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寻踪
华昀醒了,但仙踪宗的气氛并没有轻松多少。
因为苏景澄也开始不对劲了。
起初只是走神。吃饭的时候端着碗发呆,练剑的时候忘了招式,走路的时候撞上树。华鸢说他是“丢了魂”,华雁觉得这个形容虽然夸张,但也不算错。
然后是噩梦。华雁有好几次半夜醒来,听见苏景澄的房间里传出压抑的喊声,像是在叫什么人的名字。他去问过,苏景澄每次都说是“做了个梦”,但具体梦到什么,闭口不谈。
最让华雁在意的是——苏景澄开始躲着百里惊鸿。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躲避,而是一种微妙的疏远。以前苏景澄见到百里惊鸿会笑着打招呼,偶尔还会揉揉他的脑袋说“小惊鸿又长高了”。现在他看见百里惊鸿,会不自然地移开目光,或者找个借口离开。
百里惊鸿也察觉到了。
“苏师兄是不是不喜欢我了?”有一天晚上看月亮的时候,他忽然问。
华雁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百里惊鸿低着头,“像是在看一个……很可怕的东西。”
华雁皱眉。他想说“你想多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自己也注意到了——苏景澄看百里惊鸿的眼神,确实不是以前那种单纯的喜欢或疼爱。
那里面有恐惧。
还有……愧疚。
“我去问问他。”华雁站起来。
“别。”百里惊鸿拉住他的袖子,“他不想说,你问了也没用。”
华雁低头看着他,百里惊鸿仰着小脸,乌黑的眼睛在月光下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不在乎他怎么看我。”他说,“我只在乎你怎么看我。”
华雁心里一软,重新坐回去,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你在我眼里,永远都是那个蹲在门槛上等我的小糯米团子。”
百里惊鸿的耳尖红了:“我不是糯米团子。”
“你是。”
“我不是。”
“你就是。”
百里惊鸿鼓起了腮帮子,华雁忍不住笑出了声。
月光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坐在桃树下,一个笑得眉眼弯弯,一个红着耳尖假装生气。夜风拂过,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洒了两人一身。
远处的屋顶上,华鸢趴在那里,手里拿着小本子,飞快地写着什么。
“第九章,第三节:月光下的小糯米团子。”
她写完这一行,抬头看了看月亮,又低头看了看桃树下的两个人,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她翻到前面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那是她这几个月整理的东西——从大哥华昀出事那天起,她就开始记录一切。
大哥昏迷时说的话。苏景澄醒来后的反常。母亲偶尔出神的表情。父亲深夜去书房开会的背影。
还有那面镜子。
华鸢合上本子,躺在屋顶上,看着满天的星星。
她总觉得,有什么事正在发生。
一件所有人都知道、但没有人愿意告诉她的事。
华雁决定去找苏景澄谈一谈。
不是替百里惊鸿打抱不平,而是他需要一个答案。大哥昏迷前叫的是他的名字,苏景澄醒来后开始怕百里惊鸿——这两件事之间,一定有关联。
这天下午,华雁在练功房外面堵住了苏景澄。
“苏师兄,聊聊?”
苏景澄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后山的悬崖边,就是华雁以前经常一个人坐的地方。山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你想问什么?”苏景澄先开了口。
“你在天璇秘境里,除了那面镜子,还看到了什么?”
苏景澄沉默了很久。
“你想听实话?”
“当然。”
苏景澄转过头,看着远处的云海。他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有些苍老,明明才十几岁的人,眼神却像是经历了太多。
“那面镜子亮起来的时候,我不在华昀身边。”他慢慢地说,“我在遗迹的另一边,等我跑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已经看到了很多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他没说。”苏景澄顿了顿,“但他倒下去之前,说了两句话。”
“哪两句?”
“第一句是‘原来如此’。第二句是‘雁儿’。”
华雁皱眉:“原来如此?”
“对。”苏景澄转过头看着他,“就好像他一直想不通某件事,在镜子里突然明白了。”
华雁沉默了。他在想大哥到底明白了什么。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就把他拖出来了。”苏景澄的声音变得很低,“但出来之后,我也开始做梦了。”
“什么梦?”
苏景澄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的云海,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梦见了一些……不应该看到的东西。”他最终说,“一些关于未来的东西。”
华雁的心跳漏了一拍:“未来的什么东西?”
苏景澄转过头,直直地看着他。
“我梦见你死了。”
山风忽然停了。四周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怎么死的?”华雁问,声音出奇地平静。
“不记得了。”苏景澄摇头,“只记得你很年轻,很瘦,看起来很不开心。你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摔得很惨。”
华雁的手指微微发抖。
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
摔得很惨。
这不是梦。
这是他上辈子真实发生过的事。
“然后呢?”他问。
“然后百里惊鸿来了。”苏景澄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他抱着你的尸体哭。哭得很惨。然后他也死了。”
华雁闭上眼睛。
所以苏景澄看到的,是他的前世。
“这就是你躲着他的原因?”他问,“因为你看到了他的前世?”
苏景澄没有否认:“他在梦里……很可怕。那种可怕不是因为他是魔修,而是因为……他太执着了。执着到可以毁掉一切。”
“那只是梦。”
“是吗?”苏景澄看着他,“你觉得那只是梦?”
华雁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因为他也做过类似的梦。梦里有个人抱着他哭,哭得撕心裂肺。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醒来后还会心痛。
“就算是真的,”他说,“那也是上辈子的事。这辈子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不一样?”
“因为这辈子有我们。”华雁看着他,“有你,有我,有华鸢,有父母。他不是一个人。我也不会让他变成梦里的那个人。”
苏景澄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大哥说得对。”他说。
“说什么?”
“说你看着软,其实比谁都硬。”
华雁愣了一下:“大哥什么时候说的?”
“很久以前。”苏景澄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他说你是那种认定了就不回头的人。现在看来,他说得没错。”
他转过身,看着华雁:“好,我不躲了。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死。”苏景澄认真地说,“不管发生什么,别死。你死了,你大哥会疯。百里惊鸿也会疯。我也会疯。”
华雁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
“好。”他说,“我答应你。”
苏景澄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大哥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他让你去藏书阁找一本书。叫《上古异闻录》,第三卷第十七章。”
“找那本书做什么?”
“他说你看完就知道了。”
华雁看着苏景澄远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大哥让他去查书,说明大哥在镜子里看到的东西,和那本书有关。
而他之所以不直接告诉他,大概是怕吓着他。
华雁深吸一口气,转身朝藏书阁走去。
仙踪宗的藏书阁在主峰北侧,是一座九层高的塔楼。里面收藏了数千年来收集的各种典籍、功法、术法、游记、异闻录,据说有十几万册。
华雁直奔三楼——那里存放的是各类异闻录和游记。
《上古异闻录》是一套很老的丛书,据说写于万年前,作者不详,记载了上古时期的各种奇闻异事。因为年代太久,很多内容已经无法考证,被当代修士当作闲书来看。
华雁从书架上抽出第三卷,翻到第十七章。
标题是:《异镜录·未知》。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读。
“上古有镜,名曰未知。不知其所出,不知其所成。或曰天地初开时所生,或曰太古大能所铸。其形如常镜,其质非凡物。照之,可见过去未来,可知前世今生。”
“然此镜有咒。凡照镜者,必见己身最惧之事。或见亲人亡故,或见自身陨落,或见所爱之人反目成仇。所见之事,真伪参半,不可尽信,亦不可不信。”
“昔有修士三人,结伴入秘境,偶见此镜。甲照之,见己身堕入魔道,戮无数。惧,遂自封修为,隐居深山,不敢与人争斗。百年后妖兽袭村,甲为护村民,被迫出手,一战成名。终其一生,未入魔道。”
“乙照之,见己身飞升上界,万仙来朝。喜,遂荒废修炼,整饮酒作乐,以为天命所归。十年后修为倒退,百年后寿元耗尽,郁郁而终。”
“丙照之,见所爱之人背叛自己,与他人结为道侣。怒,遂与所爱之人反目,其离开。所爱之人伤心欲绝,远走他乡,途中遇妖兽袭击,陨落。丙悔恨不已,终身未再笑过。”
“故曰:未知镜,可知天命,不可改天命。能改天命者,唯人也。信之过深,则为其所困。弃之不顾,则失其警示。唯有信而不迷,知而不惧,方可破镜中之妄,得自在身。”
华雁放下书,沉默了很久。
“信而不迷,知而不惧。”
这就是大哥想告诉他的。
未知镜里看到的东西,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但如果信得太深,就会被它困住;如果完全不信,又会失去警示。
最好的办法,是知道,但不害怕。
他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大哥在镜子里看到的,大概就是他上辈子的事。看到他怎么死的,看到百里惊鸿怎么跟着死的,看到那些血淋淋的结局。
所以他才会说“原来如此”。
所以他才会昏迷前叫他的名字。
所以他醒来后看他的眼神才会那么复杂。
因为他知道了。
他知道弟弟上辈子是怎么死的。知道弟弟上辈子受了多少苦。知道那个天天跟在弟弟身后的魔宫孩子,上辈子是怎么抱着弟弟的尸体哭到断气的。
华雁睁开眼睛,忽然很想去找大哥。
但站起来的那一刻,他又坐了回去。
因为他想到了一件事。
苏景澄也做了同样的梦。但苏景澄不是照镜子的人,他是被牵连的。那面镜子照到大哥的时候,苏景澄也在附近,所以他也被影响到了。
但苏景澄看到的,和华昀看到的,可能不一样。
华昀看到的是完整的画面——从开始到结束。
苏景澄只看到了一些片段——比如他的死,比如百里惊鸿抱着他哭。
这就是为什么苏景澄开始怕百里惊鸿。
因为他只看到了片段,没看到前因后果。他只看到百里惊鸿“很可怕”,没看到百里惊鸿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华雁重新翻开书,又看了一遍那三个修士的故事。
甲看到了自己堕入魔道,用一生证明那是假的。乙看到了自己飞升上界,用一生证明那是真的。丙看到了所爱之人背叛自己,用行动把那个画面变成了真的。
镜子里的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
不是“信则灵”的信,而是“信以为真”的信。
如果你相信它会成真,你就会不自觉地朝着那个方向走,最终让它变成真的。
如果你不信,它就是一个虚假的画面,什么都不是。
华雁合上书,站起来,走出了藏书阁。
夕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红。主峰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像是地上的星星。
他站在藏书阁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朝华昀的房间走去。
华昀正靠在床头看书。看见华雁进来,放下书,笑了笑:“苏景澄跟你说了?”
“说了。”华雁在床边坐下,“我也去看了那本书。”
“看懂了?”
“看懂了。”
华昀看着他,目光温和:“那你怕吗?”
华雁想了想:“有一点。但不多。”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现在的事。”华雁说,“那是上辈子的事。上辈子是上辈子,这辈子是这辈子。上辈子我没有你们,这辈子我有。”
华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温柔得像三月的风。
“长大了。”他说,伸手拍了拍华雁的肩膀。
“我一直很大。”
“是是是,你最大。”华昀收回手,看着天花板,“雁儿。”
“嗯?”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记住一件事。”
“什么?”
“你不是一个人。”
华雁看着大哥的侧脸,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我知道。”他说。
从房间里出来,华雁站在走廊上,看着满天的星星。
百里惊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等他。
“聊完了?”他问。
“聊完了。”
“说什么了?”
华雁低头看着他——十一岁的百里惊鸿已经长到了他下巴的高度,脸上的婴儿肥彻底消失了,露出清秀的轮廓。乌黑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说你是个小糯米团子。”华雁说。
百里惊鸿的脸黑了:“我不是糯米团子。”
“你就是。”
“华雁!”
华雁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走吧,”他说,“看月亮去。”
百里惊鸿鼓着腮帮子,但还是乖乖地跟在他后面。
两人走到院中的桃树下,并排坐下。
这棵桃树是华雁出生那年父亲亲手种下的,十几年过去,已经长成了一棵大树。每年春天,满树繁花,灿若云霞。华鸢总说这棵树有灵性,花开得一年比一年好。
此刻正值桃花盛放的时节,月光洒在花瓣上,像是镀了一层银。夜风拂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两人的肩头和发间,美得像一幅画。
“华雁。”百里惊鸿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想做什么?”
华雁想了想:“以前没想过。现在……想过了。”
“想做什么?”
“变强。”华雁看着天上的月亮,“强到能保护所有人。”
百里惊鸿转头看着他:“所有人?还是某个人?”
华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所有人。也包括某个人。”
百里惊鸿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耳尖又红了。
“我也会变强。”他说,“强到能保护你。”
“好。”华雁说,“我等你。”
月光下,两人并肩坐在桃树下,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花瓣在风中旋转、飘落,像是无声的约定。
远处,华鸢趴在屋顶上,手里的小本子已经写满了大半本。
她在最新的一页上写道:
“第九章,最后一节:桃花树下的约定。”
她写完这一行,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桃树下的两个人,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她翻到本子的第一页,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陌上少年行》——作者:华鸢。
她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愿天下有情人,都能好好说话。”
夜风拂过,桃花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那棵老桃树的枝头,花苞正在月光下悄悄绽放,像是在等待一个盛大的春天。
而在这个春天的尽头,有些事情正在悄然发生。
有些人,正在归来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