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落得很快。
雁回山的天,比别处低。
傍晚还残着一点余光,入夜不过片刻,山影已沉成一片连绵的黑。风从山谷里卷出来,带着冷意,吹得草叶贴地,发出细碎的声响。
陆沉舟和苏晚照在山脚停下。
没有立刻上山。
他们都知道——
这地方,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这里不对。”苏晚照低声说。
陆沉舟点头。
“太安静。”
不只是安静。
是那种——没有生气的静。
山间本该有虫鸣,有夜鸟,有风声交错的层次。可现在,风声之外,什么都没有。
像有人提前——
清过场。
“有人先来了。”陆沉舟说。
苏晚照看了一眼山势。
“而且不止一拨。”
她的语气,很平。
但陆沉舟听得出来——
她在压。
压住心里的不安。
“我们还上吗?”她问。
这是她第一次——
把决定交给他。
陆沉舟看着那山。
很久。
然后说:
“上。”
苏晚照点头。
没有再问。
两人踏上山道。
雁回山的路,很窄。
一侧是岩壁。
一侧是陡坡。
往上走不过百步,便有一道断崖,像有人用刀把山劈开了一样。
风从崖下卷上来,带着水气。
“这里。”苏晚照停下。
她指向崖壁一侧。
“当年——”
“我就是从这里进去的。”
陆沉舟顺着她的手看去。
岩壁之上,有一处极不起眼的裂缝。
若不是刻意寻找,很难注意。
“机关?”他问。
苏晚照点头。
她走上前。
手指在岩壁上轻轻摸索。
动作很慢。
很细。
像是在找一个早已刻进记忆的东西。
“这里——”
她按住一块微微凹下去的石面。
停了一瞬。
然后——
轻轻一推。
“咔。”
极轻的一声。
岩壁内侧,竟慢慢滑开一道缝。
冷风,从里面涌出来。
带着一种久封的气息。
不是霉。
更像——
时间。
“走。”她说。
陆沉舟没有迟疑。
两人进入裂缝。
石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外面的风声,瞬间断了。
里面,是一条石道。
不长。
却很暗。
墙壁上有旧灯座,但早已熄灭。
苏晚照从袖中取出火折子。
一点。
火光亮起。
映出前方。
石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
空。
但——
不是真的空。
地上,有痕迹。
新。
“有人来过。”陆沉舟低声。
苏晚照也看见了。
她走过去。
蹲下。
手指轻轻拂过地面。
然后——
停住。
“血。”她说。
很淡。
但有。
而且——
还没完全。
陆沉舟的眼神,瞬间沉下。
“刚走不久。”
苏晚照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
目光扫过石室。
然后——
落在墙角。
那里,有一张石案。
案上——
有东西。
一封信。
不新。
却也不旧。
像是——
专门留下的。
“别动。”陆沉舟低声。
他先走过去。
剑在手。
一寸一寸确认没有机关。
然后才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名字。
只有一行字。
——“来者自取。”
字迹很稳。
却带着一种熟悉的锋。
陆沉舟的手,微微一紧。
苏晚照看着他。
“认得?”
陆沉舟没有回答。
他慢慢打开信。
纸展开的一瞬间——
他呼吸,停了一下。
纸上只有几行字。
却像刀。
——沉舟:
——若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走到了这里。
——我没有死。
——但你不要找我。
——因为找我之人,都会死。
——雁回山,只是开始。
——往北三百里,黑水关。
——若你执意来——
——便做好不回头的准备。
——父。
最后一个字。
没有写全。
像是写到一半,被什么打断。
墨迹在尾端微微晕开。
像血。
石室里,一瞬间安静。
陆沉舟站在那里。
没有动。
苏晚照看着他。
没有说话。
她知道——
这一刻,不属于她。
很久。
陆沉舟才慢慢把信放下。
他的手,很稳。
但呼吸——
已经变了。
“你信吗?”苏晚照轻声问。
陆沉舟看着那封信。
“字是真的。”
“人——”
他停了一下。
“也是真的。”
苏晚照没有再问。
她只是看着他。
她第一次,看见他这样。
不是冷。
不是稳。
是——
有一点乱。
但他很快压住了。
陆沉舟抬头。
“我们要走。”
苏晚照一怔。
“现在?”
陆沉舟点头。
“这里——已经不是我们能待的地方。”
苏晚照还没来得及说话——
“轰!”
外面——
一声巨响!
石门震动!
灰尘落下!
两人同时转头!
“他们找到了。”苏晚照低声。
陆沉舟眼神一冷。
“走后路。”
苏晚照点头。
她迅速走到另一侧墙壁。
再一次触动机关。
一道暗门,缓缓打开。
冷风,从里面灌进来。
“这条路——通山后。”她说。
陆沉舟没有迟疑。
拉住她的手腕。
“走。”
两人冲入暗道。
身后——
“砰!”
石门被破!
脚步声——
迅速近!
暗道狭窄。
只能一人通过。
陆沉舟在前。
苏晚照在后。
风声越来越急。
后方的追击声,也越来越近。
“他们很快。”苏晚照低声。
陆沉舟没有回头。
“那就更快。”
前方——
终于见光。
出口!
两人冲出!
夜风迎面!
山后,是一片开阔坡地。
远处,有水声。
而身后——
人影,已从洞口涌出!
陆沉舟拉着她——
没有停!
向山下——直冲!
夜色如水。
风声如刀。
两人一路奔行。
直到远远甩开那片山影。
才慢慢停下。
苏晚照靠在一块石头上。
呼吸微乱。
她看着他。
“你现在——”
“信了吗?”
陆沉舟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远处。
很久。
才说了一句:
“他活着。”
苏晚照点头。
“那你还要去吗?”
陆沉舟转头。
看着她。
“你会走吗?”
苏晚照笑了一下。
“我已经走到这了。”
陆沉舟点头。
“那就一起。”
风,从远处吹来。
带着水声。
夜很深。
但他们都知道——
从这一刻起。
这条路——
已经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