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熙在ICU里待了两天。
两天里,三兄弟轮流守在ICU门口,像三尊雕塑,谁都不肯离开。薛沉渊推掉了所有的会议,薛慕言关掉了手机,薛砚辞请了假。三个人排了一个班——白天薛沉渊守着,晚上薛慕言守着,薛砚辞因为对医院环境最熟悉,随时在岗,随时可以进去看她的情况。
ICU的护士们都知道了,三号床那个骑摩托车出车祸的女孩,有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在等她醒过来。护士们私下议论纷纷——“是三胞胎吧?”“长得也太像了,我分不清谁是谁。”“你看那个戴玉扳指的,好像是大哥,最稳重。”“戴耳钉的那个是二哥吧?最帅。”“别钢笔的那个是三弟,最温柔。”“这三个都喜欢同一个女孩?”“看样子是。”
任熙是在第三天早上转出ICU的。
她被转到了普通病房,单人间,窗户朝南,阳光很好。薛沉渊安排的——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从ICU床位到单人间,从主刀医生到康复团队,每一个环节他都亲自盯着,每一份检查报告他都要过目。
“你太紧张了。”薛慕言对他说。
“你不紧张?”薛沉渊反问。
薛慕言没有回答。
他当然紧张。
他紧张到这两天瘦了五斤,紧张到睡不着觉,一闭上眼睛就看到她满脸是血躺在担架上的样子。但他没有大哥那种“把所有事情都抓在手里”的能力,他只能着急,只能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只能一遍一遍地问护士“她醒了没有”。
“没有。”护士每次都这样回答。
“还没有。”护士的语气从平静变成了无奈。
“还没有哦。”护士的语气从无奈变成了心疼。
第三天下午,任熙醒了。
当时守在病房里的是薛砚辞。
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医学期刊,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脸上——她的脸消肿了一些,左眼的青紫从黑紫色变成了青黄色,嘴角的缝线还在,但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她的左臂还打着石膏,用绷带吊在前,肋骨骨折的地方缠着绷带,整个人看起来很瘦,很白,很脆弱,像一个被暴风雨打湿的纸人。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薛砚辞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她的眼皮开始颤抖,像一只被困在茧里的蝴蝶在挣扎着想要出来。她皱了一下眉,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呻吟。
“任熙。”薛砚辞轻声叫她,声音很轻,怕吓到她。
她的眼皮掀开了一条缝。
光刺得她立刻又闭上了,然后又慢慢地、试探性地睁开。
她的眼神很涣散,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还没有适应水面上的光。她眨了眨眼,眼珠慢慢转动,扫过了天花板、窗户、输液架、心电监护仪,最后落在了薛砚辞脸上。
她看着他的脸。
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很轻的、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薛砚辞凑近了,才听清她说的是什么。
“薛……医生。”
她叫他薛医生。
不是薛沉渊,不是薛慕言,是薛医生。
薛砚辞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在。”他说,声音在发抖,“我在,任熙。你没事了。你安全了。”
任熙看着他,眼神还是很涣散,像是在努力聚焦,又像是在努力回忆发生了什么。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又动了一下:“疼……”
“哪里疼?”
“都疼。”
薛砚辞差点被她逗笑——都疼,这个回答很任熙,很真实,很不客气。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极轻极轻地握住了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她的手指很凉,指甲盖上还有涸的血迹,但她的手指在微微用力,回握了他一下。
“我给你按一下镇痛泵,”薛砚辞说,“按了就不疼了。”
她点了点头,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薛砚辞按了一下镇痛泵的按钮,输液管里多了一小段透明的液体,缓缓地流进她的血管。她的表情慢慢放松下来,眉头舒展开,嘴唇上多了一点血色。
“别睡太沉,”薛砚辞说,“医生说你要保持清醒,每隔一小时叫醒你一次,观察你的意识状态。”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还是很沙哑,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
薛砚辞看着她,有很多话想说,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差点以为你要死了”,想说“你昏迷的这两天,我没有一分钟不在想你”。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握着她的手,安静地坐在床边,像一棵扎在病房里的树,不声不响,但一直都在。
任熙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她画了无数遍的脸,看着他那双红红的、布满了血丝的眼睛,看着他白大褂上那支银色钢笔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她突然想哭。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她昏迷的时候,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站在一个岔路口,面前有三条路。每一条路都通向一个不同的方向,但她不知道每一条路的尽头是什么。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从某一条路上传来的,而是从天上、从地下、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三个声音叠在一起,说同一句话:
“选你最喜欢的。”
她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的第一个人,是薛砚辞。
不是因为她最喜欢他。
是因为他一直都在。
从她昏迷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昏迷的两天里,薛砚辞每天都会进ICU看她三次——不是因为他需要查房,而是因为他需要确认她还活着。他站在她的床边,看着心电监护仪上那条起伏的绿线,一下一下,像波浪,像心跳,像她还在这个世界的证明。
他看了无数次。
每一次都像第一次。
每一次都觉得——她能活着,真好。
—
任熙醒来的消息,在十分钟之内传遍了薛家三兄弟。
薛沉渊正在公司开会,收到薛砚辞的短信——“她醒了。”他站起来,对会议室里的人说了一句“散会”,然后走出了会议室。他没有跑,他从来不会跑,但他走得很快,快到助理小跑着都跟不上。
薛慕言正在家里睡觉——他昨晚守了一夜,刚躺下不到两个小时。收到短信的时候,他从床上弹了起来,抓起外套就往外冲,连鞋都只穿了一只,跑到门口才发现,又回去穿另一只。
他们几乎是同时到达病房门口的。
薛沉渊推门进去的时候,薛砚辞还坐在床边,握着任熙的手。薛沉渊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两只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你醒了。”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任熙,声音很平稳,但任熙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把手进了大衣口袋里,不想让她看见。
“嗯。”任熙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看着他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色胡茬——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么不修边幅的样子。他一直是沉稳的、克制的、一丝不苟的,像一把永远收在鞘里的刀。但此刻他站在她面前,大衣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疲惫和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脆弱的、近乎破碎的光。
“你瘦了。”她说。
薛沉渊愣了一下。
她醒来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你怎么在这里”,不是“我怎么了”,不是“疼”,而是“你瘦了”。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说不出话。
他只能伸出手,轻轻地、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的手背,像在确认她是暖的,是活的,是真的醒了。
“你吓死我了。”他说,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这是薛沉渊第一次在她面前说“我”怎么样。
不是“你还好吗”,不是“没事了”,不是任何一句得体的话。
是“你吓死我了”。
任熙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揉了一下,疼得她鼻子一酸。
“对不起。”她说。
“不是你的错。”薛沉渊说。
他张了张嘴,想说那句在心里说了无数遍的话——“我喜欢你,从第一天见到你就喜欢你。”
但他没说。
因为薛慕言推门进来了。
“任熙!”薛慕言冲进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眼眶红得像兔子,“你醒了!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两天!你知不知道我——”
他说不下去了。
他的声音哽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弯下腰,把脸埋进她没有受伤的那只手的掌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他在哭。
张扬的、热烈的、笑起来左边有梨涡的薛慕言,在病房里,当着两个哥哥和她的面,哭了。
哭得像一个丢了最心爱玩具的孩子。
任熙的手指动了一下,轻轻地、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很软,和她想象的一样软。
“别哭了。”她说,声音很轻,“我没事。”
薛慕言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他看着任熙,看着那张肿了一半、缝了好几针、青紫交加的脸,觉得她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人。
“你以后不许一个人骑摩托车了。”他说,声音还带着哭腔。
“好。”
“不许一个人去郊区写生。”
“好。”
“不许不接我电话。”
“好。”
“不许——”
“薛慕言。”任熙打断了他。
“嗯?”
“你话好多。”
薛慕言被她逗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哭得像一个傻子。
任熙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牵动了嘴角的缝线,疼得她“嘶”了一声。
“别笑,”薛砚辞赶紧说,“你嘴角缝了针,笑会扯到伤口。”
“那你让他别哭了,”任熙说,“他哭我就想笑。”
薛砚辞看了一眼二哥——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又哭又笑的,确实很好笑。他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赶紧收了回去,假装在看心电监护仪。
病房里的气氛,从凝重变成了轻松,从轻松变成了温暖,从温暖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春天的阳光一样的东西。
不热,但暖。
不亮,但照得见人心。
—
任熙住院的第三天,薛沉渊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
他推掉了所有的工作,把公司交给了副手,然后搬进了医院。
不是住在病房里——病房里没有多余的床位。他住在医院附近的一家酒店里,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现在病房,晚上十点才离开。他给任熙煲汤——不是让保姆煲的,是他自己煲的。他从来没下过厨,第一次煲汤的时候把砂锅烧裂了,第二次煲汤的时候放多了盐,第三次终于成功了,他尝了一口,觉得还行,就装进保温桶,开车送到了医院。
任熙喝了一口,表情很复杂:“这是你煲的?”
“嗯。”
“你以前煲过汤吗?”
“没有。”
“那你第一次煲汤就能煲成这样?”
“烧裂了一个砂锅,浪费了两只鸡,用掉了三斤盐。”薛沉渊面无表情地陈述事实,像在做工作报告。
任熙忍不住笑了,笑到一半想起嘴角有缝线,赶紧收住,但已经扯到了伤口,疼得她龇了一下牙。
“别笑。”薛沉渊说。
“那你别逗我笑。”
“我没逗你。”
“你站在这里就是在逗我。”
薛沉渊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那个弧度比他过去三个月里露出的所有笑容都真,都深,都暖。
“你开心就好。”他说。
任熙低下头,继续喝汤。
汤很好喝,比她喝过的所有汤都好喝。
不是因为食材多贵,火候多准。
是因为煲汤的人,在砂锅面前站了四个小时,打碎了两个碗,烫伤了手指,就为了让她喝上一口热的。
她喝着喝着,眼眶就红了。
“怎么了?”薛沉渊问,“不好喝?”
“不是。”任熙摇了摇头,“太烫了。”
薛沉渊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她。
汤已经不烫了。
他亲手装的保温桶,他亲手拧的盖子,他亲手试的温度——不烫,刚好能入口。
她哭,不是因为汤烫。
是因为心烫。
—
薛慕言的方式和大哥不一样。
他不会煲汤,不会照顾人,不会说那些沉稳的、让人安心的话。他能做的,就是陪着她——陪她说话,陪她看电视,陪她发呆,陪她一起骂医院的饭菜难吃。
他每天下午来,带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最新款的平板电脑(“你无聊了可以看电影”)、进口的颜料(“等你好了就能用了”)、一只毛绒玩具(“我一个人逛商场的时候看到的,觉得像你”)。
任熙看着那只毛绒玩具——一只白色的兔子,长耳朵,红眼睛,抱着一胡萝卜——哭笑不得:“哪里像我了?”
“眼睛像。”薛慕言说,“红红的,像哭过。”
任熙想起自己在他面前哭过好几次,每次都是因为他。第一次是他告白的时候,第二次是真相揭穿的时候,第三次……好像每次都是因为他。
“你是不是故意的?”她问。
“什么故意的?”
“让我哭。”
薛慕言看着她,目光深了一些:“不是。我让你笑还来不及,怎么会想让你哭?”
任熙低下头,把那只白兔子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兔子的脑袋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你以前也这样对别人吗?”
薛慕言的手顿了一下。
他知道她在问什么。
苏晚。替身。那个和他前女友长得像的女孩。
“任熙,”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我以前做过很多事。喜欢过不该喜欢的人,伤害过不该伤害的人,浪费过不该浪费的时间。但对你——我从头到尾,没有把你当成任何人。你就是你。不是谁的替身,不是谁的影子,不是谁的备选。”
任熙没有说话,只是把兔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我知道你不会轻易相信我,”薛慕言说,“因为我说过谎。但我可以用以后的所有时间来证明——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他看着她,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有鸟叫声,远处有汽车的喇叭声,走廊里有护士推着小车经过的轱辘声。所有的声音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听不真切。
任熙抬起头,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他左耳那颗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的银色耳钉,看着他嘴角那个因为紧张而消失了的梨涡。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薛砚辞推门进来了。
“该量体温了。”他手里拿着体温计,看了一眼病房里的气氛,脚步顿了一下,“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是。”薛慕言说。
“不是。”任熙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说的话完全相反。
薛砚辞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任熙看着他窘迫的样子,没忍住,笑了。
笑到一半又扯到了嘴角的缝线,疼得她“嘶”了一声,然后瞪了薛砚辞一眼:“都怪你。”
薛砚辞一脸无辜:“我什么都没做。”
“你站在门口就是在做。”
薛砚辞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像冬里透过窗户照进来的第一缕阳光。
“那我站远一点。”他说着,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走廊里。
“进来。”任熙说,“外面冷。”
薛砚辞看了她一眼,走了进来。
他把体温计递给她,她接过去,夹在腋下。然后三个人就那样待在病房里——薛沉渊坐在左边的椅子上,薛慕言坐在右边的椅子上,薛砚辞站在床尾。
三个人,三张一模一样的脸,三种截然不同的表情,围着一张病床,床上躺着一个脸肿了一半、缝了好几针、但眼睛亮得像星星的女孩。
任熙看着他们,突然觉得这个画面很荒诞,又很温暖。
荒诞的是——三个月前,她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温暖的是——三个月后,这三个人都坐在她的病房里,为她担心,为她着急,为她学会煲汤,为她买毛绒兔子,为她站在走廊里等。
“你们……”她开口,又停了一下。
三个人都看着她。
“你们不用每天都来,”她说,“我没事,你们该上班上班,该嘛嘛。”
“我没有班要上。”薛慕言说。
“我把工作安排好了。”薛沉渊说。
“我调班了。”薛砚辞说。
三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首不太和谐但很用心的合唱。
任熙看着他们,眼眶又红了。
“你们这样,我会觉得欠你们的。”她说。
“你不欠我们。”薛沉渊说。
“是我们欠你的。”薛慕言说。
“是我们骗了你。”薛砚辞说。
又是同时开口。
任熙看着他们,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被什么东西充满了的感觉——满到装不下,满到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你们三个,”她说,声音带着哭腔,“真的好像。”
“废话。”薛慕言说,“我们是三胞胎。”
“我不是说长得像,”任熙擦了擦眼泪,“我是说……你们都一样的笨。”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你们骗了我三个月,我生气的不是你们骗了我,”任熙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生气的是——你们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们如果早点告诉我,我就不会一个人纠结那么久,不会一个人跑去郊区写生,不会出车祸,不会躺在这里,不会让你们担心。”
病房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像心跳。
像时间。
像某种正在愈合的东西。
“我原谅你们了。”任熙说,“从生那天晚上就原谅了。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们——三个,不是一个人。我不知道该怎么选,不知道该选谁,不知道该不该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指。
“所以我跑了。”她说,“跑到郊区,跑到一个没有你们的地方。我以为跑远了就能想清楚,但跑远了才发现——我想的,全是你们。”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但三双眼睛都红了。
“我还没想清楚该怎么选,”任熙抬起头,看着他们,眼睛红红的,但很亮,“但我不想再跑了。你们愿意等我想清楚吗?”
三张一模一样的脸,三种截然不同的表情,同时点了头。
“愿意。”薛沉渊说。
“当然愿意。”薛慕言说。
“多久都等。”薛砚辞说。
又是同时开口。
任熙看着他们,笑了。
这次她笑得很小心,没有扯到嘴角的缝线。
因为她很开心。
开心到连伤口都忘了疼。
第八章 真心考验
任熙在医院住了三周。
三周里,三兄弟轮流陪护,排班表是薛沉渊做的,严谨得像进度表。周一、三、五他值白班,薛慕言值晚班,薛砚辞机动。周二、四、六轮换。周三个人一起在,因为任熙说“周你们三个都来,热闹”。
护士站的护士们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看到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在病房门口交接班——戴玉扳指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戴耳钉的坐下去,别钢笔的在中间递病历、交代注意事项。三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他们三个到底谁是她的男朋友?”新来的小护士忍不住问。
老护士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都是。都不是。不好说。”
小护士一脸懵。
老护士笑了笑:“别问了,这个问题连她自己都答不上来。”
任熙确实答不上来。
这三周里,她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她喜欢他们三个。不是“都喜欢”,是“每一个都喜欢”。喜欢薛沉渊的沉稳可靠,喜欢他在她慌乱的时候说“交给我就好”的那种笃定。喜欢薛慕言的张扬热烈,喜欢他在她低落的时候说“我带你去吃好吃的”的那种不管不顾的宠溺。喜欢薛砚辞的温柔细心,喜欢他在她疼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握着她的手的那种陪伴。
她像一个站在糖果店里的孩子,每一颗糖都想吃,但口袋里只有买一颗糖的钱。
不对,她的口袋里连买一颗糖的钱都没有。
因为她本不知道该选哪一颗。
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三周,转得她头疼。
她问过林晓。
林晓说:“你最喜欢哪个?”
任熙想了很久:“我不知道。他们三个……不一样。薛沉渊像冬天的太阳,不热,但很暖。薛慕言像夏天的烟火,很亮,但很短。薛砚辞像春天的风,很轻,但很舒服。”
“那你选冬天的太阳。”
“但我也想要夏天的烟火。”
“那就选夏天的烟火。”
“但我也舍不得春天的风。”
林晓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你就都留着。”
“都留着?”任熙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不用急着做决定。你才二十一岁,你还有大把的时间去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他们三个不是都在等吗?那就让他们等。等到你真正想清楚的那一天,再选。”
任熙想了想,觉得林晓说得有道理。
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如果一直选不出来呢?如果她永远都选不出来呢?那三个人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不敢想这个问题。
所以她选择不想。
她把这个问题压在了心底,用画画盖住,用康复训练盖住,用和他们在一起的每一个温暖的瞬间盖住。
盖得很深,深到她自己都以为它不存在了。
但它一直在。
像一颗埋在地下的种子,在黑暗中安静地生长,等着有一天破土而出。
—
住院的最后一周,薛沉渊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在病房里,当着两个弟弟的面,对任熙说了一句话。
不是“我喜欢你”。
不是“我等你”。
是——“我把那栋别墅卖了。”
任熙愣了一下:“什么别墅?”
“用别人名字买的那栋。”薛沉渊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不会再更改的事情,“三年前买的,用了一个不该用的名字。上周卖了,钱捐了。”
薛慕言和薛砚辞同时看向大哥,表情都很复杂。
他们都知道那栋别墅的事。那是大哥唯一一次在感情上失去理智——追了一个女人五年,在一起两年,买了别墅准备结婚,结果人家嫁给了别人。那栋别墅一直是大哥心里的一个结,一个他从来不愿意提起、但也从来不愿意放下的结。
现在他卖了。
“为什么?”任熙问。
“因为那栋别墅不是我的。”薛沉渊看着她,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深水,“我的东西,应该写我的名字。或者……写我在乎的人的名字。”
他没有说“你”,但任熙听懂了。
她的耳朵红了。
“你不用这样。”她说,声音很轻。
“我不是为了你。”薛沉渊说,“我是为了我自己。放下过去,才能往前走。”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薛慕言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
薛砚辞别过脸,看着窗外的天空,眼眶有点红。
他们都知道大哥在说什么。
放下过去。
往前走。
不只是对大哥自己说的,也是对他们说的。
过去已经过去了。
不管是替身,还是那个没救回来的朋友,还是那栋写错了名字的别墅——都已经过去了。
他们需要往前走。
走向她。
或者——走向没有她的未来。
不管走向哪里,都要先放下过去。
—
薛慕言是在任熙出院前一天做的那件事。
他带着一束白玫瑰来到病房,九十九朵,和告白那天一模一样。
任熙看着那束花,又看了看他的脸:“你又包场了?”
“没有。”薛慕言把花放在床头柜上,“就是去花店买了一束花。”
“九十九朵?”
“嗯。”
“你知不知道九十九朵白玫瑰多少钱?”
“不知道。没看价签。”
任熙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是……又讨厌又可爱。讨厌的是他花钱大手大脚、从来不把 money 当回事的样子。可爱的是他每次送花的时候,耳朵都会红——他自己大概不知道,但任熙看得清清楚楚。
“薛慕言。”她叫他的名字。
“嗯?”
“苏晚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病房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去。
薛慕言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
“你想让我怎么办?”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不是我想让你怎么办,”任熙说,“是你自己觉得应该怎么办。”
薛慕言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任熙以为他不想回答了。
然后他说:“我报警了。”
任熙愣了一下。
“上周报的。”薛慕言说,声音很低,“她的车、她的人、她找的那个修车工——所有的证据都交给警察了。她现在被拘留了,等待审判。”
任熙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你为什么报警?”她问,“你不怕她知道真相之后恨你?”
“她已经恨我了。”薛慕言说,“但她做错了事,就要承担后果。我不能因为怕她恨我,就让她继续伤害别人。”
他抬起头,看着任熙,眼睛亮亮的,但没有泪。
“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值得’的人。”他说,“值得我放下过去,值得我面对真相,值得我变成一个更好的人。”
任熙的眼眶红了。
“薛慕言……”
“你不用说什么。”他笑了笑,左边那个梨涡又出现了,“我就是想让你知道——白玫瑰是真的,茶是真的,‘晚安’是真的,每一句都是真的。包括‘我喜欢你’。”
任熙低下头,眼泪掉在了白色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她以前觉得这枚戒指很好看,现在觉得——他的手比戒指好看。
因为他的手是暖的。
而戒指是冷的。
—
薛砚辞是在任熙出院那天做的那件事。
他把一个信封交给她,里面是两张机票——南城飞巴黎,往返,时间是她毕业之后的那一周。
“什么意思?”任熙拿着那两张机票,抬头看着他。
“你不是在查留学资料吗?”薛砚辞说,声音很轻,“我帮你查了。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你之前说想去看看。这两张机票是给你和伯母的,去巴黎实地看一下学校,顺便散散心。”
任熙看着那两张机票,又看了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在查留学资料?”她问。
“你电脑的浏览器记录没删。”
“你偷看我电脑?”
“你住院的时候,电脑放在病房里,屏幕没锁,我看到了。”薛砚辞的表情很平静,但任熙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我不是故意的。”
任熙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
“薛砚辞,你是不是把‘尊重隐私’这四个字写在病历本上了?”
“写了。但我划掉了。”
“为什么划掉?”
“因为比起尊重你的隐私,我更怕你一个人跑到地球另一边,然后不回来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任熙看着他那双藏在黑框眼镜后面的、沉沉的、温柔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揉了一下,不疼,但酸。
“如果我去了就不回来了呢?”她问。
薛砚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我就去找你。”
“你去巴黎找我?”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你工作不要了?”
“工作可以再找。”
“你家人不管了?”
“家人会理解的。”
“薛砚辞,”任熙的声音有点哑,“你是不是傻?”
薛砚辞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像冬里透过窗户照进来的第一缕阳光。
“可能吧。”他说,“但我想过了——如果没有你,我在哪里都一样。”
任熙低下头,看着那两张机票。
巴黎。
她想去的地方。
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只在浏览器里搜过。
但他看到了。
他记住了。
他买了机票。
不是因为她要去,他才买。是因为他想让她知道——不管她去哪里,他都会在。不是“他”在,是“他”在。薛砚辞在。不是薛沉渊,不是薛慕言,是薛砚辞。
任熙把机票放进抽屉里,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薛砚辞。”
“嗯?”
“谢谢你。”
“不客气。”
“还有——”
“什么?”
“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不是“很好很好的医生”,是“很好很好的人”。
薛砚辞听出了这个区别。
他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还没有完全消肿的脸颊。
“你也是。”他说,“你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