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月楼的雕花窗格,洒下一地细碎的光斑。
秦月蘅眼底的红血丝尚未褪去,一夜未眠的疲惫被她死死压在平静的面容下,她轻轻抚了抚秦喻贞柔软的发顶,语气沉稳得如同往一般。
“贞贞,今不练武功,也不读典籍,我们学卜卦。”
秦喻贞揉了揉眼睛,乖乖靠在娘亲身前,问道:“娘亲,我们还要用铜钱和龟甲吗?”
秦月蘅摇了摇头,起身走到廊下,随手拾起一把棱角分明的碎石子,又从阶边摘了几片脉络清晰的青黄叶,一并放在石桌上,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上的东西。
“我们月楼的卦法,从不拘于器物。世间万物,只要是成型有灵的东西,皆可成卦。石子、树叶、草茎、瓦片,随手拈来,便能断吉凶、测变数。”
秦喻贞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认真:“那要怎么学?”
“石子定方位,分阴阳;树叶辨走势,看凶吉。叶脉的走向、石子的数量、摆放的高低、甚至落地的声响,都是卦象的一部分。”
秦月蘅蹲下身,手把手教她调整手势,“心要静,眼要准,手要稳,不可有半分杂念。”
“孩儿记住了。”
秦喻贞端坐在石凳上, tiny的身子坐得笔直,开始一点点摆弄石子与树叶。她先将石子按方位铺开,再将树叶一一对应摆放,盯着叶脉纹路细细思索,可刚摆到一半,便皱起了小眉头。
“娘亲,这样摆,卦象是乱的,我看不懂……”
秦月蘅走到她身后,轻轻握住她的小手,调整石子的位置,声音温和却严格:“卦由心生,你心不静,卦自然乱。再试一次,慢一点,看清楚纹路,不要急着下判断。”
秦喻贞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
一遍,两遍,三遍……
从晨光微亮,到头高悬,再到夕阳染红天际,秦喻贞就这么一遍遍摆卦、解卦、记卦。
石桌上的石子换了一批又一批,树叶堆起一小堆,她的额角渗满细密的汗珠,小手被石子磨得微微发红,腰背坐得僵硬发酸,眼睛也因为长时间凝神而涩发疼。
“娘亲……我有点晕……”她忍不住小声嘟囔,脑袋一点一点的,明显是累极了。
秦月蘅心头一软,却依旧没有松口:“再坚持最后一卦。学会这门本事,后无论遇到什么凶险,你都能提前察觉,护住自己,也能……护住娘亲。”
听到“护住娘亲”四个字,秦喻贞立刻打起精神,咬着下唇,强撑着疲惫,重新拿起石子:“好,我再练!”
她强睁着发沉的眼皮,仔细分辨每一片树叶的脉络,数清每一颗石子的数量,在心中默默推演卦象,直到最后一卦稳稳成型,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娘亲,好了。”
话音刚落,她整个人便垮了下来,肩膀耷拉着,眼皮重得几乎抬不起来,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秦月蘅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汗渍,声音里满是心疼:“累坏了吧?”
秦喻贞靠在娘亲身前,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脑袋蹭了蹭她的衣襟:“娘亲,一天练下来,我脑子里全是石子和树叶,好累呀……”
“累是应当的。”秦月蘅轻抚着她的背,眼底藏着深深的隐忍与担忧,“只有把本事刻进骨子里,别人才伤不了你。今夜好好歇息,明,娘亲再带你练。”
秦喻贞虽然疲惫,却还是用力点头,紧紧抱住娘亲:“我听娘亲的,只要能保护娘亲,再累我都不怕。”
秦月蘅闭上眼,将女儿抱得更紧。
看着秦喻贞累得眼皮打架、脸发白的模样,秦月蘅心头一紧,伸手轻轻按住女儿的手腕,另一只手随手从石桌上拈起三粒碎石、两片枯叶,指尖飞快拨动,无声起卦。
没有焚香,没有祝词,只凭万物气机,一瞬定卦。
石子落定,树叶归位。
上上卦,大吉,因果有信,。
秦月蘅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极轻的释然,却转瞬即逝,半点不曾外露。
她不动声色地拂乱卦象,把那份安心死死压在心底,面上依旧平静无波。
她轻轻扶起累得发软的女儿,声音放得格外柔和,却带着不容推脱的安排:
“贞贞,今卦练得很好,娘亲再给你一桩功课。”
秦喻贞揉了揉眼睛,声音细丝:“娘亲,还要练吗?”
“不用再摆石子树叶了。”秦月蘅替她理了理凌乱的衣襟,指尖温柔地拂过她的发顶
“你去月楼正殿,找西侧第三个蒲团坐下,把今背熟的卦辞、卦象,从头到尾反复诵念,静心凝神,一个时辰后再回来。”
她顿了顿,特意加重语气,叮嘱得仔细:
“记住,在正殿不许乱跑,不许分心,更不许随便和楼外的人说话,专心诵卦就好。”
秦喻贞虽累,却半点不违逆娘亲的意思,用力点了点头,脸上满是乖巧:
“娘亲!我现在就去,一定好好诵念,不乱跑!”
秦月蘅看着女儿懂事的模样,心口微微发涩,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去吧,娘亲在这里等你。”
秦喻贞乖乖应了一声,一步一步朝着正殿的方向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廊柱之后。
直到女儿的气息彻底走远,秦月蘅才缓缓收回目光,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暮色四合,晚霞染得天际一片血红。
秦月蘅将秦喻贞稳稳支在月楼正殿诵经,确认女儿短时间内绝不会被打扰、更不会被找到后,她换上一身素白卦袍,长发松松束在脑后,不带一剑、不带一兵,孤身一人,径直往皇宫而去。
锦衣卫认得她是国师,又有皇帝昨夜的口谕,一路无人阻拦,只当她是主动来赴寝宫之约。
可她本没去后宫寝宫。
她一步步踏上白玉阶,穿过层层宫门,径直走向大朝正殿——金銮殿。
这是帝王临朝、号令天下的地方,是皇权最盛、最光明、也最刺眼的地方。
她要在这里,断了他所有念想,毁了他所有占有。
殿内空无一人,龙椅高悬,丹陛肃穆。
秦月蘅站在大殿正中央,抬头望向那把高高在上的座椅,眼底没有半分惧意,只有彻骨的冷与决绝。
她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火油与引火符,指尖轻轻一弹,卦气引动明火。
火焰“腾”地一下燃起,瞬间舔舐上她的衣袍。
火光冲天,照亮了整座空旷的金銮殿。
她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是静静立在火中,素白的身影在烈焰里如同燃尽的卦爻。
口中轻诵月楼卦辞,声音清越,传遍空殿:
“天地为卦,生死为爻,此身归道,不涉尘嚣——”
“秦月蘅此生,不侍君,不侍权,只守月,只护女儿。”
火势疯狂暴涨,浓烟滚滚,直冲殿顶。
皇宫大乱。
侍卫惊呼,太监狂奔,消息一路飞报。
皇帝正在偏殿等候,听闻金銮殿走水,还是国师引火,脸色瞬间惨白,疯了一般拍案而起,策马狂奔冲向大殿。
等他跌跌撞撞冲进去时——
大火已灭,青烟袅袅。
殿内一片焦黑,地砖炸裂,龙椅熏黑,唯独火心中央,空空如也。
没有尸骨,没有灰烬,没有血迹,没有一丝残留。
仿佛那个立在火中的女子,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
只有一枚半焦的月楼卦牌,静静落在地上,完好无损。
皇帝僵在原地,浑身血液冻僵,瞳孔剧烈震颤。
他疯了一般冲上前,蹲下身死死抓起那枚卦牌,指节发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嘶吼响彻空殿:
“秦月蘅!!!”
“你出来——!!!”
“你不敢见朕,便用这种方式逃吗——!!!”
“朕不准你死!朕不准你消失!!你给朕回来——!!”
回应他的,只有满殿焦糊的气息,和一片死寂。
她用最惨烈、也最净的方式,自焚于朝堂之上,尸骨无存,魂归天地。
彻底斩断了与他的一切纠缠。
握着那枚卦牌,瘫坐在焦黑的地砖上,一贯阴鸷强势的帝王,此刻浑身颤抖,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崩溃与绝望。
赵羽离僵立在火痕中央,看着空空如也的地面,那双素来藏着阴鸷的眼,此刻彻底被疯狂与暴戾吞没。
他死死攥着那枚半焦的月楼卦牌,指节泛白,几乎要将掌心掐出血来,忽然仰天狂笑,笑声嘶哑又凄厉,震得空荡荡的大殿嗡嗡作响。
“此刻,还在想着不留尸体,让朕亵渎一眼吗?!哈哈哈哈——!!当真是了解朕的脾性!”
笑声里没有半分快意,只剩蚀骨的恨意与不甘。他猛地收住笑,面容扭曲,眼底翻涌着淬血的狠戾,一字一顿,字字诛心:
“传令下去——今此行见过国师者,无赦!”
“国师秦月蘅,已死!”
“其女——秦喻贞,明传诏,押入宫中!”
最后几句,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声音冷得像来自:
“她想护着女儿,净净脱身?朕偏要她死了,也不得安宁!”
“秦月蘅,你毁不了朕的执念,你留下的,朕会一点一点,攥在手里!”
身旁的锦衣卫统领吓得浑身一颤,跪地领命,连头都不敢抬。
帝王的震怒与疯癫,笼罩了整座皇宫。