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枥历经艰辛抵达大后方的第七天,枫泓咳得更厉害了。
阿碧守在他床边,一勺一勺地喂他喝药,可那汤汁刚入口便被剧烈的咳嗽震出大半。她望着少年苍白的脸,心里像压了块石头。窗外的风穿过破旧的窗纸,呜咽着钻进屋内,吹熄了最后一盏油灯。
他们已经三天没有生火了,柴禾用尽,镇上的草药店也空了。阿碧知道,枫泓需要安静、需要温热的食物、需要净的水,可眼下,连一口净的米粥都成了奢望。
她低头替他掖好被角,轻声说:“再撑几天,等到了乡下,就好了。”
枫泓虚弱地笑了笑,眼底却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阿碧的手掌粗糙而温暖,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他记得小时候,每次发烧生病,都是这双手给他擦汗、喂药、整夜不眠地守着他。如今,她在逃难途中仍如此细致地照料自己,仿佛从未变过。
可他知道,变了。
她明白,一切都已悄然改变,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去了。江家不再是那个在霞飞路有宅子、在码头有生意的体面人家。父亲帆笛被关进牢里,母亲带着破碎的心独自支撑残局,大哥流枥踏上了支援后方建设的征程,妹妹梦浣……没人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枫泓闭上眼,耳边是阿碧低声哼唱的绍兴小调,那是她哄他入睡时的老曲子。他想起老宅门前的海棠树,春天开得最盛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粉白的花瓣。那时他总坐在廊下读书,母亲在一旁绣花,梦浣会端来一碗桂花糖藕,笑着说:“枫泓,别读太晚,对眼睛不好。”
如今,那些子都碎了,像玻璃碴子一样扎在记忆深处,疼得让人不敢触碰。
“小姐……”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说,我们还能回去吗?”
阿碧顿了顿,继续给他顺气,柔声道:“能的。总会过去的。”
可她自己也不信这句话。
江太太站在租界尽头的一条小巷里,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寻人启事。梦浣已经失踪半个月了,没有任何音讯。她派人四处打听,托人查问,最终亲自去到梦浣最后出现的地方——一间女子学校。
那里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几本散落的笔记和一本未写完的小说稿。
她蹲下身,捡起一页泛黄的纸张,上面写着几个字:
“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请记住,我不是逃避。”
江太太的眼泪滴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她知道女儿不是个怕事的人。梦浣从小就有主见,不愿依附男人,也不愿困在家族的庇护之下。战争爆发后,她更是积极投身妇女救国运动,常常深夜出门,回来时一身尘土,脸上却带着笑意。
“娘,我在做真正有意义的事。”她曾这样说过。
可现在,她去哪儿了?
江太太把纸收好,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她不能倒下,家里还有太多事等着她处理。帆笛还在狱中,流枥远走他乡,枫泓病重,梦浣失踪……她是唯一一个还留在上海的人。
她必须撑住。
她将剩下的几张寻人启事交给身旁的伙计,叮嘱道:“贴在她常去的地方,尤其是那所学校附近。”
伙计点头应下,转身离去。江太太望着他的背影,忽然看见街角闪过一个人影。那人穿着灰布长衫,帽檐压得很低,似乎有意避开人群。
她心头一紧,快步追过去,可那人已消失在拐角处。
她站在原地,心跳如鼓。
那个人,是不是……认识梦浣?
阿碧和枫泓终于走出了军控制的区域。
他们花了整整两天时间,绕过三道关卡,才来到这片偏远的乡村。村子里的人不多,大多是些老人和孩子,青壮年大多参军或逃往外地谋生。
他们在一间废弃的茅屋里安顿下来。屋顶漏雨,墙缝透风,但至少暂时安全。
阿碧开始四处找活,换些粮食。村里有个老郎中,听说她带着个病弱的孩子,主动送了些草药,并叮嘱她:“这孩子身子太虚,若能养上几个月,或许能缓过来。”
阿碧感激地接过药包,却没敢告诉他,枫泓已经咳血了。
夜里,枫泓又发起高烧。阿碧用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看着他紧皱的眉头,心一阵阵抽痛。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才五岁,穿着新做的绸缎小褂,躲在母亲身后偷看她。那时候她刚进江家,是个十来岁的丫头,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自己要报恩。
如今,她真的做到了。
可代价是什么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只要枫泓还有一口气,她就不会放弃。
梦浣到底去了哪里?
江太太始终没有答案。
直到某一天夜里,她回到空荡荡的家中,在门缝里发现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几个熟悉的字迹:
“娘亲亲启。”
她颤抖着手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简短的纸条:
“娘,原谅我没有告别。但我必须去做一些事。请相信我,我不是逃走,而是去寻找属于自己的方向。若有缘再见,希望您为我骄傲。
梦浣 留。”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江太太将信紧紧攥在手中,久久无法平静。
窗外,夜色如墨,风声呼啸。
江家离散了。
可他们,都在各自的路上,努力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