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楼正殿寂然无声,只有檐角铜铃被风拂过,发出细碎而空茫的轻响。
窗棂透进的夕阳把殿内照得一半暖金、一半幽冷,香案上的青烟袅袅升起,缠上梁柱,又缓缓散开,像一缕挥不去的愁绪。
秦喻贞端坐在西侧蒲团上,小手还捏着半片枯黄的树叶,正轻声诵着今熟记的卦辞。
字句清浅,落在空荡的殿中,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可就在下一瞬——
心口猝不及防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像是有一烧红的针,狠狠扎进她小小的腔,猛地一搅。
剧痛突如其来,她诵念的声音戛然而止,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颤,手死死捂住口,指节都泛了白。
脸瞬间褪得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睫毛剧烈颤抖,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风忽然停了。
铜铃不响了。
连殿内的香烟,都像是凝固在了半空。
秦喻贞垂着眼,指尖微微发抖。她不用猜,不用想,心底那道最本能的感应,已经清清楚楚告诉她——出事了,是娘亲。
她强撑着发软的身子,没有哭喊,没有慌乱,只是颤抖着将掌心的碎石、树叶一把撒在身前冰冷的青砖地上。
月楼的卦法,随心而起,万物成占。
石子定方位,叶脉断生死,无需仪式,无需祝祷。
她垂眸盯着地面上凌乱却自有章法的卦象,眉头死死拧起,瞳孔一点点收缩。
石子落于乾位,树叶断于离宫,卦象交错,凶煞冲天——
死卦。
绝卦。
无生,无回,无救。
方位直指——皇宫正殿。
那一刻,天地仿佛都安静了。
夕阳的光落在她身上,却暖不了她半分。秦喻贞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眼泪才终于控制不住,大颗大颗砸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娘亲……死了。
那个护着她、守着她、一夜未眠也要将她护在身后的娘亲,不在了。
她浑身发冷, 轻细的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却依旧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再次抓起地上的碎石与落叶,指尖颤抖着,为自己起了一卦。
一粒石子落下。
一片树叶飘旋。
卦象缓缓成型。
这一次,却是截然相反的景象——
活卦。
上上生机。
前路豁然开朗,无困无堵,无遮无拦。
可卦象深处,隐着一丝她一眼便读懂的谶语:
生路长存,余生不太平。
她能活。
她能走出困局。
她能看见前路光明。
可从今往后,再无安稳岁月,再无天真童年,再无娘亲相伴。
秦喻贞缓缓跪坐在蒲团上,慢慢低下头,把脸埋在冰冷的小手之间。
殿外的夕阳渐渐沉下,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晚风穿过回廊,吹得殿门轻轻作响,香烛的火光忽明忽暗,映着她孤单瘦小的身影。
她没有放声大哭,只有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在空寂的正殿里轻轻回荡。
她算到了娘亲的死。
算到了自己的生。
秦喻贞慢慢站起身,背影在空荡的正殿里显得格外单薄。
她没有哭嚎,也没有慌乱逃跑,只是蹲下身,仔仔细细地将地上散落的碎石子、枯叶一一拢起,又抚平了蒲团上被自己坐皱的纹路,最后轻轻拍了拍身上沾着的灰尘。
她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眼泪却早被她硬生生了回去。娘亲用命换了她的生路,她不能让娘亲的苦心白费。
殿门处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脆响。
锦衣卫统领带着数名精锐,缓步走了进来。为首的统领面色凝重,目光扫过殿内,最终落在瘦小的秦喻贞身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却还是恭敬地躬身行礼:
“奉陛下口谕,特来接秦姑娘入宫。”
秦喻贞缓缓站起身,没有躲闪,也没有抗拒,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小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藏着的、与年龄不符的彻骨寒意。
她轻轻理了理自己洗得发白的小衣襟,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我知道了。”
统领微微一怔,似是没想到她这般平静。他顿了顿,又道:“秦小姐,陛下念及国师已逝,特留你一条生路,入宫后……你只需安分守己,便可保无虞。”
“安分守己?”秦喻贞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凄厉的空茫,她抬眼看向统领,目光直直穿透过去,“我娘亲,用命换来的生路,就是让我入宫,做你们陛下的阶下囚,是吗?”
统领语塞,只能垂首不语。
秦喻贞不再看他,转身走向殿外。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