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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门开的一瞬间,光先涌了出来。

不是太亮的光。

是一排低低燃着的长烛,嵌在两侧墙壁的铜座里,火苗细而稳,把整间密室照得半明半暗。四周没有窗,空气里浮着一股极淡的檀香,还有一点藏得很深的药味。

陆沉舟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人。

是屏风。

一架六扇乌木屏风,画的是秋夜寒江,墨色浓淡交错,最深处是一叶小舟,泊在无月的水面上。屏风后隐约有人影,却看不真切。

掌柜低着头,不敢再往里送,只在门边停住,低声道:“少主,人到了。”

屏风后传来一道女子的声音。

“退下。”

声音很轻,不高,也不冷,却自有一种让人无法违逆的力量。

掌柜应了一声,立刻退下,连门也重新合拢。

密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烛火轻轻跳动。

苏晚照站在那里,没有立刻往前走。

陆沉舟侧目看了她一眼。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能感觉出来——她身上的气息,变了。

不是紧张。

是一种……极深的防备。

像她早知道屏风后会是谁,却仍旧不愿在真正相见之前,让自己先露出哪怕半分破绽。

“怎么?”陆沉舟低声问。

苏晚照没有看他,只道:“待会儿,不要轻易出剑。”

陆沉舟眸色微沉:“你认识她。”

苏晚照这才轻轻嗯了一声。

“认识。”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

“也许——比我希望的还要熟。”

话音刚落,屏风后的人终于走了出来。

是个女子。

一身素白长衣,外罩烟青色轻纱,发间只别了一支玉簪,没有多余饰物。她看起来不过三十上下,眉目生得极秀,眼角细长,唇色很淡,整个人像一幅水洗过的画,安静、清冷、不带烟火气。

但陆沉舟第一眼就知道,这样的人,比刀更危险。

因为她太稳了。

从走出屏风,到停在三步外,她的呼吸、步幅、视线,没有一丝多余波动。一个人若能把自己藏到这种地步,便绝不会只是寻常角色。

她先看苏晚照。

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笑了。

“晚照。”

她这样叫她。

不是“少主”,不是“姑娘”,而是一个极熟稔的名字。

“你果然还是来了。”

苏晚照看着她,神色没动,只淡淡道:

“青姨。”

陆沉舟心里微微一沉。

这个称呼,不像上下级。

更像亲近之人。

那女子,也就是苏晚照口中的“青姨”,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她肩侧,像是终于看见她苍白的脸色,眼底浮出一点近乎真切的怜惜。

“你瘦了。”

她声音很轻。

“这些子,吃了不少苦吧。”

苏晚照却没接这份温情,只道:

“我若不吃些苦,怎么知道——想我的人,原来会是自己人。”

密室里的火光,轻轻晃了一下。

青姨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你在怪我。”

“我不该怪你么?”苏晚照终于抬眼看她,眼神冷得像结了一层霜,“灯会那一箭,追我的人,昨夜那道毒,全都不是外人能碰得到的东西。照影楼里有资格动这些的人,本就不多。”

青姨没有立刻解释。

她只是静静看着她。

良久,才轻声道:

“所以,你是来问罪的?”

“不是。”苏晚照摇头,“我是来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你究竟只是想我——”

她一字一字道,

“还是,想把整个照影楼,都一起送进棺材里。”

陆沉舟站在一旁,没有话。

但他已经听出来了。

眼前这个女人,便是苏晚照口中的“内鬼”。

可奇怪的是,她既然已经回到暗点,为什么不直接翻脸人?以她的身份、布置,还有这间密室的位置,若真只想动手,本没必要等到此刻。

除非——

她也有话要说。

青姨果然笑了。

那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却比先前更复杂。

“晚照,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她轻声道,“看似什么都不信,心里却总还留着一线。否则,你今带来的,就不会只是一个陆沉舟,而会是整队人马,或者一把火。”

苏晚照没有说话。

青姨转头,这才第一次认真去看陆沉舟。

她看得很细。

从他的剑,到他的手,再到他沉静过分的眼睛。

“陆承山的儿子。”她轻轻道,“的确长得像他。”

空气,骤然一静。

陆沉舟的手,缓缓按在剑柄上。

他盯着青姨,声音低沉:

“你见过我父亲?”

青姨看着他,像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何止见过。”

她说。

“我还救过他一次。”

这句话落下,连苏晚照的眼神都变了。

“你说什么?”她看向青姨。

青姨却没有先答她,而是走到长案边,伸手轻轻拨了拨烛芯。火光亮了一些,将她半边脸照得更清楚。她垂着眸,语气仍旧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许久以前、已经不再会让自己痛的旧事。

“二十年前,江湖围沈无极,很多人都以为,那只是一场朝廷与武林联手做成的局。”她缓缓道,“其实不是。那只是表面的局。”

“真正的那一层,是灭口。”

“的,不止沈无极一个。”

陆沉舟心口一沉。

这些话,他已从苏晚照那里听过些许,却从未有人说得如此清楚。

青姨继续道:

“沈无极、陆承山、照影楼上一任楼主苏行舟,还有另外几个人——他们原本是同一路上的人。他们发现了一件不该被发现的事,所以才会被追。”

苏晚照眼底寒意渐深:

“什么事?”

青姨没有立刻说。

她抬头,望向两人,像是在判断他们究竟能承受到哪一步。

“你们真想知道?”

陆沉舟冷声道:

“说。”

青姨笑了一下。

“好。”

“他们发现,朝廷这些年并不只是借江湖办事。它在借江湖——养江湖。”

“养一群可以人、灭口、做见不得光的事,却永远不用写进文书里的刀。”

“照影楼,是刀。寒山派、洛水镖局,甚至一些你们以为净的名门正派,也未必不是刀。”

陆沉舟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江湖恩怨了。

这是有人拿整座武林,做了一张网。

而他父亲,恰恰撞见了那张网最不能见人的那一层。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苏晚照盯着青姨,声音极冷,“如果你早就知道这些,为什么任由我一个人被推到这个局里?”

这一次,青姨沉默了。

很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我也以为——你能活得更久一点。”

“什么意思?”苏晚照皱眉。

青姨抬眼看她。

那一眼里,有她从未见过的疲惫。

“晚照,你真以为这次想你的人,只有我么?”

苏晚照神色一顿。

青姨继续道:

“我若真要你死,你活不到今天。”

“我在推你,也在保你。”

“外面那些追,有一半是我放出去的,一半……不是。”

陆沉舟听到这里,终于开口:

“你在借追她出局?”

“对。”青姨看向他,“她若继续留在照影楼,死得更快。只有把她赶出来,把所有眼睛都引到明处,她才有一丝活路。”

苏晚照的手,缓缓收紧。

“所以,灯会那一箭、昨夜的毒——都是你?”

青姨没有否认。

“箭是我安排的,毒也是。”

“但都不致命。”

“我本以为,你会按我留的线走,去江南找温九娘。可你没有。”

苏晚照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意很冷。

“原来如此。”

“你不是要我死,你只是要我听话。”

青姨没说话。

可她的沉默,已经是回答。

密室里的烛火,轻轻爆开一点灯花,发出极细微的噼啪声。

气氛一下子冷到了极处。

陆沉舟站在苏晚照身侧,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变了。

她很少真正动怒。

至少这些子以来,他看到的她,更多时候都在笑,在算,在藏。

可这一刻,她没笑。

也没藏。

她只是安静得可怕。

“你知不知道,”她忽然问,“你这样做,和他们有什么分别?”

青姨看着她,眸光微动。

“有。”

“我至少想让你活。”

“可你从来没问过,我想怎么活。”苏晚照道。

这一句说出口,连陆沉舟都微微怔了一下。

他转头看她。

灯火下,她脸色依旧苍白,眼底的冷意却第一次盖过了所有算计与从容。那不是一个少楼主面对背叛时该有的怒,更像是一个被自己最信的人拿去交换、衡量、利用之后,终于被出来的痛。

青姨的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终究没有说出来。

就在这时,密室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鸣响。

陆沉舟眸色一变。

“外面有人。”

青姨也在同一瞬间抬头。

她脸上的平静,终于裂了一道缝。

“不对。”她低声道,“我的人,不会在这个时候靠这么近。”

话音刚落——

“轰!”

一声巨响!

密室左侧的石墙,竟被人从外强行震开!

碎石飞溅!

尘烟里,数道黑影同时扑入!

不是照影楼的人。

也不是昨夜追他们的那几拨。

这些人,清一色黑袍覆面,手腕系着一极细的青铜链,动作整齐得惊人,像不是江湖人,而是一群——被统一制造出来的器。

青姨的脸色终于变了。

“青鳞卫……”

陆沉舟听见这个名字,眼神微冷。

又是一个从未浮出水面的势力。

可显然,青姨认识。

“你认识他们?”他沉声问。

青姨只来得及说一句:

“快走!”

第一名黑袍人已经到面前!

陆沉舟拔剑!

“当——!”

一剑挡下对方掌势!

那股力道之沉,竟与先前那个黑衣强者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僵,更冷,少了“人”的感觉。

另一边,苏晚照袖中银光骤起,数枚暗器贴着陆沉舟身侧掠出,将另外两人退。

青姨却没有后退。

她反而一步上前,挡在两人前面,掌心一翻,袖中滑出一柄极薄的短刃,刃光如水,竟生生切开了最前方那名黑袍人的喉咙。

血喷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也一同落下:

“陆承山还活着。”

“去雁回山——”

话未说完,一道黑影已自她身后贴近!

“青姨!”苏晚照声音一变。

太快了。

快到连陆沉舟都只来得及看见一线寒光。

下一瞬,那把细薄长刀,已经从青姨后背穿透出来。

时间仿佛停了一瞬。

青姨身体一颤,唇边缓缓涌出血来。

她却没有立刻倒下。

而是反手一刀,精准无比地刺进了偷袭之人的心口,随后猛地转身,一掌震开前路,硬生生把苏晚照和陆沉舟推出密室后门。

“走!”

这一次,她的声音终于不再平静。

带着血,也带着一种近乎命令般的决绝。

苏晚照踉跄一步,被陆沉舟及时扶住。

她回头。

看见青姨一个人站在满地碎石与烛火之间,素白衣衫上大片血色迅速漫开。那些黑袍人正重新围上去,而她仍旧提着那柄刀,背挺得很直。

像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握着她的手,教她认机关、辨毒药、走暗门时一样。

风声从破开的墙洞灌进来,烛火一阵乱晃。

那一刻,苏晚照忽然明白——

青姨或许骗过她,算过她,推过她。

可她也真的在用自己的方式保她。

只是那种方式,太冷,也太错。

“走。”陆沉舟低声道。

苏晚照没有动。

她看着里面,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都泛了白。

“我不能——”

“你留在这里,她白死。”陆沉舟声音极低,却很稳,“她最后那句话,不是让你回头。”

苏晚照猛地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眼底的水光已经被她压了下去。

她没有哭。

只是脸色白得厉害。

“雁回山。”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陆沉舟点头。

下一瞬,他不再迟疑,直接拉住她的手腕,带着她冲入后方暗道。

身后,兵刃交击声、石壁震响声、还有人倒下的闷响,层层叠叠追过来,却又在暗道转角处被迅速甩远。

他们一路疾行。

黑暗里,只有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

直到冲出暗道、重新见到外面灰白的天色,苏晚照的脚步才忽然顿了一下。

陆沉舟回头看她。

她站在晨风里,脸色几乎与天光一样白。

可她的眼神,已经和来时完全不同了。

更冷,也更清。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一瞬被彻底斩断。

“你还撑得住么?”陆沉舟问。

苏晚照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她才轻声道:

“从今往后——”

“照影楼里,我能信的人,又少了一个。”

陆沉舟看着她,没说话。

他不擅安慰。

也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太轻。

于是他只是伸出手,替她拂掉了肩头不知何时落上的一片碎石灰。

动作很轻。

轻得几乎像风碰了一下。

苏晚照抬眼看他。

那一眼里,有压得很深的疲惫,也有一点几乎不易察觉的脆弱。

“陆沉舟。”

“嗯。”

“如果有一天——”

她顿了一下,像在斟酌。

“我也像她一样骗你、推你、瞒你。”

陆沉舟看着她,目光沉静。

“你已经做过了。”

苏晚照怔了一瞬。

然后,忽然笑了。

笑里有一点涩意,也有一点被识破后的无奈。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晨风吹过,两人衣角都轻轻晃了一下。

陆沉舟没有立刻答。

他只是看着她。

过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

“因为你每次骗我的时候——”

“都没真的想让我死。”

苏晚照的呼吸,微微一顿。

她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这一刻,所有算计、试探、锋芒,都像被晨风吹开了一层。

剩下的,是他们都不太擅长承认的东西。

信任还不完整。

感情也远未到能宣之于口的时候。

可有些东西,已经开始长出来了。

无声,却真实。

远处天边,太阳正一点点升起来,把洛州城的轮廓照得发白发亮。可两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已经不能再回头了。

雁回山。

陆承山。

青鳞卫。

还有那张真正笼在江湖和朝廷之上的网。

所有线索,终于开始朝同一个方向聚拢。

苏晚照轻轻吸了口气,把眼底最后那一点波澜压下去。

“走吧。”她说。

“去雁回山。”

陆沉舟点头。

两人并肩而行。

身后,是一座还在晨雾里沉睡的城;身前,是一条更深、更险、也更看不见尽头的路。

但这一次,他们都没有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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