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风穿过茅屋的缝隙,在墙角堆着的破布间游走。阿碧坐在床边,手指轻轻摩挲着枫泓的手背,那皮肤冷得像初冬的青石。
他睡了三天,偶尔醒来也只是睁眼看看她,又缓缓合上。药已经吃完了,老郎中给的最后一剂草药也熬成了汤汁,可喝下去后,只换来一阵更深的沉寂。
阿碧将手探向他的额头,不再滚烫,却冰冷得令人心慌。她咬住下唇,喉咙里泛起一股酸涩,像是某种预感正悄悄爬上心头。
“少爷……”她低声唤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枫泓的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
她坐直了些,看着少年瘦削的脸庞,那轮廓比从前更分明了,仿佛岁月在一夜之间偷走了属于他的年华。她想起小时候枫泓在廊下念书,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场景,如今那些子已不复存在。
她低头替他掖好被角,指尖停顿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那触感让她心头一颤——太凉了。
“少爷?”她又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抖。
这一次,枫泓终于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空空的,却透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你醒了。”阿碧连忙俯身靠近。
他微微点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阿碧赶紧倒了点温水,用棉布沾湿了他的嘴唇。他闭上眼,慢慢咽了下去。
“要说话吗?”她柔声问,“我听着。”
枫泓点点头,张了张嘴,声音极其微弱:“梦浣……大哥……还有娘亲……”
阿碧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强忍着泪水,凑近去听。
“告诉他们……别为我难过……我只是……先一步回家了。”
阿碧怔住了,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滑落下来。
“少爷……别这么说……你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枫泓轻轻摇头,嘴角依旧带着笑:“我知道……撑不了多久了……只是……不想让他们太伤心。”
他顿了顿,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口起伏不定。阿碧忙不迭扶着他,让他靠得舒服些。
“你还记得……咱们家门前的海棠树吗?”他忽然开口,语气竟有一丝轻快。
阿碧哽咽着点头:“记得……春天开得最好看。”
“我记得……那时候……你说等花开的时候,要摘几朵泡茶给我喝。”
“是啊……我后来真的试过,可是太苦了。”
两人同时笑了,笑声很小,却真真切切地在这间破屋里响起。
枫泓的目光望向窗外,夜色浓重,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风吹得树枝沙沙作响。
“阿碧……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她紧紧握住他的手,泪水不断砸在被褥上:“是我该谢你才对……是你让我有了家。”
枫泓轻轻地闭上眼,嘴角依旧挂着笑。良久,他再次开口:“如果……还能再活一次……我还愿意做江家的孩子……还愿意认识你。”
阿碧再也忍不住,扑到他怀里,哭得不能自已。
“少爷……求你别走……求你……”
枫泓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温柔。
外面的风更大了,吹得窗纸哗哗作响。屋子里只剩下她压抑的抽泣声和他微弱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枫泓的声音忽然又响起:“阿碧……我想听你唱首歌。”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小时候……你不总是哼那首绍兴小调吗?唱给我听……好吗?”
阿碧哽咽着点头,深吸一口气,开始轻声哼唱。那是她从小就会的曲子,调子简单,却温暖人心。
歌声飘荡在屋子里,像一细细的线,把两个人的心紧紧缠在一起。
枫泓闭着眼睛,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神情,仿佛回到了那个还没有战火、没有离散的年代。
阿碧一边唱,一边流泪,歌声断断续续,却从未停下。
直到最后一句尾音消散,屋内归于寂静。
枫泓的手,缓缓松开了她的掌心。
阿碧怔怔地看着他,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她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指尖触及的只有冰冷。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大哭,只是慢慢地伏下身,将脸贴在他的口。
那里,已经没有心跳了。
风从窗外灌进来,吹熄了桌上最后一点烛光。
阿碧抬起头,望着黑漆漆的屋顶,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伸出手,轻轻合上他的双眼,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如墨,风声呼啸。
她站在那儿,久久不动,仿佛化成了一尊雕像。
第二天清晨,阿碧走出屋子,找到村里的老郎中,请他帮忙准备一副薄棺。
老人看着她通红的眼睛,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点头。
午后,棺木备好了。阿碧请人帮忙将枫泓抬进去,自己则跪在旁边,一遍遍整理他的衣襟,擦净他的脸。
“少爷,一路走好。”她轻声说。
棺盖合上的那一刻,她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
村里的人默默站在一旁,没有人打扰她。
风起了,卷起地上的一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进远处的树林。
阿碧站在坟前,久久不肯离去。
她知道,自己从此再也没有牵挂了。
但这份牵挂,却永远埋进了这片土地里。
夜里,她回到茅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在翻找衣物时,她在角落的包袱里发现了一张皱巴巴的符纸。
那是很久以前,江太太亲手交给她的祈福符,上面写着几个字:
“愿你平安。”
她愣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将它收进怀中。
窗外,风还在吹,树枝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着什么。
阿碧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新坟。
月光下,那土堆显得格外安静。
她转身,迈步走入夜色之中。
身后,是一段结束的故事。
前方,是未知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