产品经理正看着他,手里握着激光笔,红点在投屏上圈着一行字。
“哪部分?”
产品经理又把需求说了一遍。林予安听着,点了点头:“可以。”
“周期呢?”
“三天。”
“能不能压缩到两天?客户那边……”
“三天。”
产品经理看了他两秒,然后点了头。“行,三天。”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翻到下一页。
会议开到十一点四十结束。林予安回到工位,打开代码编辑器,开始写那部分新需求。键盘哒哒哒哒地响,他的手指在按键上移动,脑子里却分出了一小块地方,反反复复地想着同一件事。
晚上十点。
便利店的灯牌会在巷子口亮着。收银台后面会坐着一个人。他今天不带伞。他要买一个金枪鱼蛋黄酱的饭团,一杯美式咖啡。微波炉按“2”,三十秒。然后他会站在微波炉旁边,把饭团吃完。这一次他会在那里多待一会儿。
他会问她一个问题。
他还没想好问什么。
午饭时间,同事三三两两结伴下楼。李工从工位上站起来,冲他喊了一句:“予安,吃饭去不?”他本想说“不去”,但胃在这时候叫了一声,不是疼,是空的那种叫。他站起来,跟着一起下楼。
写字楼地下一层是美食广场,十几家档口围成一圈,中间摆着长条桌和塑料凳。每家档口前面都排着队,油烟从后厨飘出来,混着各种味道——麻辣烫的辣、酸菜鱼的酸、铁板炒面的焦香。李工买了一份黄焖鸡,他买了一份西红柿鸡蛋盖饭,十八块钱,西红柿炒得很糊,鸡蛋很少。两个人端着托盘找位置坐下来。
李工吃了几口,忽然开口:“老林,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还行。”
“你眼睛里那红血丝,”李工用筷子指了一下自己的眼睛,“都快长成一条河了。”
林予安没接话。他把西红柿鸡蛋的汤汁拌进饭里,低头吃。米饭有一点硬,西红柿有一点酸。他吃了大半,把剩下的推到一边。
“我跟你说个事儿。”李工压低声音,往四周看了看,“我听HR那边的人说,公司年底可能要优化。”
林予安的筷子停了一下。
“优化多少?”
“不知道。说是百分之十到十五。”
百分之十到十五。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公司总人数。大概四五百人。百分之十就是四五十个人。
“哪个部门?”
“还不清楚。说是按绩效末位。咱们部门……”李工没有说完,把一块鸡肉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林予安把剩下的饭吃完。西红柿鸡蛋已经凉了,汤汁凝在米饭上,油亮亮的。他把托盘端到回收处,餐盘放进传送带,筷子扔进旁边的桶里。
下午,他继续写代码。写一会儿,停下来,又写一会儿。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地增加,像一只蜗牛在墙上爬过的痕迹,慢,但一直在往前。
四点左右,他起身去茶水间接水。茶水间的公告栏上还贴着那张“不加班”的通知,四个角用透明胶带粘着,卷边的程度比上周更严重了。饮水机咕噜咕噜地烧着水,他接了一杯,站在窗前喝了一口。
窗外是另一栋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下午的阳光,把光打在对面办公楼的窗户上。他能看见对面窗户里坐着的人——有个人在打电话,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在桌上敲。有个人靠在椅子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发呆。有个人在吃一盒酸,勺子从盒子里舀出来,送进嘴里,然后再舀。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格子里,做着差不多的事情。
他把水喝完,杯子扔进垃圾桶,回到工位。
五点半。六点。六点半。
今天他准备在七点之前走。
六点四十分的时候,他关了显示器,把键盘推进显示器支架下面,从工位上拿起外套。李工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还是那种“你居然敢走”的意思。他没有解释,只是点了点头。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从二十一层下降到一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下跳。镜面墙壁里映出他的脸——灰色衬衫,袖子卷了两道边,领口有一点泛白。眼睛里那红血丝还在。
他走出写字楼。
十月底的傍晚,天黑得很快。路灯已经亮了,天边还残留着一线深橘色的光。风比早上大了一些,吹得路边的银杏树簌簌地落叶子。叶子黄了一半,落在地上,被风卷起来,在马路边上打着旋。
他往地铁站走。路过一家打印店,路过一家兰州拉面,路过一家门口贴着“转让”字样的茶店。茶店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最后三天,全场半价。”纸的边角被雨淋过,字迹洇开了一点。
他在茶店门口停了一步,然后继续往前走。
地铁。晚高峰。和早上一样挤。
他站在车厢的连接处,肩膀抵着车厢壁。耳机戴上了,里面什么也没放。列车进站出站,人群涌上来涌下去。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四十三。
距离晚上十点还有两小时十七分钟。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车厢晃着,像一口巨大的、在地下穿行的铁皮箱子。铁轮摩擦铁轨的声音从脚底传上来,嗡嗡的,把他的思绪震得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他想起早上那只蹲在电线杆下面的黄狗。等了半年,还在等。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在等什么。也许以前不知道。也许现在开始知道了。
列车报站:望京西。
他睁开眼睛。
还有三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