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的一瞬间,光先涌了出来。
不是太亮的光。
是一排低低燃着的长烛,嵌在两侧墙壁的铜座里,火苗细而稳,把整间密室照得半明半暗。四周没有窗,空气里浮着一股极淡的檀香,还有一点藏得很深的药味。
陆沉舟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人。
是屏风。
一架六扇乌木屏风,画的是秋夜寒江,墨色浓淡交错,最深处是一叶小舟,泊在无月的水面上。屏风后隐约有人影,却看不真切。
掌柜低着头,不敢再往里送,只在门边停住,低声道:“少主,人到了。”
屏风后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
“退下。”
声音很轻,不高,也不冷,却自有一种让人无法违逆的力量。
掌柜应了一声,立刻退下,连门也重新合拢。
密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烛火轻轻跳动。
苏晚照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往前走。
陆沉舟侧目看了她一眼。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能感觉出来——她身上的气息,变了。
不是紧张。
是一种……极深的防备。
像她早知道屏风后会是谁,却仍旧不愿在真正相见之前,让自己先露出哪怕半分破绽。
“怎么?”陆沉舟低声问。
苏晚照没有看他,只道:“待会儿,不要轻易出剑。”
陆沉舟眸色微沉:“你认识她。”
苏晚照这才轻轻嗯了一声。
“认识。”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
“也许——比我希望的还要熟。”
话音刚落,屏风后的人终于走了出来。
是个女子。
一身素白长衣,外罩烟青色轻纱,发间只别了一支玉簪,没有多余饰物。她看起来不过三十上下,眉目生得极秀,眼角细长,唇色很淡,整个人像一幅水洗过的画,安静、清冷、不带烟火气。
但陆沉舟第一眼就知道,这样的人,比刀更危险。
因为她太稳了。
从走出屏风,到停在三步外,她的呼吸、步幅、视线,没有一丝多余波动。一个人若能把自己藏到这种地步,便绝不会只是寻常角色。
她先看苏晚照。
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笑了。
“晚照。”
她这样叫她。
不是“少主”,不是“姑娘”,而是一个极熟稔的名字。
“你果然还是来了。”
苏晚照看着她,神色没动,只淡淡道:
“青姨。”
陆沉舟心里微微一沉。
这个称呼,不像上下级。
更像亲近之人。
那女子,也就是苏晚照口中的“青姨”,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她肩侧,像是终于看见她苍白的脸色,眼底浮出一点近乎真切的怜惜。
“你瘦了。”
她声音很轻。
“这些子,吃了不少苦吧。”
苏晚照却没接这份温情,只道:
“我若不吃些苦,怎么知道——想我的人,原来会是自己人。”
密室里的火光,轻轻晃了一下。
青姨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你在怪我。”
“我不该怪你么?”苏晚照终于抬眼看她,眼神冷得像结了一层霜,“灯会那一箭,追我的人,昨夜那道毒,全都不是外人能碰得到的东西。照影楼里有资格动这些的人,本就不多。”
青姨没有立刻解释。
她只是静静看着她。
良久,才轻声道:
“所以,你是来问罪的?”
“不是。”苏晚照摇头,“我是来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你究竟只是想我——”
她一字一字道,
“还是,想把整个照影楼,都一起送进棺材里。”
陆沉舟站在一旁,没有话。
但他已经听出来了。
眼前这个女人,便是苏晚照口中的“内鬼”。
可奇怪的是,她既然已经回到暗点,为什么不直接翻脸人?以她的身份、布置,还有这间密室的位置,若真只想动手,本没必要等到此刻。
除非——
她也有话要说。
青姨果然笑了。
那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却比先前更复杂。
“晚照,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她轻声道,“看似什么都不信,心里却总还留着一线。否则,你今带来的,就不会只是一个陆沉舟,而会是整队人马,或者一把火。”
苏晚照没有说话。
青姨转头,这才第一次认真去看陆沉舟。
她看得很细。
从他的剑,到他的手,再到他沉静过分的眼睛。
“陆承山的儿子。”她轻轻道,“的确长得像他。”
空气,骤然一静。
陆沉舟的手,缓缓按在剑柄上。
他盯着青姨,声音低沉:
“你见过我父亲?”
青姨看着他,像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何止见过。”
她说。
“我还救过他一次。”
这句话落下,连苏晚照的眼神都变了。
“你说什么?”她看向青姨。
青姨却没有先答她,而是走到长案边,伸手轻轻拨了拨烛芯。火光亮了一些,将她半边脸照得更清楚。她垂着眸,语气仍旧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许久以前、已经不再会让自己痛的旧事。
“二十年前,江湖围沈无极,很多人都以为,那只是一场朝廷与武林联手做成的局。”她缓缓道,“其实不是。那只是表面的局。”
“真正的那一层,是灭口。”
“的,不止沈无极一个。”
陆沉舟心口一沉。
这些话,他已从苏晚照那里听过些许,却从未有人说得如此清楚。
青姨继续道:
“沈无极、陆承山、照影楼上一任楼主苏行舟,还有另外几个人——他们原本是同一路上的人。他们发现了一件不该被发现的事,所以才会被追。”
苏晚照眼底寒意渐深:
“什么事?”
青姨没有立刻说。
她抬头,望向两人,像是在判断他们究竟能承受到哪一步。
“你们真想知道?”
陆沉舟冷声道:
“说。”
青姨笑了一下。
“好。”
“他们发现,朝廷这些年并不只是借江湖办事。它在借江湖——养江湖。”
“养一群可以人、灭口、做见不得光的事,却永远不用写进文书里的刀。”
“照影楼,是刀。寒山派、洛水镖局,甚至一些你们以为净的名门正派,也未必不是刀。”
陆沉舟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江湖恩怨了。
这是有人拿整座武林,做了一张网。
而他父亲,恰恰撞见了那张网最不能见人的那一层。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苏晚照盯着青姨,声音极冷,“如果你早就知道这些,为什么任由我一个人被推到这个局里?”
这一次,青姨沉默了。
很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我也以为——你能活得更久一点。”
“什么意思?”苏晚照皱眉。
青姨抬眼看她。
那一眼里,有她从未见过的疲惫。
“晚照,你真以为这次想你的人,只有我么?”
苏晚照神色一顿。
青姨继续道:
“我若真要你死,你活不到今天。”
“我在推你,也在保你。”
“外面那些追,有一半是我放出去的,一半……不是。”
陆沉舟听到这里,终于开口:
“你在借追她出局?”
“对。”青姨看向他,“她若继续留在照影楼,死得更快。只有把她赶出来,把所有眼睛都引到明处,她才有一丝活路。”
苏晚照的手,缓缓收紧。
“所以,灯会那一箭、昨夜的毒——都是你?”
青姨没有否认。
“箭是我安排的,毒也是。”
“但都不致命。”
“我本以为,你会按我留的线走,去江南找温九娘。可你没有。”
苏晚照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意很冷。
“原来如此。”
“你不是要我死,你只是要我听话。”
青姨没说话。
可她的沉默,已经是回答。
密室里的烛火,轻轻爆开一点灯花,发出极细微的噼啪声。
气氛一下子冷到了极处。
陆沉舟站在苏晚照身侧,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变了。
她很少真正动怒。
至少这些子以来,他看到的她,更多时候都在笑,在算,在藏。
可这一刻,她没笑。
也没藏。
她只是安静得可怕。
“你知不知道,”她忽然问,“你这样做,和他们有什么分别?”
青姨看着她,眸光微动。
“有。”
“我至少想让你活。”
“可你从来没问过,我想怎么活。”苏晚照道。
这一句说出口,连陆沉舟都微微怔了一下。
他转头看她。
灯火下,她脸色依旧苍白,眼底的冷意却第一次盖过了所有算计与从容。那不是一个少楼主面对背叛时该有的怒,更像是一个被自己最信的人拿去交换、衡量、利用之后,终于被出来的痛。
青姨的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终究没有说出来。
就在这时,密室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鸣响。
陆沉舟眸色一变。
“外面有人。”
青姨也在同一瞬间抬头。
她脸上的平静,终于裂了一道缝。
“不对。”她低声道,“我的人,不会在这个时候靠这么近。”
话音刚落——
“轰!”
一声巨响!
密室左侧的石墙,竟被人从外强行震开!
碎石飞溅!
尘烟里,数道黑影同时扑入!
不是照影楼的人。
也不是昨夜追他们的那几拨。
这些人,清一色黑袍覆面,手腕系着一极细的青铜链,动作整齐得惊人,像不是江湖人,而是一群——被统一制造出来的器。
青姨的脸色终于变了。
“青鳞卫……”
陆沉舟听见这个名字,眼神微冷。
又是一个从未浮出水面的势力。
可显然,青姨认识。
“你认识他们?”他沉声问。
青姨只来得及说一句:
“快走!”
第一名黑袍人已经到面前!
陆沉舟拔剑!
“当——!”
一剑挡下对方掌势!
那股力道之沉,竟与先前那个黑衣强者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僵,更冷,少了“人”的感觉。
另一边,苏晚照袖中银光骤起,数枚暗器贴着陆沉舟身侧掠出,将另外两人退。
青姨却没有后退。
她反而一步上前,挡在两人前面,掌心一翻,袖中滑出一柄极薄的短刃,刃光如水,竟生生切开了最前方那名黑袍人的喉咙。
血喷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也一同落下:
“陆承山还活着。”
“去雁回山——”
话未说完,一道黑影已自她身后贴近!
“青姨!”苏晚照声音一变。
太快了。
快到连陆沉舟都只来得及看见一线寒光。
下一瞬,那把细薄长刀,已经从青姨后背穿透出来。
时间仿佛停了一瞬。
青姨身体一颤,唇边缓缓涌出血来。
她却没有立刻倒下。
而是反手一刀,精准无比地刺进了偷袭之人的心口,随后猛地转身,一掌震开前路,硬生生把苏晚照和陆沉舟推出密室后门。
“走!”
这一次,她的声音终于不再平静。
带着血,也带着一种近乎命令般的决绝。
苏晚照踉跄一步,被陆沉舟及时扶住。
她回头。
看见青姨一个人站在满地碎石与烛火之间,素白衣衫上大片血色迅速漫开。那些黑袍人正重新围上去,而她仍旧提着那柄刀,背挺得很直。
像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握着她的手,教她认机关、辨毒药、走暗门时一样。
风声从破开的墙洞灌进来,烛火一阵乱晃。
那一刻,苏晚照忽然明白——
青姨或许骗过她,算过她,推过她。
可她也真的在用自己的方式保她。
只是那种方式,太冷,也太错。
“走。”陆沉舟低声道。
苏晚照没有动。
她看着里面,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都泛了白。
“我不能——”
“你留在这里,她白死。”陆沉舟声音极低,却很稳,“她最后那句话,不是让你回头。”
苏晚照猛地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眼底的水光已经被她压了下去。
她没有哭。
只是脸色白得厉害。
“雁回山。”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陆沉舟点头。
下一瞬,他不再迟疑,直接拉住她的手腕,带着她冲入后方暗道。
身后,兵刃交击声、石壁震响声、还有人倒下的闷响,层层叠叠追过来,却又在暗道转角处被迅速甩远。
他们一路疾行。
黑暗里,只有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
直到冲出暗道、重新见到外面灰白的天色,苏晚照的脚步才忽然顿了一下。
陆沉舟回头看她。
她站在晨风里,脸色几乎与天光一样白。
可她的眼神,已经和来时完全不同了。
更冷,也更清。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一瞬被彻底斩断。
“你还撑得住么?”陆沉舟问。
苏晚照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她才轻声道:
“从今往后——”
“照影楼里,我能信的人,又少了一个。”
陆沉舟看着她,没说话。
他不擅安慰。
也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太轻。
于是他只是伸出手,替她拂掉了肩头不知何时落上的一片碎石灰。
动作很轻。
轻得几乎像风碰了一下。
苏晚照抬眼看他。
那一眼里,有压得很深的疲惫,也有一点几乎不易察觉的脆弱。
“陆沉舟。”
“嗯。”
“如果有一天——”
她顿了一下,像在斟酌。
“我也像她一样骗你、推你、瞒你。”
陆沉舟看着她,目光沉静。
“你已经做过了。”
苏晚照怔了一瞬。
然后,忽然笑了。
笑里有一点涩意,也有一点被识破后的无奈。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晨风吹过,两人衣角都轻轻晃了一下。
陆沉舟没有立刻答。
他只是看着她。
过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
“因为你每次骗我的时候——”
“都没真的想让我死。”
苏晚照的呼吸,微微一顿。
她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这一刻,所有算计、试探、锋芒,都像被晨风吹开了一层。
剩下的,是他们都不太擅长承认的东西。
信任还不完整。
感情也远未到能宣之于口的时候。
可有些东西,已经开始长出来了。
无声,却真实。
远处天边,太阳正一点点升起来,把洛州城的轮廓照得发白发亮。可两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已经不能再回头了。
雁回山。
陆承山。
青鳞卫。
还有那张真正笼在江湖和朝廷之上的网。
所有线索,终于开始朝同一个方向聚拢。
苏晚照轻轻吸了口气,把眼底最后那一点波澜压下去。
“走吧。”她说。
“去雁回山。”
陆沉舟点头。
两人并肩而行。
身后,是一座还在晨雾里沉睡的城;身前,是一条更深、更险、也更看不见尽头的路。
但这一次,他们都没有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