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星眠站在门槛里头,回头看了一下。
那只死老鼠还躺在门口,被她踩扁了半边,肚皮朝上,几条腿支棱着。
她收回视线,往里头走。
阿黄跟进来,小狗崽也跟着,跑两步摔一跤,爬起来继续跑。两只老母鸡被她一手一只拎着,扑腾了两下,安静了。
她抬起头,看门匾。
“镇北侯府”四个字,刻得挺深,笔划粗壮,看着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但漆皮斑驳得厉害,一块一块翘起来,“侯”字的单人旁都快掉没了。
她看了两眼,低头继续走。
穿过门洞,眼前是个影壁,青砖砌的,顶上长了几撮草,枯黄了,耷拉着。
绕过影壁——
她站住了。
院子很大。
大得能装下姬府半个后院。
但里头长满了草,高的地方能到她腰,低的也盖过脚面。草已经枯了,黄褐褐一片,风一吹,沙沙响。
正房的屋顶,瓦片缺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木条和泥。缺得厉害的地方,盖着块破席子,席子也破了,耷拉下一角,风一吹,啪嗒啪嗒拍着。
廊下的柱子,红漆剥得一块一块的,露出里头灰白的木头,有几柱子底下都烂了,长着青苔。
她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
阿黄在她脚边转了两圈,找了块草少的地方,趴下了。小狗崽挤过去,拱着要喝。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慢,很轻,拖着地走。
姬星眠回头。
一个老嬷嬷站在影壁边上,佝偻着腰,头发白了大半,稀稀疏疏挽了个髻。穿着身灰扑扑的袄子,膝盖那儿打了两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
她看着姬星眠,愣了。
嘴张了张,没发出声,又张了张。
“……夫……夫人好。”
声音巴巴的,像很久没开口说过话。
姬星眠冲她点点头。
“嬷嬷好。”
老嬷嬷又愣了。
姬星眠把两只老母鸡换了个手拎着,胳膊底下夹着的两萝卜往下滑了滑,她夹紧了些。
“我叫姬星眠,”她说,“嬷嬷叫我阿鲤就行。”
老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那……那怎么行……”
“行的。”
姬星眠往院子里走了几步,四处看。
草真多。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枯的,一捏就碎,但底下的还扎在土里,硬邦邦的。
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继续往里走。
老嬷嬷跟在后面,走两步停一步,不知道该说什么。
姬星眠走到正房门口,抬头看那屋顶。
那块破席子耷拉得更厉害了,风一吹,啪嗒啪嗒响。她盯着看了会儿,问:
“府上多久没住人了?”
老嬷嬷愣了一下,苦笑。
“老侯爷和世子爷走后……就没怎么打理过。”
姬星眠点点头。
“多久了?”
“老侯爷走了快十年了。大少爷……也快十年了。”
姬星眠没说话,继续走。
廊下有一排柱子,她走过一,伸手摸了一下。漆皮剥落的地方,木头摸起来涩涩的,有点。
走到第三柱子那儿,她停下。
柱子后头躲着个人。
一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看着就十一二岁,穿着身洗得发白的袄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她躲在柱子后头,露出半张脸,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姬星眠看。
姬星眠看着她。
她嗖一下缩回去。
姬星眠没动,等着。
过了一会儿,那半张脸又探出来,眼睛还是睁得大大的,但这次没躲。
姬星眠冲她点点头。
那小丫头愣住,嘴张了张,没出声,又缩回去了。
姬星眠继续往前走。
廊子走到头,是个月亮门,门框上的漆也掉了,露出灰白的木头。月亮门那边隐约能看见另一个院子,草也长得很高。
她站住脚,回头看老嬷嬷。
“新房在哪儿?”
老嬷嬷愣了一下,抬起手,颤颤巍巍指了指月亮门那边。
“西……西跨院。”
姬星眠点点头。
她拎着两只老母鸡,夹着两萝卜,往月亮门走。
阿黄从草里爬起来,带着小狗崽跟上。
走到月亮门口,她又停下,回头。
“嬷嬷,府里现在几口人?”
老嬷嬷张了张嘴。
“就……就老奴,还有两个小丫鬟,一个瘸腿的小厮。老夫人病着,在正院躺着。小姐还小,住东厢。”
姬星眠想了想。
“世子爷呢?”
老嬷嬷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世……世子爷一早就出门了,还没回。”
姬星眠点点头。
“行,我知道了。”
她穿过月亮门,往西跨院走。
西跨院的草比前院还高,都快到她大腿了。她踩着草往里走,脚下窸窸窣窣响,惊起几只虫子,扑棱棱飞走。
正屋的门虚掩着,门上的红纸还是新的,贴着两个“喜”字,和这破败的院子格格不入。
她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黑漆漆的,一股霉味。
她没进去,先把两只老母鸡放在门口。鸡一落地,扑腾了两下,在院子里转悠起来,低头啄草里的虫子。
两萝卜放在门边。
阿黄带着小狗崽跟过来,在她脚边趴下。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个院子。
草,到处都是草。
墙底下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窗户上的纸破了几个洞,风一吹,呼啦呼啦响。
她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弯了弯嘴角。
比姬府的柴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