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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九章 寻踪

华昀醒了,但仙踪宗的气氛并没有轻松多少。

因为苏景澄也开始不对劲了。

起初只是走神。吃饭的时候端着碗发呆,练剑的时候忘了招式,走路的时候撞上树。华鸢说他是“丢了魂”,华雁觉得这个形容虽然夸张,但也不算错。

然后是噩梦。华雁有好几次半夜醒来,听见苏景澄的房间里传出压抑的喊声,像是在叫什么人的名字。他去问过,苏景澄每次都说是“做了个梦”,但具体梦到什么,闭口不谈。

最让华雁在意的是——苏景澄开始躲着百里惊鸿。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躲避,而是一种微妙的疏远。以前苏景澄见到百里惊鸿会笑着打招呼,偶尔还会揉揉他的脑袋说“小惊鸿又长高了”。现在他看见百里惊鸿,会不自然地移开目光,或者找个借口离开。

百里惊鸿也察觉到了。

“苏师兄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有一天晚上看月亮的时候,他忽然问。

华雁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百里惊鸿低着头,“像是在看一个……很可怕的东西。”

华雁皱眉。他想说“你想多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自己也注意到了——苏景澄看百里惊鸿的眼神,确实不是以前那种单纯的喜欢或疼爱。

那里面有恐惧。

还有……愧疚。

“我去问问他。”华雁站起来。

“别。”百里惊鸿拉住他的袖子,“他不想说,你问了也没用。”

华雁低头看着他,百里惊鸿仰着小脸,乌黑的眼睛在月光下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不在乎他怎么看我。”他说,“我只在乎你怎么看我。”

华雁心里一软,重新坐回去,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你在我眼里,永远都是那个蹲在门槛上等我的小糯米团子。”

百里惊鸿的耳尖红了:“我不是糯米团子。”

“你是。”

“我不是。”

“你就是。”

百里惊鸿鼓起了腮帮子,华雁忍不住笑出了声。

月光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坐在桃树下,一个笑得眉眼弯弯,一个红着耳尖假装生气。夜风拂过,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洒了两人一身。

远处的屋顶上,华鸢趴在那里,手里拿着小本子,飞快地写着什么。

“第九章,第三节:月光下的小糯米团子。”

她写完这一行,抬头看了看月亮,又低头看了看桃树下的两个人,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她翻到前面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那是她这几个月整理的东西——从大哥华昀出事那天起,她就开始记录一切。

大哥昏迷时说的话。苏景澄醒来后的反常。母亲偶尔出神的表情。父亲深夜去书房开会的背影。

还有那面镜子。

华鸢合上本子,躺在屋顶上,看着满天的星星。

她总觉得,有什么事正在发生。

一件所有人都知道、但没有人愿意告诉她的事。

华雁决定去找苏景澄谈一谈。

不是替百里惊鸿打抱不平,而是他需要一个答案。大哥昏迷前叫的是他的名字,苏景澄醒来后开始怕百里惊鸿——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关联。

这天下午,华雁在练功房外面堵住了苏景澄。

“苏师兄,聊聊?”

苏景澄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后山的悬崖边,就是华雁以前经常一个人坐的地方。山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你想问什么?”苏景澄先开了口。

“你在天璇秘境里,除了那面镜子,还看到了什么?”

苏景澄沉默了很久。

“你想听实话?”

“当然。”

苏景澄转过头,看着远处的云海。他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有些苍老,明明才十几岁的人,眼神却像是经历了太多。

“那面镜子亮起来的时候,我不在华昀身边。”他慢慢地说,“我在遗迹的另一边,等我跑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已经看到了很多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他没说。”苏景澄顿了顿,“但他倒下去之前,说了两句话。”

“哪两句?”

“第一句是‘原来如此’。第二句是‘雁儿’。”

华雁皱眉:“原来如此?”

“对。”苏景澄转过头看着他,“就好像他一直想不通某件事,在镜子里突然明白了。”

华雁沉默了。他在想大哥到底明白了什么。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就把他拖出来了。”苏景澄的声音变得很低,“但出来之后,我也开始做梦了。”

“什么梦?”

苏景澄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的云海,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梦见了一些……不应该看到的东西。”他最终说,“一些关于未来的东西。”

华雁的心跳漏了一拍:“未来的什么东西?”

苏景澄转过头,直直地看着他。

“我梦见你死了。”

山风忽然停了。四周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怎么死的?”华雁问,声音出奇地平静。

“不记得了。”苏景澄摇头,“只记得你很年轻,很瘦,看起来很不开心。你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摔得很惨。”

华雁的手指微微发抖。

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

摔得很惨。

这不是梦。

这是他上辈子真实发生过的事。

“然后呢?”他问。

“然后百里惊鸿来了。”苏景澄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他抱着你的尸体哭。哭得很惨。然后他也死了。”

华雁闭上眼睛。

所以苏景澄看到的,是他的前世。

“这就是你躲着他的原因?”他问,“因为你看到了他的前世?”

苏景澄没有否认:“他在梦里……很可怕。那种可怕不是因为他是魔修,而是因为……他太执着了。执着到可以毁掉一切。”

“那只是梦。”

“是吗?”苏景澄看着他,“你觉得那只是梦?”

华雁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因为他也做过类似的梦。梦里有个人抱着他哭,哭得撕心裂肺。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醒来后还会心痛。

“就算是真的,”他说,“那也是上辈子的事。这辈子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不一样?”

“因为这辈子有我们。”华雁看着他,“有你,有我,有华鸢,有父母。他不是一个人。我也不会让他变成梦里的那个人。”

苏景澄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大哥说得对。”他说。

“说什么?”

“说你看着软,其实比谁都硬。”

华雁愣了一下:“大哥什么时候说的?”

“很久以前。”苏景澄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他说你是那种认定了就不回头的人。现在看来,他说得没错。”

他转过身,看着华雁:“好,我不躲了。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死。”苏景澄认真地说,“不管发生什么,别死。你死了,你大哥会疯。百里惊鸿也会疯。我也会疯。”

华雁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

“好。”他说,“我答应你。”

苏景澄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大哥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他让你去藏书阁找一本书。叫《上古异闻录》,第三卷第十七章。”

“找那本书做什么?”

“他说你看完就知道了。”

华雁看着苏景澄远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大哥让他去查书,说明大哥在镜子里看到的东西,和那本书有关。

而他之所以不直接告诉他,大概是怕吓着他。

华雁深吸一口气,转身朝藏书阁走去。

仙踪宗的藏书阁在主峰北侧,是一座九层高的塔楼。里面收藏了数千年来收集的各种典籍、功法、术法、游记、异闻录,据说有十几万册。

华雁直奔三楼——那里存放的是各类异闻录和游记。

《上古异闻录》是一套很老的丛书,据说写于万年前,作者不详,记载了上古时期的各种奇闻异事。因为年代太久,很多内容已经无法考证,被当代修士当作闲书来看。

华雁从书架上抽出第三卷,翻到第十七章。

标题是:《异镜录·未知》。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读。

“上古有镜,名曰未知。不知其所出,不知其所成。或曰天地初开时所生,或曰太古大能所铸。其形如常镜,其质非凡物。照之,可见过去未来,可知前世今生。”

“然此镜有咒。凡照镜者,必见己身最惧之事。或见亲人亡故,或见自身陨落,或见所爱之人反目成仇。所见之事,真伪参半,不可尽信,亦不可不信。”

“昔有修士三人,结伴入秘境,偶见此镜。甲照之,见己身堕入魔道,戮无数。惧,遂自封修为,隐居深山,不敢与人争斗。百年后妖兽袭村,甲为护村民,被迫出手,一战成名。终其一生,未入魔道。”

“乙照之,见己身飞升上界,万仙来朝。喜,遂荒废修炼,整饮酒作乐,以为天命所归。十年后修为倒退,百年后寿元耗尽,郁郁而终。”

“丙照之,见所爱之人背叛自己,与他人结为道侣。怒,遂与所爱之人反目,其离开。所爱之人伤心欲绝,远走他乡,途中遇妖兽袭击,陨落。丙悔恨不已,终身未再笑过。”

“故曰:未知镜,可知天命,不可改天命。能改天命者,唯人也。信之过深,则为其所困。弃之不顾,则失其警示。唯有信而不迷,知而不惧,方可破镜中之妄,得自在身。”

华雁放下书,沉默了很久。

“信而不迷,知而不惧。”

这就是大哥想告诉他的。

未知镜里看到的东西,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但如果信得太深,就会被它困住;如果完全不信,又会失去警示。

最好的办法,是知道,但不害怕。

他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大哥在镜子里看到的,大概就是他上辈子的事。看到他怎么死的,看到百里惊鸿怎么跟着死的,看到那些血淋淋的结局。

所以他才会说“原来如此”。

所以他才会昏迷前叫他的名字。

所以他醒来后看他的眼神才会那么复杂。

因为他知道了。

他知道弟弟上辈子是怎么死的。知道弟弟上辈子受了多少苦。知道那个天天跟在弟弟身后的魔宫孩子,上辈子是怎么抱着弟弟的尸体哭到断气的。

华雁睁开眼睛,忽然很想去找大哥。

但站起来的那一刻,他又坐了回去。

因为他想到了一件事。

苏景澄也做了同样的梦。但苏景澄不是照镜子的人,他是被牵连的。那面镜子照到大哥的时候,苏景澄也在附近,所以他也被影响到了。

但苏景澄看到的,和华昀看到的,可能不一样。

华昀看到的是完整的画面——从开始到结束。

苏景澄只看到了一些片段——比如他的死,比如百里惊鸿抱着他哭。

这就是为什么苏景澄开始怕百里惊鸿。

因为他只看到了片段,没看到前因后果。他只看到百里惊鸿“很可怕”,没看到百里惊鸿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华雁重新翻开书,又看了一遍那三个修士的故事。

甲看到了自己堕入魔道,用一生证明那是假的。乙看到了自己飞升上界,用一生证明那是真的。丙看到了所爱之人背叛自己,用行动把那个画面变成了真的。

镜子里的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

不是“信则灵”的信,而是“信以为真”的信。

如果你相信它会成真,你就会不自觉地朝着那个方向走,最终让它变成真的。

如果你不信,它就是一个虚假的画面,什么都不是。

华雁合上书,站起来,走出了藏书阁。

夕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红。主峰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像是地上的星星。

他站在藏书阁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朝华昀的房间走去。

华昀正靠在床头看书。看见华雁进来,放下书,笑了笑:“苏景澄跟你说了?”

“说了。”华雁在床边坐下,“我也去看了那本书。”

“看懂了?”

“看懂了。”

华昀看着他,目光温和:“那你怕吗?”

华雁想了想:“有一点。但不多。”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现在的事。”华雁说,“那是上辈子的事。上辈子是上辈子,这辈子是这辈子。上辈子我没有你们,这辈子我有。”

华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温柔得像三月的风。

“长大了。”他说,伸手拍了拍华雁的肩膀。

“我一直很大。”

“是是是,你最大。”华昀收回手,看着天花板,“雁儿。”

“嗯?”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记住一件事。”

“什么?”

“你不是一个人。”

华雁看着大哥的侧脸,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我知道。”他说。

从房间里出来,华雁站在走廊上,看着满天的星星。

百里惊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等他。

“聊完了?”他问。

“聊完了。”

“说什么了?”

华雁低头看着他——十一岁的百里惊鸿已经长到了他下巴的高度,脸上的婴儿肥彻底消失了,露出清秀的轮廓。乌黑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说你是个小糯米团子。”华雁说。

百里惊鸿的脸黑了:“我不是糯米团子。”

“你就是。”

“华雁!”

华雁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走吧,”他说,“看月亮去。”

百里惊鸿鼓着腮帮子,但还是乖乖地跟在他后面。

两人走到院中的桃树下,并排坐下。

这棵桃树是华雁出生那年父亲亲手种下的,十几年过去,已经长成了一棵大树。每年春天,满树繁花,灿若云霞。华鸢总说这棵树有灵性,花开得一年比一年好。

此刻正值桃花盛放的时节,月光洒在花瓣上,像是镀了一层银。夜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两人的肩头和发间,美得像一幅画。

“华雁。”百里惊鸿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想做什么?”

华雁想了想:“以前没想过。现在……想过了。”

“想做什么?”

“变强。”华雁看着天上的月亮,“强到能保护所有人。”

百里惊鸿转头看着他:“所有人?还是某个人?”

华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所有人。也包括某个人。”

百里惊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耳尖又红了。

“我也会变强。”他说,“强到能保护你。”

“好。”华雁说,“我等你。”

月光下,两人并肩坐在桃树下,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花瓣在风中旋转、飘落,像是无声的约定。

远处,华鸢趴在屋顶上,手里的小本子已经写满了大半本。

她在最新的一页上写道:

“第九章,最后一节:桃花树下的约定。”

她写完这一行,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桃树下的两个人,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她翻到本子的第一页,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陌上少年行》——作者:华鸢。

她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愿天下有情人,都能好好说话。”

夜风拂过,桃花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那棵老桃树的枝头,花苞正在月光下悄悄绽放,像是在等待一个盛大的春天。

而在这个春天的尽头,有些事情正在悄然发生。

有些人,正在归来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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