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江燕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爹江老栓跟在后头,穿着那件逢年过节才上身的灰布棉袄,袖口磨得发白,脸上堆着笑。江燕的妈——也就是江璃的后娘张翠花——也来了,裹着黑棉袄,头上包着蓝围巾,一进院子就四处打量,眼神精得很。
更后面还跟着两个挑担子的,担子上扎着红绸,一看就是提亲的阵仗。
江璃正在院子里喂鸡,听见动静抬起头。
四目相对。
江燕今天打扮得格外齐整——碎花棉袄是新做的,红围巾是新买的,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辫梢上还系着红头绳。她脸上带着笑,那笑跟上回不一样,上回是装的甜,这回是掩不住的得意。
“姐,”她脆生生地喊了一声,“我来看你了。”
江璃把手里的鸡食盆放下,站起来。
“看我还是看别人?”
江燕脸上的笑僵了僵。
张翠花抢上前来,一把拉住江璃的手:“璃儿啊,娘可想你了!这大过年的,来看看你,给你带了好些东西!”
江璃低头看了看那只拉着她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张翠花那张笑得像朵花的脸。
想她?
原主的记忆里,这位后娘可从没“想”过她。原主在家的时候,后娘天天骂她懒、骂她馋、骂她吃白食。嫁出来之后,后娘一次也没来看过她。
“不用了。”江璃把手抽回来,“东西拿回去,我不缺。”
张翠花脸上的笑僵了。
江老栓在后头咳了一声,走上前来。
“璃儿,”他说,声音里带着点讨好的意思,“爹来看你,你总得让爹进屋坐坐吧?”
江璃看着他。
这个原主的亲爹,在原主的记忆里,也没比后娘好多少。他不管家里的事,后娘打骂原主,他只当没看见。原主嫁人的时候,他收了周家一百块彩礼,一分钱陪嫁都没给。
现在来看她?
“坐可以,”江璃说,“有话直说。别拐弯抹角。”
江老栓的脸涨红了。
张翠花在旁边戳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说:“说呀,你不是来提亲的吗?”
话音刚落,正屋的门帘掀开了。
王老太太走出来,后头跟着刘桂芳。
江燕眼睛一亮,几步迎上去,亲热地挽住王老太太的胳膊:“婶儿!我可想您了!”
王老太太脸上也带着笑:“丫头来了?快进屋,外头冷。”
江燕回头看了江璃一眼,那一眼里带着挑衅。
然后她扶着王老太太进屋了。
张翠花拽着江老栓,也跟了进去。
那两个挑担子的把担子放在院子里,站在那儿等着。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江璃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帘,嘴角慢慢弯起来。
提亲?
提啊。
她倒要看看,这亲怎么提。
周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扯了扯她的袖子。
“娘。”
“嗯?”
“那个姨又来了。”
“看见了。”
周淮皱着眉,小脸绷得紧紧的。
“她还带着人。”
“也看见了。”
周淮抬头看她,眼睛里带着担心。
“娘,怎么办?”
江璃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
“什么怎么办?有人来给咱们送年礼,还不好?”
周淮愣了愣。
江璃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去,把弟弟叫回来。咱们进屋等着。”
周泽正在李婶儿家跟李婶儿的孙子玩,被周淮拽回来的时候,满脸不乐意。
“娘,啥?”
“进屋。”
“为啥?”
“有热闹看。”
周泽眼睛亮了:“啥热闹?”
江璃没回答,拉着两个小的进了东厢。
门帘刚放下,就听见正屋里传来一阵笑声。
张翠花的声音最大:“哎呀,老姐姐,您这屋子收拾得可真利索!一看就是会过子的人!”
王老太太的声音:“哪里哪里,乡下人家,比不上你们城边的。”
“城边什么呀,也就是公社边上,跟你们这儿差不多……”
江璃在东厢里听着,嘴角的笑就没下去过。
周泽趴在她腿上,小声问:“娘,她们笑啥?”
“笑给咱们听呢。”
“为啥?”
“想让咱们知道她们多高兴。”
周泽眨眨眼,没听懂。
周淮在旁边绷着脸,忽然说:“娘,我想去听听她们说啥。”
江璃低头看他。
“去呗。听完了回来告诉娘。”
周淮点点头,悄悄出了门。
过了好一会儿,他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娘,她们在说爹。”
“说什么?”
“说……”周淮抿了抿嘴,“说那个姨比你好,说爹应该娶她。没说话,但也没反驳。”
江璃点点头。
“还有呢?”
“那个姨的妈说,要是爹娶了她闺女,以后两家就是一家人,有啥好处都想着咱们。还说那个姨能生,比……比你能生。”
江璃挑了挑眉。
比她能生?
原主生了两个,江燕一个都没生过,这叫比她能生?
周泽在旁边听着,忽然问:“娘,那个姨要嫁给爹?”
“她想嫁。”
“那爹呢?”
江璃想了想。
“等你爹回来,你自己问他。”
周泽还想再问,门帘忽然被人掀开了。
张翠花站在门口,脸上堆着笑:“璃儿,过来坐坐呗,你爹想跟你说说话。”
江璃看着她。
“说什么?”
“哎呀,就是……就是一家人说说话。”张翠花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你婆婆也在,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江璃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行。”
她回头看了周淮一眼。
“看好弟弟。”
周淮点点头。
江璃掀开门帘,跟着张翠花往正屋走。
正屋里,炕上坐了一圈人。
王老太太坐在最中间,江燕挨着她坐,一只手还挽着她的胳膊。刘桂芳坐在炕沿上,低着头纳鞋底,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江老栓坐在凳子上,双手抄在袖子里,脸色有点讪讪的。
看见江璃进来,屋里的笑声停了一停。
王老太太抬了抬眼皮:“来了?坐吧。”
江璃在门边的凳子上坐下。
张翠花也挤回炕上,笑着说:“璃儿,你娘家人来看你,你怎么还躲着呢?咱们可是一家人。”
江璃看着她。
“一家人?”
“可不是嘛!”张翠花拍着大腿,“你爹是你亲爹,我是你娘,燕子是你亲妹妹,咱们不是一家人是什么?”
江璃笑了一下。
“我嫁出来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张翠花的脸色变了变。
江老栓咳了一声:“璃儿,过去的事就别提了。爹今天来,是有正事。”
“什么正事?”
江老栓看了王老太太一眼,又看了看江燕,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怎么说。
江燕接过话头,笑着说:“姐,是这样的。我想……我想嫁给姐夫。”
她说得坦坦荡荡,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王老太太没说话,刘桂芳手里的针停了,江老栓低着头,张翠花笑眯眯地看着江璃。
江璃看着江燕。
“你说什么?”
“我说,”江燕一字一顿,“我想嫁给姐夫。”
江璃没说话。
江燕继续说:“姐,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你也得为姐夫想想。你在家带孩子,顾不了他。我在公社当老师,有文化,能帮他。他一个人在部队多辛苦,身边需要个人照顾。”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
“再说了,姐夫这样的人才,咱村、咱公社,多少姑娘想嫁?便宜了外人,还不如便宜自己妹妹。姐,你说是不是?”
江璃看着她。
那张脸,还是那么甜,那么漂亮。但说出的话,一句比一句不要脸。
“江燕,”她开口,声音平平的,“你说完了?”
江燕愣了愣。
“说、说完了。”
江璃站起来。
“你说完了,该我说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屋子中间。
“第一,周博川是我男人,是我孩子的爹。他没死,没休我,我也没死。你当着我的面说要嫁给他,这叫不要脸。”
江燕的脸白了。
“第二,”江璃继续说,“他周博川要不要人照顾,是他自己的事。他在部队好好的,用不着你心。你一个没出阁的大姑娘,天天惦记着姐夫,传出去好听?”
江燕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第三,”江璃看着她,“你口口声声说是我妹妹,说咱们是一家人。那我问你,我要是有个好歹,你是不是就顺理成章嫁过来?你是不是连我死了都想好了?”
这话太毒了。
江燕的脸彻底白了。
张翠花腾地站起来:“江璃!你胡说八道什么!燕子好心好意来看你,你就这么咒她?”
“我咒她?”江璃冷笑,“是她自己说要嫁给我男人的。怎么,我说两句实话就是咒她?”
“你——”
“够了!”
王老太太一拍炕沿,屋里安静下来。
她沉着脸,看着江璃。
“江璃,你说话注意点。燕子是客人。”
江璃看着她。
“妈,我知道她是客人。但客人也有客人的规矩。客人惦记主人家男人的床,这事说到哪儿都没理。”
王老太太的脸也变了。
江燕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姐,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是真心为你好——”
“为我好?”江璃打断她,“为我好,你当着我孩子的面说他们是没爹要的野孩子?为我好,你在村里到处说我坏话?为我好,你带着你爹妈来提亲要嫁给我男人?”
江燕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捂着嘴,呜呜地哭起来。
张翠花一把抱住她,冲着江璃喊:“你还有没有良心!燕子对你多好,来看你给你带东西,你还这么欺负她!”
江璃看着她。
“带东西?”她指了指院子里的担子,“那担子上扎着红绸,是给谁的?是给我的吗?那是给你闺女当嫁妆的!”
张翠花被噎住了。
江老栓站起来,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璃环顾一周,把每个人的表情看在眼里。
王老太太沉着脸,不知道在想什么。刘桂芳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江燕哭得梨花带雨,张翠花抱着她骂骂咧咧。江老栓站在那儿,手足无措。
她忽然笑了。
“行了,”她说,“你们慢慢商量吧。我回去看孩子了。”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江燕的声音:
“江璃,你等着!”
她回头。
江燕不哭了,脸上还挂着泪,眼睛里却是满满的恨意。
“你得意什么?你以为周博川真稀罕你?你配吗?他迟早会知道,谁才是对他好的人!”
江璃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那你让他知道去啊。”她说,“他就在后头劈柴呢,你去跟他说。看他稀罕不稀罕你。”
她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院子里,周博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枣树底下,手里还拿着斧头。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
“听见了?”
“嗯。”他说。
“你怎么想?”
周博川把斧头放下,走过来。
“她说的那些话,”他说,“你别往心里去。”
江璃看着他。
“你不心动?”
周博川愣了一下。
“心动什么?”
“她年轻,漂亮,有文化,还是公社老师。比我强多了。”
周博川的眉头皱起来。
“江璃,”他说,“你当我是什么人?”
江璃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她。
“我娶你的时候,没嫌弃你。现在也不会。她怎么样,跟我没关系。”
江璃看着他,忽然问:“那要是她早出现几年呢?要是你先认识她呢?”
周博川沉默了一下。
“没有这种要是。”他说,“我娶的是你,就只有你。”
江璃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谁也没动。
正屋的门帘掀开了,江燕冲出来。
她看见周博川,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又涌出来。
“姐夫——”
周博川看着她,目光淡淡的。
“叫周排长。”
江燕愣住了。
“姐夫,我——”
“我没让你叫姐夫。”周博川说,“你姐在,你叫姐夫可以。你不在我家,叫我周排长。”
江燕的脸涨得通红。
张翠花跟出来,看见这阵势,急了。
“周排长,你这是什么?燕子好心好意来看你们,你们就这么对她?”
周博川看着她。
“婶儿,你闺女刚才说的话,我在后院都听见了。好心好意?好心来抢我媳妇的位置?”
张翠花被噎得说不出话。
江老栓出来,讪讪地说:“博川,这事儿是燕子不对,但她年纪小,不懂事,你就别跟她计较了——”
“年纪小?”周博川打断他,“她比我媳妇小两岁,叫年纪小?我媳妇嫁给我五年,生孩子带孩子,什么苦没吃过?她年纪小,就能来抢人?”
江老栓的脸涨红了。
周博川往前站了一步,挡在江璃前面。
“今天这事儿,我就当没发生过。你们回去,往后别来了。要是再来——”他顿了顿,“别怪我不给面子。”
江燕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她看着周博川,又看看他身后的江璃,眼睛里慢慢涌上来一股恨意。
“行。”她说,“我走。”
她转身,大步往外走。
张翠花和江老栓连忙跟上。
那两个挑担子的也挑起担子,跟着往外走。
院子里一下子空了。
江璃站在周博川身后,看着那几道背影消失在胡同口,慢慢吐出一口气。
周博川回头看她。
“没事吧?”
“没事。”她说。
周博川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忽然伸出手,在她肩上拍了拍。
“往后,”他说,“她们再来,叫我。”
江璃抬头看他。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那双眼睛,黑亮亮的,里面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好。”
东厢的门帘掀开了,周淮和周泽跑出来。
“娘!”周泽扑过来,“那个姨走了?”
“走了。”
“不来了?”
“不来了。”江璃说,“起码今天不来了。”
周泽高兴得跳起来。
周淮走到周博川跟前,仰着头看他。
“爹,你没答应那个姨吧?”
周博川低头看他。
“没有。”
周淮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那就好。你要是答应了,我就……我就不理你了。”
周博川愣了一下,然后弯了弯嘴角。
“好。爹记住了。”
那天晚上,王老太太没过来吃饭。
刘桂芳过来传话,说婆婆身子不舒服,晚饭不吃了。
江璃知道,她不是身子不舒服,是心里不舒服。
今天这事儿,她没说话,但也没帮江璃。现在江燕走了,周博川站在江璃这边,她这个当婆婆的,里外不是人。
江璃没说什么,该做饭做饭,该吃饭吃饭。
吃完饭,周博川带着两个孩子玩了一会儿,把他们哄睡了。
屋里安静下来。
江璃坐在炕沿上,纳着那双鞋底。
周博川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还生气?”
“没有。”江璃说,“有什么好生气的。”
“那你一直不说话。”
江璃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江璃扭头看他。
他坐在昏暗的灯光里,侧脸线条硬朗,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担心什么。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周博川,你为什么对我好?”
周博川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以前你不在家,我怎么样你不知道。现在你回来了,看见我了。我懒,我不会伺候人,我跟婆婆处不来。你为什么还对我好?”
周博川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我媳妇。”他说。
“就因为这个?”
“这个不够?”
江璃想了想,没说话。
周博川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把她手里那只鞋底拿过来。
“别纳了,”他说,“眼睛都熬红了。”
江璃愣了一下,低头看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手指粗粗的,掌心有厚厚的茧。那只鞋底在他手里,显得又小又可怜。
“你什么?”
“帮你。”他说,“这个怎么弄?”
江璃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一个当兵的,会纳鞋底?
“你别弄坏了——”
话没说完,他已经把针穿过去了。
虽然动作笨拙,但居然没扎着手。
江璃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男人,是真的在用他的方式对她好。
她往后靠了靠,靠在墙上,看着他笨手笨脚地纳鞋底。
屋里只有煤油灯的光,昏黄黄的,照在他身上,照在他专注的眉眼上。
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书里,周博川对江燕也是这样吗?
不,不一样。
书里的周博川,对江燕是感激,是敬重,是“你替我照顾孩子照顾家”的那种客气。但不是这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好。
她忽然有点好奇。
书里那个周博川,跟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周博川。”
“嗯?”
“你后不后悔?”
他抬起头。
“后悔什么?”
“娶我。”
他看着她,目光定定的。
“不后悔。”
“为什么?”
他把鞋底放下,认真地看着她。
“江璃,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总问这个。但我说的是真的。我娶你的时候,就知道你不爱活,不会伺候人。但我还是娶了。为什么?因为我乐意。”
江璃愣住了。
“你乐意?”
“嗯。”他说,“我第一回见你,你蹲在河边洗衣服,洗着洗着,把棒槌掉河里了。你站起来,看着那棒槌漂走,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蹲下去继续洗。我当时就想,这姑娘,有意思。”
江璃听着,脑子里忽然浮起一段原主的记忆。
那是好多年前了。她还没嫁人,在河边洗衣服,棒槌掉进河里,她不敢下水捞,就那么看着棒槌漂走了。
她不知道有人看见。
更不知道那个人是周博川。
“你那时候就认识我?”
“不认识。”他说,“后来相亲,看见你,想起来了。”
江璃沉默了好一会儿。
“就因为一个棒槌?”
“不光是。”他说,“我后来打听过你。知道你在娘家过得不好,知道你爹妈偏心,知道你吃了很多苦。我当时就想,要是能娶你,就对你好,让你往后不受委屈。”
江璃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酸。
这个男人,从来没说过这些话。
五年了,他第一次说。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他问,“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在部队,一年回不来几天。说了也做不到。”
江璃没说话。
他顿了顿,又说:“现在不一样了。你变了,我也能回来了。往后——”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
“往后,我对你好。”
江璃看着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认真看过他。
这个男人,长得好看,不爱说话,但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这个男人,娶她的时候就知道她懒,知道她笨,知道她什么都不会,但他还是娶了。
他说,他想对她好。
江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裂,粗糙,指节突出。是原主的手,也是她的手。
她忽然开口:“周博川。”
“嗯?”
“其实我也不是原来那个江璃了。”
他愣了一下。
江璃抬起头,看着他。
“你信不信,人真的会变?”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
“信。”他说,“你变了好。不变,受苦的是你。”
江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没法告诉他真相。
但她可以告诉他别的。
“往后,”她说,“我也对你好。”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是她第二次看见他笑。
比上一次还好看。
那天晚上,江璃躺下之后,很久没睡着。
她翻了个身,看着旁边那个模糊的轮廓。
他睡着了,呼吸平稳,侧脸在月光下格外好看。
两个孩子挤在中间,睡得四仰八叉。
她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
穿来这么久,她一直在想怎么活下去,怎么对付江燕,怎么挣钱养孩子。从来没想过——
从来没想过,这个男人,是真的会对她好。
她看了一会儿,闭上眼。
窗外的风还在刮,吹得窗纸哗哗响。屋里却暖暖的,炕热,被子厚,身边有三个人,一个比一个睡得香。
她嘴角弯了弯,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