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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门外的催促声、嬉闹声还在接连不断地传来,粗鄙的话语穿透破旧的木门,一字不落地砸进林建军的耳朵里,也狠狠戳在他的心上。

“林建军,你倒是快点啊!爷们儿都等半天了!”

“别磨磨蹭蹭的,赢钱的好子还堵不住你的脚?”

“再不开门,我们可就踹门了啊!”

嘈杂的声音搅得人心烦意乱,林建军站在原地,原本朝着门口迈出的脚步顿住,周身的气息愈发冷冽。

他背对着苏晚和女儿,宽厚的脊背绷得笔直,紧紧攥起的双拳青筋暴起,指节被捏得泛白,骨缝间甚至传来细微的咔咔声响。

垂在身侧的手不住地颤抖,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心底翻涌着的滔天恨意与蚀骨悔恨,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让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前世临死前的种种画面,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与门外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化作一把把锋利的刀刃,反复切割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永远忘不了,自己是如何一步步坠入深渊,如何亲手毁掉自己的家庭,如何让温柔的妻子、可爱的女儿,落得那般凄惨的下场。

而这一切的开端,就是门外的王二麻子、李狗子、赵三这几个人。

那时候,他刚和苏晚结婚没多久,年轻气盛,又没吃过什么苦,骨子里带着几分懒散,不想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地下地挣工分,总想着能轻松过上好子。

王二麻子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看着他整无所事事,便开始天天往他跟前凑,一口一个“建军兄弟”,喊得无比亲热。

一开始,王二麻子只是拉着他到处闲逛,吐槽下地活的辛苦,说生产队挣的那点工分,本不够养家糊口,累死累活一年,也吃不上几顿饱饭,完全是白费力气。

他那时候年轻,没什么主见,听着王二麻子的话,只觉得句句都说到了自己心坎里,越发觉得下地活又苦又累,还没盼头。

见他听进去了,王二麻子便开始有意无意地提起赌博,时不时在他面前炫耀,说自己昨天赢了几个鸡蛋,今天赢了半袋粗粮,不用出力,不用风吹晒,往牌桌前一坐,就能有吃的有喝的。

“建军,你身板这么结实,脑子又灵光,要是去赌两把,肯定比我们厉害,赢的钱够你家吃好几天的!”

“男人活着,就得活得潇洒点,天天捆在田地里,有什么出息?”

“跟着哥,保准你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让媳妇跟着你受苦!”

这些话,像毒药一样,一点点渗透进他的心里。

那时候他看着苏晚每天辛苦持家务,看着家里子过得紧巴,心里也有一丝愧疚,却又不想付出体力劳动,王二麻子的话,恰好给了他一个看似“捷径”的出路。

他一开始还心存顾虑,想着小赌两把,赢点口粮就收手,绝不会沉迷。

可赌博这种事,一旦沾染上,就如同坠入无底深渊,哪里还有回头的余地。

刚开始,他确实赢过几次,赢了几个粗粮窝头,赢过一尺粗布,赢过几个铜板,那时候的他,被眼前这点蝇头小利冲昏了头脑,只觉得赌博来钱真快,彻底把“踏实过子”抛在了脑后。

王二麻子几人见状,更是变本加厉地撺掇他,天天围在他身边,一口一个“建哥”,把他捧得飘飘然,把他当成了长期的赌友,更是当成了可以拉拢、可以利用的对象。

他们陪着他赌,哄着他赌,哪怕他输了,也会用花言巧语安慰他,说“下次一定能赢回来”,说“富贵险中求”,不断给他灌输不劳而获的思想。

渐渐地,他变得越来越懒散,越来越自私混账。

生产队的农活,他能躲就躲,能偷懒就偷懒,工分挣得少得可怜;家里的事,他一概不管,苏晚劝他、拦他,他非但不听,还觉得苏晚啰嗦、不懂事,轻则呵斥辱骂,重则动手推搡。

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赌桌上。

家里但凡能换钱、能换口粮的东西,都被他一点点拿去赌光了。

苏晚的嫁妆,那是她娘家陪送的唯一念想,被他偷偷拿去输得一二净;家里仅有的半袋粗粮,被他拿去换了赌资;甚至到了后来,家里能搬的东西、能卖的东西,全都被他挥霍一空。

那时候,他早已被赌博彻底蒙蔽了心智,眼里只有赌桌,只有输赢,完全忘了自己是一个丈夫,是一个父亲,完全忘了家里还有等着他回家、等着他养活的妻女。

王二麻子几人,明明知道他家里断粮,明明知道苏晚和念念饿得面黄肌瘦,却从来没有劝过他一句,从来没有阻止过他。

反而在他想要收手、想要悔改的时候,不断地用激将法他,用各种好处引诱他,拉着他继续赌。

“林建军,你不会是怕了吧?赢了就想走,输了就想躲?”

“就你这点胆子,还想发财?家里那娘俩等着吃饭,你不得多赢点?”

“再赌最后一把,赢了就够你家吃一个月了,赶紧的!”

他们哪里是把他当兄弟,分明是把他当成了赌桌上的工具,当成了满足他们贪欲的跳板。

他们看着他一步步堕落,看着他妻离子散,看着他家破人亡,非但没有一丝愧疚,反而冷眼旁观,甚至在他落魄的时候,落井下石,嘲讽他、嫌弃他。

前世妻女落水离世的那一天,他依旧在赌坊里,和王二麻子几人赌得昏天黑地。

那时候春荒最严重,家里一粒粮食都没有,苏晚没办法,只能带着三岁的念念去河边挖野菜,最终失足掉进冰窟,再也没有回来。

而他,直到村民找到赌坊,他才知道这个惊天噩耗。

那时候,王二麻子几人非但没有安慰他,反而在得知他妻女离世后,担心他再也没钱赌博,一个个躲得远远的,生怕被他连累,甚至还在背后议论他,说他活该,说他是自作自受。

后来他潦倒落魄,孤身一人,受尽村里人的白眼和唾弃,王二麻子几人,更是对他百般嘲讽、欺辱,从来没有念过半点往的情分。

直到他临死前,躺在破旧的土坯房里,奄奄一息,回想自己的一生,才彻彻底底地醒悟。

这群人,本就不是什么朋友,更不是什么兄弟!

他们是拉着他坠入的恶鬼,是害他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帮凶!

是他们,用花言巧语引诱他染上赌瘾,是他们,一步步掏空他的家,是他们,看着他走向毁灭,却无动于衷,甚至推波助澜!

若不是他们,他或许不会变得如此混账,不会对妻女不管不问,不会亲手毁掉自己的幸福,不会让苏晚和念念,在最好的年纪,受尽苦难,最终惨死在冰冷的河水里!

这份恨,这份悔,伴随着他临死前的每一分每一秒,刻进了他的骨血里,融入了他的灵魂中,永生永世都无法磨灭。

他恨自己的不争气,恨自己的愚昧无知,更恨王二麻子这群人的阴险歹毒、落井下石!

若不是他们,他的人生,本该是另一番模样。

他本该和苏晚相亲相爱,陪着念念健康长大,一家人踏实活,勤俭持家,哪怕子清贫,也能过得温馨幸福,不至于落得那般凄惨的下场。

无尽的悔恨与恨意,在林建军的心底疯狂翻涌,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的眼底通红,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神里的冰冷与戾气,足以让人不寒而栗。

前世的痛苦,前世的亏欠,前世的遗憾,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化作对眼前这群人的滔天恨意。

他死死盯着门口,仿佛已经透过那扇破旧的木门,看到了王二麻子几人嬉皮笑脸、吊儿郎当的嘴脸,只觉得无比恶心,无比厌恶。

这一世,老天有眼,让他重生回到1960年,回到妻女还在、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

他唯一的执念,就是洗心革面,痛改前非,用自己的一生,去弥补苏晚和念念,去守护好这个来之不易的小家,让妻女衣食无忧,平安喜乐。

他早已下定决心,彻底戒掉赌瘾,远离所有赌博,远离所有不务正业的人,踏踏实实,靠自己的双手,挣钱挣工分,撑起这个家。

王二麻子这群人,是他前世噩梦的开端,是他绝不能再沾染的祸患。

这一世,他就算是拼尽全力,就算是得罪所有人,也绝不会再和这群人有任何牵扯,半分都不会!

他绝不会再被他们的花言巧语蛊惑,绝不会再被他们引诱着走上回头路,绝不会再让他们,破坏自己守护妻女的决心,绝不会再让前世的悲剧,有一丝一毫重演的可能!

对于这群害他一生、毁他家庭的人,他只有恨,只有厌恶,只有避之不及。

从前他把这群人当成兄弟,是他瞎了眼,蒙了心;如今他重活一世,看清了所有人的真面目,只想和他们彻底划清界限,一刀两断,永不往来!

谁要是敢再阻拦他改过自新,敢再破坏他的家庭,敢再伤害他的妻女,他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林建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眼底的恨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决绝。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的苏晚。

苏晚依旧抱着念念,脸色惨白,眼神死寂,满是绝望与失望,泪水无声地滑落,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

看到苏晚这副模样,林建军心口的刺痛愈发强烈,刚刚压下去的悔恨,再次涌上心头。

都是因为他,都是因为他前世的混账,都是因为门外这群人,才让苏晚一次次陷入绝望,才让她对自己彻底失去信心。

他不能让苏晚失望,不能让妻女再担惊受怕。

这一次,他一定会用实际行动,告诉苏晚,他是真的改了,真的不会再和这群人有任何牵扯。

林建军看着苏晚,眼神渐渐变得温柔,带着满满的愧疚与坚定,他用眼神无声地安抚着她,示意她不要害怕,不要绝望。

随后,他再次转头,看向那扇木门,眼神重新变得冰冷,一步步坚定地朝着门口走去。

这一次,他不是要跟着赌友离开,而是要彻底斩断前世的孽缘,赶走这群不速之客,守住自己的妻女,守住自己重来一次的人生。

门外的催促声还在继续,可林建军的心中,早已没有了丝毫动摇。

旧怨铭心,恨意翻涌,这一世,他绝不会重蹈覆辙,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他的家人,破坏他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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