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文君
扫文推文 拯救书荒

第3章

天武历七百二十二年,春。

咸阳的梨花开得比往年晚。往年三月中旬就满枝了,今年拖到三月底才零零星星开了几朵,像是怕冷,又像是在等什么。雷辰每天蹲在黄班院子里加练完三百拳,拎着扫帚扫地的时候会往东边看一眼。东边是长安的方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只是每到暮色上来,西墙的灰砖地被夕照染成橘红色的时候,他就会抬起头朝那个方向望一下。望完了,低头继续扫。

那天他扫到第三下的时候,雷忠出现在黄班院门口。老仆从来没有在下学之前来过武院。他站在土坯墙的豁口处,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又说不出来。雷辰把扫帚靠在墙上,走过去。忠爷爷。

雷忠的喉结滚了好几滚,终于把话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苏家,苏家来人了。

雷辰跟着雷忠穿过武院甬道,穿过咸阳城的青石巷,走到雷府门口。门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辕上坐着一个赶车的老把式,正拿草帽扇风。拉车的是一匹枣红马,马的额头上有一撮白毛,像落了片梨花瓣。车厢里没有人。人已经进去了。

正厅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青玉带扣,面容清瘦,眉眼之间有一种很淡的温和。他端着茶盏正在喝,茶是雷忠现泡的,府里最好的茶叶。他喝了一口,把茶盏放下,盖子碰着盏沿发出一声轻响。不是雷破虏那种不紧不慢的拨,是真的渴了,想喝,喝完就放下了。

另一个人坐在他旁边。是个女孩子,看着和雷辰差不多大。穿着鹅黄色的衫子,袖口绣着细碎的梨花,头发用一玉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没有喝茶,两只手交叠放在膝上,安安静静地坐着。但她的眼睛没有安静。雷辰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她的眼睛动了一下,像梨花瓣被风吹得翻了个面。

雷辰站住了。他没有见过这个女孩子,但他认得她腰间系着的那块玉佩。青玉,边缘磨得光滑,上面刻着半幅图案。和父亲留给他、他一直贴身藏着的那半块,一模一样。

苏致远放下茶盏站起来。他走到雷辰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八岁的孩子。瘦,肩胛骨的轮廓隔着靛蓝色的短褐看得分明,袖口磨出了毛边,布鞋的鞋底纳了好几层。他在孩子的眼睛里看见了一种东西。不是害怕,不是好奇,是一个人在铁木桩上打了五年拳、测力石一次没亮过、被整个咸阳城叫废物之后,眼睛里才会有的那种沉。他把手搭在雷辰的肩膀上,手掌温热。

辰儿,我是你苏伯父。你爹跟你提过我没有。

提过。雷辰的声音不高。我爹说,他在潼关救过苏伯父的命。

苏致远的手在他肩膀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拍了拍。不是救过命。是把命换给我了。你爹在潼关替我挡了一箭,那一箭本来该射穿我左的。他挡了,箭头从他右肩胛穿过去。他握着箭头把箭杆掰断的时候,血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他还笑,说苏兄,欠我一顿酒。苏致远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我今天来,是来还那顿酒的。

他牵过身后那个女孩子的手。这是我的女儿,叫月璃。她比你小一岁。

苏月璃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雷辰面前。她比他矮了小半个头,鹅黄色的衫子在正厅昏暗的光里像一小团月亮。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你眼睛里有东西。她说。不是眼屎,是别的东西。

雷辰愣了一下。苏致远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月璃,不得无礼。苏月璃没有辩解,只是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一块粗布帕子。帕子是旧的,洗得发白,边角绣着一朵很小的梨花。她把帕子递过来。你擦擦脸。脸上有土。

雷辰接过帕子。帕子上有一股极淡的药草味,不是苦的,是清的,像春天刚冒出土的草芽被掐断时流出的汁液。他把帕子按在脸上擦了擦,帕子离开脸的时候,靛蓝色的粗布上多了一小块深色的湿痕。他低头看着那块湿痕,把帕子叠好,想还回去,又停住了。脏了,我洗过再还你。

苏月璃把帕子从他手里抽走了。不用,我自己洗。她叠帕子的动作很利索,对角折一下,再对折,塞进袖子里。你叫雷辰。我爹说,我以后要嫁给你。

正厅里一下子安静了。苏致远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茶盏送到嘴边,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雷忠站在正厅门口,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眼眶也泛白。他伺候雷家三代人,从老太爷到老爷到小主人。老爷在潼关替苏家老爷挡那一箭的时候他不在场,但老爷回营之后是他帮老爷换的伤药。箭头从右肩胛穿过去,伤口有拇指那么粗,换药的时候老爷一声没吭,只是把夫人绣的那块帕子咬在嘴里。帕子上绣的也是梨花。

苏月璃见雷辰不说话,自己把话接上了。我爹说你爹救过他的命,他答应过你爹,要是两家生的是一男一女,就结为夫妻。她顿了顿,耳尖红了一小片。我爹没我。是我自己愿意来的。

雷辰看着她耳尖上那片红。你为什么愿意来。

苏月璃低下头,手指绕着腰间系玉佩的丝绦。丝绦是淡青色的,和玉佩的颜色一样。她绕了好几圈才开口。因为我爹说,你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拳,练了五年,测力石一次没亮过,全咸阳城都叫你废物,你还在练。她把绕在指头上的丝绦松开。我想看看,被全城叫废物还每天起来练拳的人,长什么样。

她重新抬起头看着雷辰的眼睛。看完了。跟我爹说的一样。

哪里一样。

眼睛。你眼睛里那东西,跟我爹说的一样。

苏致远把茶盏放下站起来。辰儿,苏伯父今天来,不是来替月璃提亲的。婚约是你爹和我定的,但成不成,看你们自己。他牵起苏月璃的手。我们在咸阳住三天。这三天,月璃会过来帮你。

帮我什么。

苏月璃把手从父亲掌心里抽出来,走到雷辰面前,踮起脚。她踮起脚才刚刚够到他的额角。她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他口正中间,胎记的位置。淡紫色的胎记在皮肤底下微微跳动,像另一颗心脏。她的指尖是凉的,像春天溪水漫过石头时的那种凉。

我帮你治这里。她说。我师父说,你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很饿的东西。它一直在吃你练出来的真气。你练五分,它吃三分。你练十分,它吃七分。你练得越多它吃得越多,所以你永远亮不了测力石。她把指尖收回来,凉意还留在他的口。我师父教了我一种针法,可以把治愈真气渡进去,让它吃慢一点。它吃得慢了,你留下的就多了。你留下的多了,测力石就能亮了。

她把手收进袖子里,又摸出那块粗布帕子,自己擦了擦手指。不是嫌脏,是指尖还残留着他口胎记微微跳动的触感,她想把那种触感留住,帕子擦不掉。擦完了,她把帕子叠好塞回去。

雷辰把手按在自己口。胎记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点,像被那凉凉的手指轻轻烫了一下。他想起铁木桩深处偶尔一闪的那团紫光,想起梦里紫气中那只伸下来的手,想起冰晶石里那道被月光照得几乎透明的絮。他身体里住着一个很饿的东西。它一直在吃。练五分吃三分,练十分吃七分。不是他练得不够,是他练出来的东西被人吃掉了。

他忽然想通了很多事。为什么铁木桩上能留下拳印,测力石上一次都亮不了。铁木桩不用真气催动,测力石要。他打在铁木桩上的每一拳,用的是纯粹的肉身力气。力气这东西,那个很饿的东西不吃。

他把按在口的手放下来。那你能让它不吃吗。

不能。苏月璃说。我师父说,它住在你身体里,是因为你身体里有它要的东西。除非你自己把它赶出去,别人帮不了。我只能让它吃慢一点。

三天够吗。

不够。她把丝绦又绕上指头,这回绕得比刚才紧,指节都泛了白。所以我跟爹说了,以后每个月我都来咸阳。他答应了。她松开丝绦,指节上的白慢慢褪回淡粉色。你练拳,我扎针。你练十分,它吃五分。你留下的就比以前多了两分。两分不多,但攒着攒着就够亮了。

咸阳城的暮鼓响了。苏致远带着苏月璃回了驿馆。雷辰站在雷府门口,看着那辆青帷马车辘辘地驶出巷口。枣红马额头上那撮白毛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像一片不肯落下的梨花瓣。

雷忠蹲在他旁边,菜篮子放在脚边。小主人,粥温着呢。

忠爷爷。雷辰没有动。我身体里住着一个很饿的东西。

雷忠沉默了很久。老仆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像老树,月光照着手背上鼓起的青筋。老太爷说过,雷家的人身上都带着东西。他带的是刀,老爷带的是印。小主人带的,是个会吃真气的。顿了顿,老仆站起来把菜篮子挎好。带东西不可怕。可怕的是东西带你。小主人,你要当那个带东西的人。

咸阳城的春夜很短。雷辰回到卧房,窗底下铁木桩还立在那里。月光照在桩面上,祖父留下的拳印和他的拳印叠在一起。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块冰晶石,石头里那道絮被月光照得几乎透明。他又摸出父亲的信,信封被体温捂得温热。

他把冰晶石和信并排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手按在口。胎记微微跳动着,温温的。他身体里住着一个很饿的东西,一直在吃他练出来的真气。现在有个人要从长安每个月跑来帮他扎针,让那个东西吃慢一点。那个人比他小一岁,踮起脚才刚刚够到他的额角。她的指尖是凉的。点在他口的时候,胎记跳了一下。不是因为凉,是因为她把丝绦绕在指头上,绕得很紧。

微信阅读

评论 抢沙发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