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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清晨五点五十分,天幕刚转为灰白,赵真真已经在风吼涧站好了。

金翎比她来得更早。暗红色的劲装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站在崖边,背对着赵真真,看着远处的云海。听到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昨天站了半小时。今天目标,四十分钟。”

赵真真深吸一口气,脱掉鞋袜,走向崖边。脚底踩在冰冷的岩石上,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但比昨天好一点——她知道会冷,知道会疼,知道风会从哪个方向来。

金翎教她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站稳,是“知道”。知道风从哪边来。知道岩石哪块平哪块斜。知道自己的重心往哪边偏。知道什么时候该硬抗,什么时候该顺着走。

她站在崖边,闭上眼睛。

风从裂隙底部涌上来,带着湿的水汽。她不去对抗,而是顺着风势微微晃动。脚底感受着岩石的纹路,膝盖微曲,腰背放松,像一棵草。

十分钟过去了。她的腿开始发抖,但她没倒。

二十分钟。风变大了,从左边来的横风把她往右推。她微微下蹲,重心压在左脚上,像弓弦拉开时的张力。

三十分钟。她的额头开始冒汗,小腿肌肉酸痛得在抽搐。但她站着。

三十五分钟。风突然转向,从下方涌上来的气流把她往上抬。她本能地往前倾,脚趾死死抠住岩石,膝盖微曲,身体像弓弦一样绷紧。

风过去了。她还站着。

四十分钟。

“可以了。”金翎的声音响起。

赵真真睁开眼,发现自己离崖边又近了半步——但这次,她没有摔倒。她缓缓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脚底的茧磨得发烫,小腿肌肉酸痛得直抽筋,但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像跑完了一千米,像解出了一道很难的数学题。

金翎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她检查了一下赵真真脚底的茧,从口袋里掏出一卷新的绷带,开始给她缠脚。

“师父,”赵真真忽然开口,“今天练什么?”

“射。”金翎头也不抬,“站桩练的是。现在开始练的是枝。扎得够深,枝才能长得够远。”

她从背上取下暗金色长弓。赵真真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把弓——不是金羽弓那种羽翼舒展的造型,更简洁,更冷厉,弓臂上刻的不是羽毛纹路,是刀刃的纹路。

“金羽弓是弓,我是弩。”金翎拉了一下弓弦,空弦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所以我不能教你‘怎么用弓’。我只能教你‘金系怎么射’。”

她站定,从腰间的箭壶里抽出一支箭——不是能量箭,是实体箭,金属箭杆,羽翼是某种银白色的羽毛。

“第一课,单射。基础中的基础。金系单射的核心是‘贯穿’——把你的意志凝聚在箭尖,射穿目标。”

她拉弓,瞄准两百米外的靶子。动作不快,但每一个分解动作都净利落——脚底抓地,膝盖微曲,腰背旋转,肩胛收紧,肘部顺势抬起,弓弦拉满。

松弦。

箭离弦的声音不是“咻”,是“嗡”——一道金光从弓弦上炸开,箭矢化作一道几乎看不清的流光,跨越两百米,正中靶心。

靶子炸了。不是比喻,是整块靶板从中心爆开,木屑纷飞。

赵真真张大了嘴。

“你的弓是能量弓,不需要实体箭。”金翎把弓背回去,“但原理一样——把你的意志凝聚在箭尖。金系的能力不是‘射中’,是‘贯穿’。”

她走到赵真真身后,手掌按在她肩膀上。“你之前射箭,想的是‘射中靶心’。从今天起,想的是‘射穿靶心’。靶心后面还有东西——敌人,敌人的武器,敌人的防御。你的箭要穿过靶心,继续飞。”

赵真真深吸一口气,从头发上摘下发卡。金羽弓在手,弓弦浮现,一支金色的光矢在弦上凝聚。

她瞄准五十米外的靶子。射穿靶心。靶心后面还有东西。

松弦。

光矢离弦,命中靶心。贯穿。光矢从靶子背面穿出,又飞了十几米才消散。

“不错。”金翎说,“但你的‘贯穿’只有穿透力,没有意志。箭是死的。要让箭活过来,你的意志得跟着箭走。”

“意志怎么跟着箭走?”

“感觉到了就知道了。”金翎往后退了几步,“继续。”

第二箭,贯穿,但箭是直的,没有变化。

第三箭,还是直的。

第十箭,依然是直的。

“停。”金翎走过来,“你的箭,从离弦到命中,你想过它会怎么飞吗?”

赵真真想了想:“直线。”

“直线是最短的距离,但不是唯一的距离。”金翎从她手里拿过金羽弓,“看好了。”

她拉弓,一支光矢在弦上凝聚——不是金色的,是淡金色的,箭身比赵真真凝聚的更细,更长。

松弦。光矢离弦的瞬间,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不是抛物线,是从左侧绕过一面蓝色旗子,然后拐回来,命中靶心。

赵真真看呆了。“这……怎么做到的?”

“金系的能力是‘锐意’,不是‘直线’。”金翎把弓还给她,“锐意可以转弯。你让它直它就直,你让它弯它就弯。关键是你脑子里有没有那个‘弯’。”

赵真真接过弓,闭上眼睛。她想象一支箭从弦上飞出,绕过那面蓝色旗子,拐回来,命中靶心。她想象得很仔细——旗子的位置,靶心的位置,箭的弧线,拐弯的角度。

睁开眼,拉弓,松弦。

光矢离弦,飞向蓝色旗子。在即将撞上旗子的瞬间,它拐了一个急弯——角度太大了,从靶子上方飞过去,消失在远处。

“方向对了,弧度不对。”金翎说,“再来。”

第二次,弧线太平,撞在旗杆上。

第三次,弧线太弯,从靶子左边绕过去了。

第四次,弧线刚好,但拐回来的时候速度太慢,只擦到靶子边缘。

第五次……

不知道第几次的时候,光矢从弦上飞出,绕过蓝色旗子,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拐回来,正中靶心。贯穿。靶子背面炸开一个拳头大的洞。

赵真真放下弓,大口喘气。手指在抖,手臂在抖,但嘴角在笑。

金翎看着靶子上那个洞,沉默了一会儿。

“你管这招叫什么?”

赵真真愣了一下。给招式起名字?她想起周景山的“裂岩枪”,孙清婉的“冰魄琉璃镜”,那些名字又帅又霸气。她想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拐弯箭?”

金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弧光矢?”

金翎还是面无表情。

“……算了,就叫‘弧光’吧。”

金翎点头,转身走向远处的靶场。“继续。下一项,连射。”

赵真真跟上去,心里默默给第一招定了名字——弧光。虽然不够霸气,但她自己挺喜欢的。

“连射不是快,是稳。”金翎从箭壶里抽出三支箭,“一秒三箭,每箭的落点不能偏差太大。战场上,没有时间给你瞄准。”

她拉弓,第一箭离弦的瞬间,第二支箭已经搭上了弓弦。动作流畅得像一条线——拉弓、松弦、搭箭、拉弓、松弦。三声弦响几乎连成一声,三支箭首尾相连,在空中划出三道几乎重合的轨迹,钉在同一个靶心上。

赵真真看得很认真。她注意到金翎的呼吸节奏——吸一口气,射一箭;呼一口气,射一箭;再吸,再射。呼吸不停,箭就不停。

“你的问题不是手不够快,是呼吸乱了。”金翎把弓放下,“连射的时候,呼吸和动作要同步。吸,拉弓;呼,松弦。吸,拉弓;呼,松弦。”

赵真真深吸一口气,拉弓。呼,松弦。第一箭命中。她快速搭上第二支光矢,吸,拉弓——呼吸乱了,太急了,光矢还没完全凝聚就松了弦,箭歪歪扭扭地飞出去,擦着靶子边缘。

“再来。”金翎说。

第二次,第一箭命中,第二箭命中,第三箭偏了。

第三次,第一箭命中,第二箭偏了,第三箭没来得及射。

第四次……

不知道第几次的时候,赵真真终于找到那个节奏。吸,拉弓,呼,松弦。吸,拉弓,呼,松弦。三箭连珠,全部命中靶心。虽然第二箭和第三箭的落点比第一箭偏了一点点,但都在靶心范围内。

金翎看了看靶子。“及格。继续练,直到一秒三箭全部正中靶心。”

赵真真深吸一口气,又开始拉弓。

中午休息的时候,赵真真坐在崖边喝水,金翎坐在她旁边,手里转着一把飞镖。

“师父,”赵真真忽然问,“您以前练连射的时候,练了多久?”

金翎想了想。“一个月。”

“一个月?”

“嗯。我的弩和你的弓不一样。弩有上弦的过程,比弓慢。所以我练的不是连射,是快速上弦。”她把手里的飞镖甩出去,精准命中三十米外的靶心,“后来我发明了‘连弩’——一次装填三支箭,连续发射。但那是二阶以后的事了。”

赵真真若有所思。“那我能不能也……发明一种自己的连射方式?”

金翎看了她一眼。“你想怎么发明?”

“不知道。”赵真真老实地说,“但我的弓是能量弓,不需要搭箭。理论上,我可以同时凝聚多支光矢,然后——不一定是连射,也可以是齐射?”

金翎沉默了。赵真真以为她要否定,但她没有。

“试试。”金翎说。

赵真真站起来,拉弓。她试着在弦上同时凝聚三支光矢——能量从掌心涌出,在弓弦上分成三股,凝聚成三支细小的光矢。三支并排,像三颗等待离弦的星星。

松弦。三支光矢同时飞出,呈扇形散开。最左边那支偏了靶子一米,中间那支命中靶心,最右边那支擦着靶子边缘。

“方向对了,控制不够。”金翎说,“同时凝聚多支光矢,需要更精准的能量分配。每支箭的落点取决于你给它的能量多少和角度。再来。”

赵真真深吸一口气,再次拉弓。这一次,她刻意把更多的能量分配给左边那支,把角度调正。松弦。三支光矢同时飞出,全部命中靶子——但落点还是散的,没有集中在靶心。

“再来。”

第四次,三支全部命中靶心附近。

第五次,三支全部命中靶心。

赵真真放下弓,大口喘气,但眼睛亮得吓人。

“这招叫什么?”金翎问。

赵真真想了想。“‘连珠’。”

金翎点头。“继续练。下一项,抛射。”

下午,金翎带赵真真去了风语崖。崖如其名,风从崖底涌上来,带着湿的水汽和某种金属般的锐利感。崖壁上嵌着密密麻麻的金属靶,大小不一,远近不同。最近的在十米外,最远的在三百米外。

“今天练抛射。”金翎站在崖边,指着三百米外崖壁上最高处那个巴掌大的靶子,“直线射程不够,就得抛。箭走弧线,越过障碍,命中目标。”

她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箭,拉弓,箭尖指向天空,角度大约四十五度。

松弦。箭矢冲天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抛物线,越过崖壁上所有的岩石和植被,精准地落在那个靶子上。

赵真真抬头看着箭矢的轨迹,心里默默计算角度和距离。“抛射的难点是什么?”

“判断。”金翎把弓背回去,“风的速度,目标的距离,箭的弧度。差一度,就差几米。差一秒,就差十几米。”

她走到赵真真身后,手掌按在她肩膀上。“闭上眼睛。用感知去‘看’——风从哪个方向来,力道多大,到了三百米外会怎么变。”

赵真真闭上眼睛。风从崖底涌上来,带着水汽和凉意。她能感觉到风的节奏——不是均匀的,是一阵一阵的,像海浪。一阵强,一阵弱,强的时候能把人往后推,弱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她顺着风势调整呼吸,等风最弱的那一瞬。

“现在。”金翎说。

赵真真睁开眼,拉弓,箭尖指向天空。松弦。

光矢冲天而起,划出一道弧线,越过崖壁上的岩石和植被,落在靶子下方三米的位置,在石壁上炸开一个浅浅的坑。

“角度低了。”金翎说,“风会把箭往上托。你的弧线太陡,箭还没到最高点就被风压下去了。角度再高五度。”

赵真真深吸一口气,拉弓,这次角度更高。松弦。

光矢冲天,在最高点停了一瞬,然后开始下落。风从下方涌上来,托着箭矢,让它飞得更远。箭矢越过靶子上方,落在后面的石壁上。

“高了。降两度。”

第三次,角度刚好。光矢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落在靶子正中心。贯穿。靶子炸开一个拳头大的洞。

赵真真放下弓,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但嘴角在笑。

“弧光加抛射,能不能结合?”她忽然问。

金翎看了她一眼:“你想让箭在抛物线里拐弯?”

“嗯。”

金翎沉默了一会儿。“理论上可以。但弧光需要你的意志跟着箭走,抛射的箭飞得太远,意志很难维持。”

“我想试试。”

金翎看着她,没有说“不行”,也没有说“太难”。只说了一个字:“试。”

赵真真拉弓,光矢凝聚。她想象箭的轨迹——先抛射,飞到最高点,然后拐一个弯,绕过崖壁上那块突出的岩石,再落向靶子。

松弦。

光矢冲天而起,飞到最高点——然后拐了。弧度太大,直接从靶子旁边飞过去,消失在远处的山谷里。

“再来。”金翎说。

第二次,拐弯的角度太小,撞在岩石上。

第三次,拐弯的时机太晚,已经飞过了靶子。

第四次……

不知道第几次的时候,光矢从弦上飞出,划出一道高高的抛物线,飞到最高点,然后轻轻拐了一个弯,绕过那块突出的岩石,精准地落在靶子上。

赵真真看着靶子上那个被贯穿的洞,愣了很久。

“这招叫什么?”金翎问。

赵真真想了想。“‘月落’。”

金翎点头。“继续练。连射加抛射,你也得会。”

赵真真深吸一口气,又开始拉弓。

傍晚收工的时候,赵真真坐在崖边,看着远处的夕阳。里世界的夕阳和蓝星不一样——没有火烧云,没有紫红色的天际线,只有灰白色的天幕慢慢变暗,然后星辰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金翎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师父,”赵真真忽然问,“您为什么从弩换成了弓?”

金翎沉默了很久。

“不是换。”她说,“是传。金羽弓是申国公主的,传给后人,一代传一代。我的弩是我自己的。弓是传承,弩是武器。”

她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声音很轻。“我不是申国公主,我是金翎。我走我的路,但我也守着来时的路。”

赵真真低头看着手里的发卡。金色的羽翼贴着她的掌心,温热的。

“那我也走自己的路。”她说,“但我会记得,这把弓是从哪里来的。”

金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赵真真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那枚发卡时,停顿了一瞬。

“走吧。”她站起来,“明天练箭雨和蓄力远射。”

赵真真跟在后面,摸了摸被拨过的头发。风还在吹,但她不觉得冷。

晚上,三人在食堂碰面。

赵真真手指上缠着绷带,钱彬的嘴角有一丝青绿色的痕迹,李煜浑身是汗,但三人的眼睛都很亮。

“我今天练了单射、连射、抛射,还发明了三招。”赵真真掰着手指数,“‘弧光’——会拐弯的箭。‘连珠’——一次三箭。‘月落’——抛射加拐弯。”

“厉害。”李煜竖起大拇指,“我今天被烬枭师父砍了一天。他说我的格挡‘还算有进步’。”

“那不就是及格吗?”钱彬推了推眼镜。

“你闭嘴。”

钱彬没理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他嘴角的青绿色痕迹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你嘴角怎么了?”赵真真问。

“尝毒尝的。”钱彬面无表情,“青鸩师父说,明天还要尝三种。”

“你的脸还绿吗?”

“比昨天好一点。”

李煜凑过来仔细看了看。“好像还是绿的。”

“吃饭。”钱彬把脸埋进碗里。

赵真真笑了。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食堂的红烧肉没有赵芹做的好吃,但她觉得,今天这顿饭格外香。

星轨震动了一下。一条新消息,来自“婉”:

【今天的训练数据我看过了。赵真真‘弧光’命中率38%,‘连珠’成功率25%,‘月落’成功率8%。钱彬‘以毒攻死’成功率33%。李煜格挡闪避成功率——烬枭没给数据,他说“比昨天多躲开了两刀”。】

李煜:他真这么说的?

婉:嗯。

李煜:那他有没有说“不错”?

婉:没有。他只说“比昨天多躲开了两刀”。

赵真真和钱彬同时看向李煜。李煜把头埋进饭碗里,不说话了。

婉:继续努力。这一阶段的目标,是让你们在两周内掌握基础,解锁二阶形态。时间很紧,不要浪费。

赵真真:二阶形态是什么样的?

婉: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每个人的都不一样。师父们只能引导,不能替你们决定。武器会自己选择最适合你们的形态。

赵真真看着那行字,摸了摸头发上的发卡。武器会自己选择?它现在睡在发卡里,温热的,安静的。它想变成什么样呢?

她不知道。但她觉得,它会告诉她的。

“走吧,”她站起来,“回去睡觉。明天还要训练。”

三人走出食堂,天幕已经完全暗下来。星辰一颗一颗地亮着,像被谁一一点亮。

远处,风吼涧的风还在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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