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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会议结束后的那个下午和整个晚上,沈清歌都处于一种高度紧绷的状态。陆淮深最后那句压低的警告,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她知道,以他的性格和行事风格,所谓的“不会就这么算了”,绝不会只是口头威胁。

她拒绝了苏晓留下陪她的提议,将微微哄睡后,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手机屏幕。屏幕的光映亮她苍白的脸,上面是搜索出来的寥寥几条关于陆淮深处理商业对手或私事的传闻,真伪难辨,但无一不勾勒出一个手段果决、意志如铁的形象。

她该怎么办?带着微微再次消失?可“Song”刚刚在国内起步,苏晓投入了全部心血,她们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而且,陆淮深既然已经起了疑心甚至可能确认,以他的能量,她们还能逃到哪里去?

主动摊牌?不,那等于将微微送到他面前。她不敢赌一个陌生的、权势滔天的父亲,会如何对待这个“意外”而来的孩子,又会如何对待她这个隐瞒了三年的母亲。

就在这种焦虑几乎要将她吞噬时,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跳了出来。没有标注,但数字排列带着一种低调的规整感。

沈清歌的心猛地一跳,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指尖冰凉地划过接听键。

“喂?”她的声音有些涩。

“沈小姐。”电话那头传来的,果然是陆淮深低沉平稳的嗓音,听不出喜怒,隔着电波,却比在会议室里更添一分无形的压力,“打扰了。”

沈清歌屏住呼吸,没有立刻接话。

“明天下午三点,‘云顶’会所,梧桐厅。”陆淮深没有寒暄,直接报出时间地点,不是商议,是告知。“我们谈谈。”

云顶会所,她知道,那是城中顶级的私人俱乐部,会员制,极度注重隐私,是许多重要商务谈判和私密会面的首选。他将地点选在那里,显然是不想被任何人打扰,也绝了她以“公共场合不便”为由拒绝的可能。

谈?谈什么?品牌,还是……她和微微?

“陆总,”沈清歌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努力维持平静,“如果是关于案的细节,我认为在贵司会议室,或者我方工作室,有双方团队在场,会更高效规范。”

“沈清歌。”陆淮深打断她,第一次在电话里叫她的全名,三个字,吐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明天下午三点,梧桐厅。我们之间,有些事需要单独厘清。这与‘Song’和陆氏的有关,但也远不止于此。”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半分,却更显深意:“我希望你能来。这对我们彼此,尤其是对……微微的未来,很重要。”

“微微”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自然无比,却像两颗冰雹,狠狠砸在沈清歌的心上。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了。他甚至已经理所当然地用起了孩子的小名。

巨大的恐慌之后,反而升起一股破釜沉舟的孤勇。避无可避,那便面对。

“好。”沈清歌听见自己用一种异常冷静的声音回答,“明天下午三点,我会准时到。”

电话挂断。忙音传来,沈清歌握着手机,久久没有动弹。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如星河,她却只觉得寒冷彻骨。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云顶”会所。

沈清歌在穿着旗袍、仪态优雅的侍者引领下,穿过曲径通幽的中式庭院,来到一处独立的院落前。匾额上书“梧桐”二字。侍者无声地推开厚重的木门,向她微微躬身,随即悄然退下。

门内是一个极其雅致静谧的空间。仿古的建筑结构,大幅的落地玻璃窗外是精心修剪的庭院景致,假山流水,几竿翠竹。室内陈设却现代而简约,一张宽大的紫檀木茶桌,两把舒适的官帽椅,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沉香气息。

陆淮深已经到了。

他没有穿西装外套,只着一件烟灰色的羊绒衫,下身是同色系的长裤,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侧对着门口,目光落在庭院里摇曳的竹影上。少了商务场合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却依旧透着疏离和难以接近的气场。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没有了会议室里其他人的缓冲,没有了PPT和文件的遮掩,如此私密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过去那一夜的混乱记忆,三年来各自的轨迹,以及那个此刻不在场却牵动着一切的小小人儿,所有隐秘的、沉重的、未曾言明的一切,都在空气中无声碰撞。

沈清歌今天穿得很简单,一件油色的针织开衫,内搭白色棉质连衣裙,平底鞋。没有刻意武装自己,甚至有些过于柔软。但她挺直脊背走进来,眼神平静地迎上陆淮深的目光,不见昨的惊慌,只有一种近乎戒备的沉静。

“陆总。”她微微颔首,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与他隔着茶桌相对。

陆淮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那沉静的表象下看出些什么。他拿起桌上的紫砂壶,为她斟了一杯茶,动作不急不缓。“尝尝,明前龙井。”

沈清歌没有动那杯茶。“陆总约我私下见面,想谈什么?”

陆淮深放下茶壶,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直直看向她:“我以为,我们之间有很多可以谈。比如,三年前,君悦酒店,顶层套房。”

他终于正面提及了那个夜晚,如此直接,不留丝毫余地。

沈清歌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一滞。她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指尖微微蜷缩。“我不明白陆总在说什么。如果是因为案,陆总对我的私生活感兴趣,那大可不必。”

“沈清歌,”陆淮深的语气沉了下来,带着明显的不悦和压迫感,“到了这个时候,还有必要继续否认吗?DNA检测报告在我手里,白纸黑字,陆知微是我的女儿。”

“陆知微”三个字,他咬得清晰无比。

沈清歌猛地抬起头,脸色血色尽褪,嘴唇微微颤抖。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他如此斩钉截铁地说出这句话,证实了她最深的恐惧,还是让她瞬间感到天旋地转。他果然做了检测!他什么都知道了!

“那是我的女儿!”她几乎是低吼出来,一直维持的冷静面具彻底碎裂,眼底涌上激烈的抗拒和恐慌,“她叫沈知微!跟你没有关系!”

“跟我没有关系?”陆淮深冷笑一声,眼神冰冷,“沈清歌,生物学上铁一般的事实,不是你一句‘没有关系’就能抹的。她是我的血脉,是我的女儿。而你,瞒了我三年。”

“我没有义务告诉你!”沈清歌激动地反驳,口剧烈起伏,“那只是一个意外!一个错误!我甚至不知道那是你!我离开是因为我不想跟任何人有牵扯,更不想用孩子去捆绑谁!微微是我一个人的选择,我一个人的责任!”

“错误?”陆淮深重复这个词,眸色瞬间变得幽深危险,他倾身向前,双手撑在桌沿,迫人的气势笼罩下来,“所以,你把我女儿的存在,定义为一个‘错误’?把她来到这个世界,看作一个需要你独自承担的‘责任’?沈清歌,谁给你的权力,单方面做出这样的决定?”

他的质问如同鞭子,抽打在沈清歌的心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解释在血亲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她的声音哽住,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长久以来积压的恐惧、压力和此刻被到绝境的无助,“我能怎么办?我当时刚刚离婚,一无所有,在国外举目无亲!难道要我抱着孩子去找你,一个只在杂志上见过的陌生人,告诉你我怀了你的孩子?你会怎么看我?怎么对待这个孩子?把她当成一个麻烦,一笔需要处理的债务?还是把她当成一个可以用来谈判的筹码?”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猛地偏过头,用手背狠狠擦去。“陆淮深,你是高高在上的陆氏总裁,你有你的世界,你的规则。而我和微微,只是阴差阳错闯入的意外。我这三年,拼尽全力,只是想给她一个安稳的、正常的生活,一个不被任何人当成‘错误’或‘筹码’看待的人生。我错了吗?”

她的质问,带着哭腔,却掷地有声。

陆淮深看着她泪流满面却依旧倔强的脸,听着她话语里深藏的恐惧与孤勇,中翻腾的怒火奇异地被压下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他看到了她的脆弱,也看到了她作为母亲的坚韧。

他沉默了片刻,重新坐直身体,语气稍微缓和,却依旧不容置疑:“或许你有你的理由,沈清歌。但这不是你剥夺我做父亲权利的理由,更不是让我的女儿缺失父爱、让我母亲无法享受天伦之乐的理由。”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微微是我的女儿,这一点,无可改变。我要求,立刻、合法地确认我的父亲身份。我要参与她的生活,承担我应尽的责任。同时,我母亲非常想见见她的孙女。”

“不!”沈清歌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拒绝,眼神里充满警惕,“你不能抢走她!她是我的命!”

“我没有说要‘抢走’她。”陆淮深皱眉,似乎对她激烈的反应有些无奈,“沈清歌,我不是你的敌人。至少,在对待微微这件事上,我不应该是。我要的是共同抚养权,是作为父亲正常探视和陪伴的权利,是让她在一个拥有完整亲情的环境里长大。这对她才是最好的。”

“最好的?”沈清歌凄然一笑,“你怎么知道什么对她最好?过去三年你在哪里?现在你突然出现,拿着一纸报告,就要来分割我的女儿,介入我们的生活,这就是你所谓的好?”

“所以,我们才需要谈。”陆淮深的目光深沉地看着她,“谈出一个对微微最好,也让我们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比如,先从让她定期见见开始。我母亲很喜欢孩子,她不会伤害微微。”

他放慢了语速,带上了一丝近乎诱哄的意味,但本质依旧是强势的:“沈清歌,我们之间的纠葛,或许开始得并不愉快。但微微是无辜的。为了她,我们是否可以暂时放下成见,尝试一种……相对和平的共处方式?你可以继续你的品牌,我不会涉。甚至,陆氏与‘Song’的,可以更深入,作为对你独自抚养微微这几年的……补偿和支持。”

补偿?支持?沈清歌听出了他话语里隐含的交易意味。用资源,换取她对微微抚养权的让步和妥协。

她感到一阵荒谬的悲哀。看,这就是陆淮深。连情感和血缘,在他那里都可以被量化、被谈判。

但她能拒绝吗?彻底激怒他,赌上一切和他对抗?她或许不怕,可她不能拿微微的未来去赌。

泪水无声地滑落,她低下头,良久,才用沙哑的声音问:“你想怎么开始?”

陆淮深知道,她松口了。虽然不情愿,虽然充满戒备,但这已经是第一步。

“明天是周六,”他说,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下午两点,我母亲想请微微去家里喝下午茶。我会派人去接你们。”

不是询问,是安排。

沈清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疲惫和一丝认命般的决绝。“我可以带微微去。但我必须在场。而且,只是下午茶,时间不能太长。”

“可以。”陆淮深同意了她的条件,“那么,明天见。”

私密的谈话到此为止。没有解决本矛盾,但划出了一条暂时的界线,也为一场更大范围的家庭会面,拉开了序幕。

沈清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云顶”会所的。阳光很好,她却觉得浑身冰冷。她知道,从她点头的那一刻起,她和微微平静的生活,将彻底成为过去。

而陆淮深站在梧桐厅的窗前,看着那个纤细落寞的背影消失在庭院尽头,眸色深深。

女儿。父亲。母亲。

这些陌生的角色和责任,正以不可抗拒的姿态,嵌入他原本井然有序的人生。而沈清歌,这个让他愤怒、无奈,却又不得不承认其坚韧的女人,也将以孩子母亲的身份,长久地存在于他的生命里。

一切都乱了套。但奇怪的是,他并不像想象中那样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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